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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CP/完)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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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里冷气开得很足,皮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严一诺闭着眼睛,任由那双机械手在脸上涂抹。
“今天要调一下唇角弧度,”耳机里传来经纪人的声音,“代言的海报要拍侧脸,你左边的笑肌有点塌。”
“嗯。”
“粉丝见面会之后别乱跑,晚上七点有个直播连线,在公司的全景直播间,需要你亲自出现,大概十分钟。话术发到你终端了,熟悉一下。不用背,提词器会走。”
“嗯。”
“明天下午三点有一个慈善宴会。晚上好好休息,别熬出黑眼圈,以免来不及修复。”
“嗯。”
机械手换了一支笔,沿着他的眉骨描过去。动作精准,力度均匀,比任何人类化妆师都稳定。严一诺睁开眼睛看镜子,看见自己的脸正被一点点填满——眉峰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嘴唇的轮廓,每一处都是最优解。
这张脸英俊迷人,几乎是天生的,但不属于他——属于七家公司共同持股的IP资产。严一诺只是这张脸的载体。租约签了五十年,才履行了十一年,还有漫长的岁月让他白捡钱。
当然,他不会后悔,因为违约金能把一个大型制造企业砸破产。
“完成了,严先生,程序完美。”机械手退开,将镜子推得更近。严一诺看着自己的脸,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天生俊朗,几乎在微调过——公司将他的左右脸调得完全对称了。
走出化妆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屏幕上正在播电影。是一部古装戏,男女主角都是全息生成的虚拟演员,脸是数据捏的,声音是合成的,连打戏都不用吊威亚,直接建模渲染。
如今的影视剧、综艺、广告……凡是用人类形象的地方,九成九是数字产品。像严一诺这样的真人演员,比大熊猫稀罕多了。
严一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也演过打戏,在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触电。那是二十年前了,那时候数字技术不行,电影大量使用真人,观众热衷于讨论谁的演技更好,谁只有一张脸。
屏幕切换广告,黑了一瞬。他又看见了自己的脸。他笑了一下,笑得那么完美,所有的肌肉都是精心计算出来的——他的脸下面,埋了数不清的电极,由公司的超算辅助控制,必要时候可以接管。
“严老师,车到了。咱们现在去粉丝见面会吧。”助理小跑过来,背着巨大的包,手里抱着平板式超算终端,脸上堆起笑容,“粉丝们都很期待,现场已经人满为患了。不过您不用担心,安保公司加派了人手。”
严一诺跟着小助理走在无窗的走廊上。不知怎么,他觉得今天的灯光很刺眼,“我想出去走走。”
小助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平板上的行程表,“现在,来不及了。”
“随便哪里,透透气。”严一诺说。
“可是……”她压低声音,语气为难,“严老师,合同规定您的出行必须提前三天报备,安排行程,而且要有公司人员陪同。您自己出去……太危险了。您明白的,您这张脸出现在街上,会被所有人追着围观。”
严一诺没说话,走进电梯。助理说的他都知道,是他必须履行的法律合同。也许合同的另一个名字叫牢笼。
小助理侧身站在电梯面板旁,手指在平板上划动,大概是在想办法。但显然不会有办法,公司厌恶风险。
粉丝见面会持续了半小时。期间需要他说的话不多,有内嵌的隐藏式耳机随时提示。
他习惯了这些流程,笑得完美,精神却不集中。十一年来——自从算法发展到了可以精准模拟人脸,自从数字明星大量兴起,自从他出租了他的脸——每个粉丝见面会,他都觉得下面那些举着荧光棒尖叫的人很奇怪。在家看他的脸不是更方便吗?全息模拟比现场清晰,比在这里人挤人舒服多了。
耳机提示他从后门离开,今天没有私密场,可以直接回公司。严一诺松了口气。刚转身,耳边又传来一句:“先别撂下脸,再笑一会儿。路上有监控,别被录到表情冷淡。”
他只好又笑。
公司共有二十层。作为重要资产,严一诺在十六层,窗户正对着对面的写字楼。那栋楼的外墙是整面LED屏,此刻正放映他上个月“出演”的电影海报——他的脸悬浮在霓虹色的背景上,下面打着一行字:真人巨星,倾情献映。
严一诺站在窗前,想,他没有倾情。
他只是签了一份授权书,允许公司把他的脸扫描建模移植到虚拟演员的脸上。拍摄的时候他在睡觉,在吃饭,在对着天花板发呆。杀青那天,工作人员给他送了一束花,他接过来,才看清花束标签上的电影名字。
“严老师,”小助理笑道,“直播半小时后开始。有一道题是关于您最近看的书的。我帮您准备了三本书,您挑一本吧。”
严一诺回头看着她。小姑娘二十出头,入职不到半年,谨慎腼腆,从不敢正眼看他太久。大概把他当成什么易碎品了。
“我很久没读过书了,也不爱读书,”他说到,“上学时候,我一年有八个月在剧组,很少回学校上文化课。”
小助理脸红了,低头翻平板,“严老师说笑了,大家都知道,您空闲了会读一些游记和纪实文学。您觉得《沙洲之旅》如何?这里有一份简介,您先了解一下。届时也会有提词器,您不用紧张。”
这很可笑,对不对?可是严一诺笑不出来。他不应该出现嘲笑的表情,不利于“善解人意大哥哥”的人设。万一笑错了弧度,明天又该去校准面部肌肉数据了。
“我去天台待一会儿。十分钟。你在这里等我。”他说。
小助理一惊,“啊?可是——”
“门外面有护栏,不会掉下去。上面有监控,我不会做奇怪的事。我就站站,吹吹风。”
小助理阻拦不及,严一诺推门走了出去。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他走到护栏边往下看,车灯流水一般。有几个行人停下来,举着超算终端拍对面大楼上的广告,拍他的脸。
他们不知道他就站在这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他们拍自己。
如果知道呢?他们会来拍他这个高处的、黑暗中的、看不清的影子,还是继续拍那张大屏幕上清楚的脸?
严一诺掏出私人单机记事本,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的第一段视频他看得最多,是他拍的第一部电影。他八岁,演一个逃荒的小乞丐,在废墟里翻找食物,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墙角殴打。
那段戏拍了三条,喊过的时候,他满脸是泥,哭得停不下来。
不是演出来的哭。是真疼。打他的孩子没收住力,一脚踹在他肋骨上。他哭着喊停,没人停,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大喊“继续!就是这个感觉!”于是他就继续哭,一直哭到拍完。后来,肋下淤青了半个月。
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现在回想,那正是他爱上演戏的时候。
耳机响了,经纪人焦急道:“跑哪儿去了?回来换衣服,直播马上开始。”
“嗯。就来。”严一诺答道。他收好记事本往回走。
刚拉开天台的门,风忽地一阵,把门又刮上了。他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风来的方向——天台的边缘。
一个陌生奇怪的念头涌上来:如果迈过去,会怎么样?身体,会听他使唤吗?
今晚这场直播,他状态很差。导播在耳机里喊了好几次,再不专心配合就启动后台程序,用算法接管他的表情。
严一诺从没这么厌倦过,心里不停地喊:受够了!真受够了!他必须做点儿什么!就明天!
明天。
明天。
早上五点半,严一诺睁开了眼睛。
他必须做点儿什么……一件特别的事。
镜子前,他用风衣、围巾、帽子、墨镜,把自己包成了一个粽子,偷偷摸摸溜出家门。清晨空气微凉,飘着青草和炸油条的味道。他已经想不起来上次走在街头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今天不能闲逛,他有重要的事。
他找了一辆出租车,前往郊区的一个古旧的影视产业园。
晨光清澈,产业园里零星有几个剧组,围着那些年久失修的建筑物忙活,人声与鸟鸣混在一起,竟然挺和谐。严一诺下了车,站在一棵树的阴凉里,视线在几个剧组的导演脑袋上跳跃。
很少有影视剧出外景了,几乎所有的戏都是数字模拟,造价便宜效果好,与数字明星的适配度尤其高。这个年代,请真人和搭摄影棚,必然会拿出来做“真情实感”的宣传。
但还有那么一些人,坚持使用实景拍摄,用真人出镜
——穷人。
他们当然不为复古,他们搞本世纪初那种手工小作坊模式,只因为拉不到投资,没钱租服务器,只能用真人和数码摄影机,期待有一天能做出一个爆款。
远处忽然有个声音传过来:“cut!不对!情绪不对!你得给我反应啊!”
严一诺循声望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导演,正在吼一个五十多岁的演员。旁边三五个人,老款摄像机,卷边的打光板,都挤在一栋上世纪风格的老房子前。
那演员脸上明显动过刀,是早年手法,质量普通,看着僵硬。他似有委屈,低声对导演解释着什么。
严一诺心中一动,向导演走去。
快走到时,那几人发现了他,都转过来看他。严一诺走到导演前,开始解围巾,说道:“导演,我试试这个角色。”
“你谁呀……啊?”导演看清他的脸,愣了愣,突然嗤笑一声:“整容整成严一诺?你不怕赔个倾家荡产?还有心思拿我们开玩笑?”旁边工作人员也笑起来,指指点点地。
严一诺赶紧将食指放在唇上,“嘘!别惹别人注意。我是真的,我有身份证。我来找新剧组,因为公司打算搞投资。”
导演等人安静下来,愣愣地盯着他。
严一诺脱掉帽子墨镜,朝导演手里的老款数码摄影机挑了挑下巴,“给我试一段戏。我看看你导得怎么样。”
“……好好好!哎呦喂,严老师,您肯投资,就是我们的救星、恩人、伯乐、子期……”
正在拍的是个很小的片段,讲一个男人回到故乡,发现老房子要拆了。他想在拆掉之前进去再看一眼。只有这一个主角,一个场景,三页纸的剧本。
导演恭恭敬敬递上这三页纸,激动得手都打颤,“这场戏很简单,您别嫌弃,就是主角站在门口看那把锁。主要表现普通人面对生活的无奈……”
严一诺快速翻了一遍,后面还有几个拆迁的人的议论、老邻居的感慨什么的,但都不是他的对白。他没对白。
他抬头看看导演,“就……这些?”
“就这些。”导演恍然大悟地又说:“暂时的,后面可以加!只要投资到位,戏,要多少有多少,我手里的剧本……”
“我们试试。”严一诺站到门前,抬手轻轻扶住门板,感受着粗糙斑驳的年代感。
导演赶紧对旁边几人招手,让他们就位,安静些。他自己架起摄影机,试了几个景别。
严一诺站着。
门锁着。
他试着想象这是故乡的老房子,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努力构想着那个场景,如果现在让他回家,他会在门口想些什么呢?
他当然什么都不会想吧。
“cut。”他说。
导演按下暂停键,上前笑道:“怎么了?严老师。您演的特别好!”
“给我看看。”严一诺说。
他在导演手上看了一遍刚才的镜头,原来只有十几秒,而他,就像一个机器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觉得好?你到底会不会导戏!”
“我……”导演很尴尬,他当然不觉得好,但他如何能得罪严一诺?
严一诺环视了一圈远处,“剧组多得是。你好好导,不行我就换人了。”
“您放心!”导演拍着胸脯保证。而后,他凑近了严一诺,低眉顺眼的小声商量:“严老师,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合不合适的,您可别生气。我寻思吧,人是这样——年轻时候总想出去看看世界,觉得天大地大,机会在外面,敢拼总能赢……可是老了呢,眼前的路越来越少,从前的壮志都成了再也没机会实现的遗憾,这时候的人,就爱念旧,怀念那个年轻的自己……本来这段戏是给老年人准备的,要不咱们换个年轻人的戏?您看……”
严一诺抢过话:“就这段,我再试试。”
他再次站到锁头前。他盯着锁头,无意间,手扶上了自己的肋骨。他想起了八岁那年演的小乞丐,那个哭得停不下来的下午,那何尝不是他回不去的老家。
遗憾。是的,他还有三十九年的合同。等履行完,他已经老得没法去实现任何梦想了吧。人生最好的年华,他出租了自己的脸,连笑或者哭都不能自己说了算。他到底算什么演员!
他突然转头看导演,“我……”
可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因为导演的表情平静得过分,没有对他的表演的赞叹,也没有不满,甚至没来得及挂上那个谄媚的笑容。
“视频放给我看!”严一诺伸手去抢摄影机,重放了刚才那一段。
导演不停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低声下地的道歉讨好。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去,脑海中只有这段视频里的自己
——仍然是毫无表情的脸。尽管他觉得,刚才自己都要哭了,可画面里,他的脸平静、端正、挑不出任何毛病。他盯着那把锁,眉头没有动,嘴角没有动,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忘了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严老师,”导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其实我一直记得您小时候演的那个小乞丐,那哭戏太绝了。当时,我们在学校,同学都喜欢模仿那段戏。”
严一诺抬起头,勉力笑了一下。也许弧度不够完美,他的肌肉下面那些电极,此刻处于离线状态。“谢谢您的时间。把终端编码留给我,我会和公司谈投资的。”他戴回眼镜帽子围巾,走了。
他没有再找出租车,只是走在马路上。天气不知什么时候阴了,渐渐下起雨。他走到公交站台,那里有顶棚。
严一诺没有走进去。顶棚下的广告牌上,贴着他自己的脸。
那个他,笑容标准,眉眼精致。上面印着几个字:纯真本色,一如既往。
围巾湿了,应该是雨吧。
——全文完——
——20260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