47、无故人 不识故人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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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得了允许，江菀之先前的恭敬之态也便一扫而空，笑道，“却之不恭。”
掌教也不在意她那副模样。
两人明面上是师徒，可玉京山一役可都是不曾留情。江菀之只是想不清五百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天尊转了性。在她曾经的记忆里，天尊要做什么，从来都不喜欢弄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若是要问五百年前她犯下的滔天大罪，根本没必要等到现在。
只是现在到底是不比五百年前，江菀之也不好太放肆。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菀之今日前来，实是有事相求，扰了师父雅兴，还望海涵。”
天尊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菀之前世与天尊的交集说不上多，仔细算来可以说道一二的总共不过两面。
第一面，天尊说自己受故人所托，带她到那天上白玉京，又收她于门下；
第二面，便是玉京山一役了。
因此，江菀之只道天尊竟生了这样一双眼么？
她总想着，广德应乾天尊那样的大人物，那一双眼不知见过多少年沧海变迁、世事沉浮，早该深邃如井，不见波澜，双瞳如何还能如此明亮？江菀之并非认为天尊不该有一双能洞穿人心的眼，只是不该是如此直白炙热，毕竟这样一双眼更该属于一个野心勃勃的谋士。
半晌，天尊开口了。
“你要求什么？”可他根本没打算让江菀之回答。
他说：“熹平七年，你在剑林可给容家添了不少麻烦。但问天会上，我没让你对上容霁。”
江菀之微微一顿。
巫山容氏的功法多在幻术，正如其杀招“人面桃花”根本都是在于照见执念，将人困于执念，最后让人自取灭亡。
但要是让容霁听到天尊这话，估计只会多谢天尊照拂。不，或者说在问天会结束后，江菀之已坐实了天衍三代弟子第一人的头衔，没与江菀之对阵上的弟子也都只会暗自庆幸。
“天尊这话，弟子却是不懂。”
很快，江菀之又回到那副言笑自若的样子，但是按理说早在半年前她就该再也笑不出了。
半年前，在剑林闭关的江菀之忽然惊醒。她伏在地上，一手强撑着身子，另一只手死死捂在左胸口上。
恍惚间，她竟以为自己又回到五百年前那一场战役，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
比起一箭穿心的痛，那更像是闷。
若说的再清楚些，便像是整个人被投入井中，眼睁睁见着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挤出，但现在一眼看去，她除了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外，好似也没什么不对劲，连一口血都未曾吐出。可江菀之知道，她现在的生气受到压制，那被挤出的东西正是活着的感觉。
仙鹤没再为她传来任何来自春风堂的音讯——沛州的劫难已经降临了。
根据当初在碧玉仙子面前立下的誓言，天道判定江菀之有能力解决此难。于是不论何种缘由，未曾亲赴沛州的她被认为坐视不管，那就由天道来约束。
心闷闷的，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一般，而这双手随时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将那颗心捏碎。
江菀之想好在还不到每时每刻受万箭穿心之痛的时候，到那时她才是真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活了。毕竟，她知道待过了这一阶段，很快就是五雷轰顶的天罚，照她现在这幅躯体的修为是如何也扛不住的。
“学宫中夫子说过进问天会后，对阵之人皆有抽签而定。即便天尊不插手，弟子也未必会对上容师姐的后人。”
江菀之很少有过这种单凭自己直觉行事的时候，她自认对天尊自己心中还是有些许敬意在的，至少在白玉京时是如此。也不知是不是这一转而过的五百年也改了她的心境，她下意识的不愿在这位故人面前有半分示弱。
“你倒是自信天意在你那边。”天尊道，“也对，毕竟任何一个早该在五百年前魂飞魄散的人还能重获于世，都会误以为自己天命在身。”
“你今夺得魁首，功过相抵，本座只判你去思过崖面壁三年如何？”
“弟子不服。”
“你修为尽散，从头修过，前尘之事本座既往不咎。但本座不会纵容你在南荒鹿泽城杀修士、剖金丹的邪修行径。”
江菀之一的指尖已在袖中险些将自己抓出血来，一手上却依旧把玩着几枚棋子，故作轻松。
“我必须去沛州。愿将生魂作抵，待沛州事毕，自回学宫任凭问心裁断。”
天道在上，言出法随。
天尊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虚虚一握。江菀之能感觉到自己生魂被抽离了，没有任何疼痛，像是一阵秋风吹过，将夏日的最后一点暖意也带走了。
“修士不能干涉沛州。”
在这种事上天尊完全没有欺瞒她的必要，可沛州怎么可能是人祸？天道誓言不让她置身事外，天规又不让她直接插手，倒是两面夹击，进退无路。江菀之心中想的却是以后果然再不可轻易承诺他人。
“这就不劳天尊多虑了。”
天尊道：“既已有问心裁断在，作为问天会魁首，你可向上界提一个要求。”
江菀之想，今生顾峥等人不曾看透她，而前世她又何尝不是从未真正认识过天尊？
*
六百年前，一个少女缩庙的屋檐。
她没有进庙里，因为这座小破庙也漏着风。庙内供桌歪在一边，神像只剩下半张脸，墙缝到处都是，寒风卷着冰雪大摇大摆地从四面八方进来。只是那雪打在她脸上，她竟已觉不出疼与凉。
那女孩正是江菀之，她手中空荡荡的，正如那双空空望向无尽的风雪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两人正朝着庙走来，浑身皆灰扑扑的，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那两人本该直接进庙里避雪，但其中一人半只脚刚跨过门槛，却又退了回来。那双布满血丝，浑浊的眼死死盯着江菀之，然后亮了。
江菀之猛地捂住领口，脸色唰地白了。
迟了。
那人也没说话，三两步就迈了过来。一只手已经探到江菀之襟前，指尖一勾一带，江菀之藏好的东西就被夺了去。
用来包裹的旧帕子被随意地丢弃在地，露出其中的物什来。
没人能想到那帕子底下会藏着如此精巧之物。
不过三寸来长，细枝如赤金镂成，柔韧不折；小叶三片，色如碧玉凝脂，叶脉间隐隐有流光游走，似活物一般。触手微温，置诸暗处则自生莹润之光，照得一寸之内纤毫毕见。
而正是那金枝上的一片碧玉小叶从江菀之领口缝隙里探出头来，雪光一照，翠光一闪，引出祸来。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掌中之物，目光微凝，似是知道此物不凡，但也不多话，往怀里一揣。
江菀之没有任何反抗，她能看到那人腰间别的短剑上还滴着零星血珠。
待两人转身离去已有数步时，却又一顿，拿着那金枝玉叶的人再次缓缓转过头来。
江菀之一看，不由得向后又缩了缩。使整个小小的人藏匿于黑暗之中，用余光悄悄打量着二人。同时在哆嗦中悄悄地转变着。
“你觉得就弄瞎这臭丫头一只眼就够了？”
“……”
“若那人见这丫头双眼全无，岂不是更加怜悯这丫头？要知道一只眼哪比得上……”
“够了……”
“你莫不是心软了？”那人的眼睫低垂，眼睛瞬间黯淡无光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既然如此便让愚弟代劳吧。”
说着便轻轻地从那呆立着的人腰间抽走了那把沾血的短剑，将其替换成了那一小枝金贵之物，继而又微瞥了一眼那把被其大兄一直背在背后的剑。
“为了这把破剑，你我二人沦落至此,早已沾满了无辜之人的血，也不差这一个了。只要那个怜悯她的仙人……”他一边笑着说道，一边走向江菀之原本所在之处。
江菀之看着那人，目不转睛。
她想问为何，想将自己的头死死地埋在双膝之中，想蜷缩着逃离。双眼却是不受控制地紧盯着沾血的短剑。
然后又想起自己对师父立下的承诺。
匕首破开厚重的雪幕，直冲着她的眼睛刺去。
江菀之惊恐之间只能看见一把短剑在她的眼前迅速放大。
在那短剑离她不过一两寸之际时，她终究是忍不住，胆小地将头埋在了黑暗黑暗中，同时无数心中的呢喃声汇聚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不！”
只是预想中扑天盖地的疼痛和本该紧随其次的没有边际的黑暗并未到来。
四周是寂静的，只留下“哗哗”的风声以及藏于其间的“咣当”。没有感觉到摧心剖肝的疼痛的她却还是迟迟不敢抬起头来。
半晌，直到寒意散去，她才颤颤巍巍地将头抬起，哆嗦着望着，前方不知何时立有一人。
一袭白衣，挡下漫天风雪。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人浑身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供在神龛里的那种人，日月不敢与之争辉。
江菀之想，自己大约是烧糊涂了，已经看见幻觉了。哪怕她是从来没生过病的。
那人在她面前蹲下来。
袍角拖过地上的雪和泥，竟没沾上一丝一毫。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到了面前。
江菀之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清俊儒雅得不似真人，眉眼间像是拢着一层薄雾，看不出悲喜。但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那层雾好像薄了一点。
他说：“你就是江朔的弟子？跟我走。”
不是问句，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这就是江菀之与天尊相见的第一面。
至于那两人，则早已在天谴下灰飞烟灭。
而现在，哪怕凡人都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天尊却只让她对沛州之难作壁上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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