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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CP/完)下城 反乌托邦软 ...

  •   掉落和女人

      机器轰隆隆地闷响,惊醒了M19。窒息感包裹着他。黑暗。他睁开眼睛,没看到任何光亮。他不知道自己被什么包围、挤压。他这是在哪儿啊?
      突然,他身下一空,强烈的失重感让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天旋地转的,他仿佛被扔进抽水马桶,打了无数个转,咕咚一声被卷入管道。
      眼前终于有了光,他被抛出管道,急速坠落!他吓得生平第一次尖叫:
      “啊——!”
      未等他叫完,他已经狠狠撞进下面那个堆满了纤维布垃圾袋、碎金属、塑料板以及辨不清到底是什么废料的垃圾堆里。
      一股恶臭钻进他鼻腔,刺激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他恶心得跪在垃圾上俯身干呕。上方还不时有零碎东西砸落。他到底在哪儿啊?这不是家……
      现实不容他细想。一阵狂野的、混杂着兴奋与饥饿的嘶吼在周围炸响。他惊恐地发现,垃圾山下、四面八方,无数扭曲的人影在昏暗光线里张牙舞爪地扑来,活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鲨。
      他吓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手脚僵直。原始、野蛮、恐怖……这些词像开水翻花一样冒出他的脑海。
      他想尖叫,喉咙却被恐惧扼住。他想逃跑,身体却因坠落的伤痛和铺天盖地的绝望而动弹不得。眼看那些枯槁的手爪就要抓住他的脚踝——
      “滚开!这是我的!”
      一声厉喝划破喧嚣。那些枯手被猛地踹开,一道高瘦的身影在混乱中利落杀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和惊人的效率。

      那是一个女人。一头卷发是被风沙和油污共同塑造成乱蓬蓬的乌黑油亮;身体被看不清颜色的破布勉强裹着,瘦削却蕴含着可怕爆发力。她动作快如鬼魅,发力时肌肉线条贲张。她精准地抓住M19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连拖带拽地将他从那堆即将淹没他的垃圾和人潮中强行扯了出来。
      之后是一路狂奔。M19被女人拽着,跑得肺要爆炸了。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跳如鼓,血涌上脸灼烧得他惊慌。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的发梢、脸颊、后颈汇流而下。“哈……我跑……哈……不动了……”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女人——碗——突然停住脚步。她一松手,M19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扑,跪倒在地。他两手支着粗糙的沙土地,甩了甩脑袋上淋漓的汗,像条刚被拖上岸的落水狗。
      碗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脚边的男人,嘴角撇起毫不掩饰的鄙夷,“真完蛋。还是个爷们呢。”
      “我从没跑过……这么远。从来都不用。没人追我们了吧?”M19在喘息中解释,但语气中并无怒意,只有耗尽体能的茫然和无助。
      他紧张地回望,光线暗但能看出没人追。微弱的安全感让他他松了口气。他挣扎着提起膝盖站起身,困惑的目光顺着女人瘦削的下颌,投向高处,“这是哪儿?我为什么掉下来?我想回家。”
      说到“家”字,他哽咽了。而哽咽本身,让他不解。一种酸涩生平第一次冲上他的鼻尖。他揉了揉鼻子,细看头顶。目光所及,零星的灯发出稀薄黯淡的白光,勉强勾勒出恐怖景象:
      巨大无边、冰冷坚硬的金属穹顶,以一种窒息般的姿态倒扣下来,距离似乎不过三百米,却隔开了上城与下城的生死两界。穹顶表面布满巨大且扭曲的管道、结构复杂的支架、不明用途的凸起与凹陷。耳朵里灌满的低沉且无处不在的嗡鸣,正是从这金属巨兽的腹腔深处传来的,如同沉眠的远古巨兽在打呼噜。
      “这……是什么?这机器到底是什么?”M19刚刚平静的心绪又被恐慌碾碎,被眼前这些反常识与未知所引发的恐惧。上城从未告诉过他,他们踩踏的地下,是一个如此可怕的世界的头顶。
      这次换成碗看着男人的下颌——这男人居然比她高了一头多!刚才她完全没发现——但他的高并没改变她看傻子一样的眼神,“这里是下城。这机器,哼,鬼知道是什么。”

      下城是一片光线暗淡的空旷空间。头顶三百米高有黑乎乎的顶,脚下是黑乎乎的沙砾地面,视野所及基本上平坦,零散有些人为堆砌的窝棚矮丘、土包和挖出来的坑。机器噪声无处不在、一刻不停。空气闷热,带着叫人恶心的臭味,偶尔有风吹来,搅得那臭味更鲜活。
      M19和碗面对面僵持在平地上。
      M19感激又紧张地冲碗挤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刚才,感谢你。你知道怎么上去吗?我想回家。”
      碗用贪婪的眼神扫过M19全身:泛着珠光白的半长风衣、结实的水洗布长裤、一双柔软的棕色休闲皮鞋——“行头不错。等你死了,这身给我。”
      M19吓了一跳,双臂紧紧抱住胸口,恐惧地往后退,“死?我?你要杀我?”
      碗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不随便杀人。不过你别乱跑。不是吓唬你,被那些‘饿鬼’抓住,你会被活撕了当饭吃,骨头渣子都给你吞了!”
      “饿鬼?”M19慌忙向他坠落的方向望去——那座垃圾山已被彻底洗劫一空,人群早已散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饿鬼是什么?他们怎么回事?这里怎么回事?我到底为什么掉下来!”他的鼻子又酸了,所有这些他觉得完全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倒霉事,凑成了一种窝在腔子里不知如何发泄的情绪——委屈。
      碗对哭鼻子的男人毫无怜悯。她薅着M19的领子开始走。她笑着,为自己的慷慨而骄傲,“我帮你挑个好地方埋骨,不让人吃了你。等你死了我再扒你衣服。我够意思吧。”
      “我不走!”M19突然拽开碗的手,退步拉开距离,用一双含泪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他想跑,但不敢,陌生地方至少眼前这个女人能好好说话,“你给我解释!不说清楚我哪儿都不去!”
      这就是健康的成年雄性生物的麻烦之处,哪怕是个白白嫩嫩跑不动的上城人,哪怕她可以杀了他,但他可能反抗,可能让她受伤。在下城,受伤大大提高死亡的风险,她才不想阴沟翻船。
      碗耐着性子对M19展现一个假装的温和笑容:“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上面偶尔会扔几个你这样白净的人下来。”
      “那有人上去过吗?”M19希冀地问。
      碗咧开嘴,露出参差的牙齿,笑得嘲讽:“你猜呢?”

      三百米的垂直悬空是不可逾越的天堑。M19仰望那巨大的机器穹顶,不肯死心,“可是,这机器总不能凭空飘着吧!一定有支柱!我爬上去不行吗?喂!你见过支柱,对不对。”
      碗翻了一下腰间半鼓的口袋,又反手摸了摸背上半米长的金属尖刺。她眯着眼睛,心中盘算:最近的支柱最多两天路程,这一路也算太平,风险不大,总比让他毫无目的乱窜、惹麻烦或者被人抓走更省事,也能更快让他死心,早日拿到衣服。
      “我见过。可以带你去。我们交易,到了地方,无论你爬不爬,你的衣服给我,全部!”
      ——TBC——

      名字和来一发

      M19不认识路。在他眼里,机器穹顶之下的每个方向都散发着同样的污浊、单调与死气。他只能相信碗,跟着她走,穿越无尽的深浅不一的灰黑色区域,躲避着起伏的垃圾堆和土包后面那些充满恶意的眼睛。
      下城有人,很多人,比他在上城见过的多得多。上城街道简约整洁充满了干净的纯白,但很少有人出门去。他们不用出门,没有必须去的地方、没有必须做的事。城市里也没有供人们聚集的空间,人站在街头就像多余的破坏美感的累赘。
      而下城,显然到处都有狩猎者。那些从阴影中投来的、包裹着饥饿与贪婪的粘稠目光,都像刮刀一样在想要剥下他的皮。
      他害怕,心慌得直往碗身边凑。
      但碗总是不耐烦地说着“别碍手碍脚的”并拉开距离。她需要空间警戒。她已经将背上那根打磨得锃亮的金属尖刺握在了手里。她锐利地扫视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影子,威慑着那一双双盯着M19的饥饿眼睛。M19的珍珠白风衣实在惹眼,在昏暗里隐隐泛着柔和的光。
      她想要他的衣服,她知道换成补给品的地方,这一身够她吃一个月!她与只知道盯着他身体打主意的饿鬼不一样,她才不吃人呢,容易生病。

      干巴巴地走路很无趣,聊天是很好的消遣。碗先开了口,从名字开始。“喂,你叫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
      他顺从地报上名字:“M19。”
      碗对这个名字嗤之以鼻:“真麻烦,这么多音节。”
      M19茫然浅笑,不觉得这名字有什么毛病,“是M路第19号住户的意思。你呢?”
      “在我们这儿,你的名字等于叫‘左边第三个垃圾堆’。”碗将两只粗糙乌黑的手朝上张开,指头并拢略向内弯曲,手掌侧面边缘贴住,捧出自己名字那个“碗”,“我叫碗。阿娘说,希望我一直有碗吃饭。有碗干净,不生病。”她很骄傲,她的名字比M19好听。
      可惜M19没领会到。他睁着天真的、困惑的、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阿娘?是什么?医疗机器人?”
      碗这次彻底站定了。她转过身正对着M19。荒谬感拔高了她的声音,尖利的质疑像打磨手中金属尖刺时的刮擦声:“你没妈?生你的人?”
      M19吓了一跳,大腿一抖想后退,却在碗灼灼的逼视下僵住了。他紧张地提起一口气,用逻辑清晰的茫然感解释:“妈妈,我听说过。不过我们上城,人是机器‘孵化’出来的。”
      “你那是什么鬼世界呀!”碗猛地抬头望向那巨大的、压迫的机器底部,实在无法想象上面的模样。“孵化”是什么意思?她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怪异画面:
      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发光蘑菇的机器铁皮管子上慢慢鼓胀出来一块肉瘤,等够了日子,肉瘤裂开,湿漉漉、黏糊糊、沾满了机油的人从里面爬出来。
      她带着这份令人作呕的想象重新打量M19,甚至凑到近前闻了闻。那个震惊的表情,好像确认他有胳膊有腿、身上只有汗味没有机油味,才勉强承认了他是个人。
      M19僵直地站着,完全无法领会碗的惊讶点在哪里,只好凭借自身知识补充解释:“就是机器,像蛋,圆的。人在里面被培养到能走路、能吃饭,然后会被唤醒,送到分配的房子里,开始人生。”
      他还隐约记得他被分配到M19号房子时,屋子里崭新、空旷、一尘不染,没有任何前人的气息。
      一个新念头突然钻进他脑海——自己掉下来,那系统会不会认为房间空了出来,清空所有东西之后分配给新的孵化者?
      恐慌抓住了他的心。那可不行!他的家!他好不容易从分配物资中攒够了营养剂包装盒,在客厅里堆出了一座城堡。童话故事里的城堡,漂亮极了!“碗!我们快走吧,边走边说行吧?我要回家!”
      “家有什么好的。”碗嘟囔了一句,重新迈开腿。

      家有什么好?家当然好!M19心中诞生了比恐惧、迷茫、委屈更为激烈的情绪。他必须强调一下回家的必要性,那关系到他的一切!
      他追上碗的脚步,匆忙分辨道:“你不明白!家、房子、我的,系统分配给我的!家里有我的城堡,万一被系统清空了,那我……我……”
      他简直要哭。他不知道除了M19里那栋纸壳城堡之外,还有什么能证明自己存在过。
      碗听得不耐烦,什么系统、分配、城堡……都是她不能理解的词。
      她刚想吼他闭嘴,旁边一个声音让她耳朵一动,右臂攥紧金属尖刺架起来,扭身把M19护在身后。
      一个女人慢慢走来,双臂向身体两侧大张,手掌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她停在两米远左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哎,让我跟这男人来一发。”
      碗警惕地盯着女人,略歪头对M19笑道:“没想到你还挺受欢迎。要干快点干,别弄坏了我的衣服。”
      M19快速左右瞅瞅,没别人了。他疑惑地指着自己,“是说我?”
      女人又靠近一步,对M19说话:“好干净的人,没见过。是从别的区过来的?”
      碗放下了胳膊,对女人道:“他暂时归我管。你不能把他带走。就在这里。”
      M19虽然茫然,但能听得出来这俩人在说自己。他主动往碗的背后躲了半步,从她的肩膀上看那女人:脏,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结了一层黑壳;衣服也脏,比碗的松垮些,用铁丝捆扎了腰;肌肉结实,比碗稍壮;双目有神,带着赤裸裸的欲望。
      “碗,她是谁?你们在说什么?”
      碗一愣,指了个方向:“她要跟你干那事。你没听懂?”
      那里有两个人,浑身污垢、衣不蔽体,年龄性别一概看不清,只能看到两具消瘦的人形纠缠在一起,如野兽般交叠蠕动。
      “呕……”M19捂着胃弯下腰去,喉咙直翻滚。
      碗不无遗憾地对女人耸了耸肩膀,“他来的地区,可能不兴这个,真可惜。”
      女人皱眉,视线在二人身上快速转了一圈,最终盯着碗手中那根金属尖刺,退步走了。
      碗顺手在M19背上拍了两下,“吐不出来别吐了。用得着恶心成这样?你们不干么?”
      “不!这太脏了!人……人怎么可以与另一个人这样近?这太恶心了!”M19捂着嘴,艰难地站起来,“安全手册第二页第一条,黑体字写得清楚,不能与他人进行亲密接触!传染病、肿瘤、会死!”他确实吐不出东西,胃也确实因那蠕动的画面抽搐紧缩。
      碗往穹顶上翻了个白眼,“那你们天天都干什么?”
      “我们……”M19回想,每天吃完分配的食物之后,就是呆着。系统会分配一些功课,但是都很简单,他几年前就能从头背到尾了。“我盖城堡。”他确定道。
      “那你们人和人之间干什么?”
      “我们……我们不问别人干什么。我们偶尔会互相交换一些信息,比如分配的食物一不一样,分配的衣服合不合身。”
      碗翘脚贴近M19的脑袋,像要看穿那张脸,“你是傻子吧。”
      ——TBC——

      偷袭和跪拜者

      虽然碗在“仰视”自己,但是M19看懂了碗眼中那深深的“鄙视”。这不是第一次,而是碗一直对自己的态度。他终于对碗的轻视萌生了反感:她好像觉得他是没脾气的物件。
      他认真正视这个女人,“我不傻!我没见过你们下城这些古怪,不明白是正常的!”
      这个懦弱、惊慌、没用的男人居然敢不高兴?怒火腾地一下烧起来,碗说话都喷出了唾沫:“你们上城人才古怪!孵化出来,还一天天呆着——这是人吗?”
      M19被噎住,逻辑本能在挣扎:“你不是说……还有像我一样掉下来的人吗?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我们那边的事?”
      碗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参差的尖牙,“是啊!可惜他们都没活到说出话来。”
      M19吓得嘴唇抖动。他看着碗近在咫尺的尖牙,瞬间回忆起之前垃圾山旁的饿鬼,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谢谢你救我。”
      碗凶狠的表情僵在脸上。她万没想到M19憋出了一句道谢。她突然觉得再欺负这个傻子不地道了……
      正在碗愣神的瞬间,M19脸色突变,抬手指向碗身后,“那!”
      碗耳尖一动,沉腰转髋旋身发力,以全身力量将手中尖刺平扫过去。尖刺随着破空之声划过一片亮弧。她的目光迅速锁定了目标:一个干瘦得几乎只剩骨头架子的男人,身体正往后一晃,堪堪躲开那道金属寒光。
      碗厉喝:“找死!”借旋身的余力,平举尖刺向着男人咽喉全力突刺过去。
      男人在生死关头往旁边地上一扑,一个翻滚,怪叫着四肢并用,狼狈地跑了。
      碗不追,挥动金属尖刺,舞出两个闪光的完整剑花,威慑周遭的眼睛。她暗恨自己不当心。她心神只松了几句话的功夫,那些饿鬼就摸过来了,真是无孔不入!她重新架起警惕,“赶紧走!早到支柱早死心。”声音未落便迈开大步赶路。
      M19摸着胸口平复惊慌,快步跟在碗身边。他左右扫视安静下去的四周,看不出饿鬼从是哪里钻出来的,明明那些眼睛都很远。
      突然,他肚子“咕噜”一声,从机器的噪音里凸显出来。
      碗脚步不停,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明了,“难怪你干呕半天吐不出来,早饿了吧?”
      M19期待地问:“嗯。你有吃的吗?”
      “没有!”碗斩钉截铁地答,手紧紧捂住腰上系紧的腰包,只看前路。
      在碗视线外,M19偷偷摸了摸衣服口袋。袋底有两个小小的硬块。他咽了口唾沫。手垂下去,随着步伐在身侧晃。
      一时之间,只有鞋底碾过沙砾的沙沙声和上方机器永恒的嗡鸣。

      二人沉默走了一阵,灰暗的视域开始变得杂乱——破碎的塑料板、扭曲的金属框、肮脏的织物残片堆积成七扭八歪的矮丘。说是垃圾堆,又能看出人工堆积的模样;说不是,可风又送来比别处更显黏腻的腐败气味。
      碗慢下脚步,下颌朝前方垃圾迷宫深处一点,“前面,第二个资源口,快开了。”
      M19不解:“你怎么知道时间?”
      碗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只手揉了揉自己同样干瘪的肚子:“我也饿了。”她抬起金属尖刺指向穹顶一个粗大的裂口,十分自信地说:“而且,上面的灯比刚才更亮。”尖刺向下划到矮丘,“你看,矮丘的人正聚集到资源口附近。你躲起来,我去弄点儿吃的。你要是敢跑……你知道后果!”

      M19被碗留在矮丘边缘。他躲在一块巨大的塑料板后面,从垃圾堆缝隙里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都往前方那块平地聚集——第二个资源口?他们下城这样称呼垃圾倾倒地,还给排了序?
      穹顶上那个粗大的裂口越发撕裂,灯光也更亮起来。灯光下,人越聚越多,低吼声、呐喊声交织着嘈杂起来。M19看得出他们躁动不安着。
      然后,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不少人,总有大几十个,突然围着裂口齐齐跪伏了下去!他们的额头触碰到污浊的地面,干瘦的脊背弓起,形成一段段卑微而狂热的弧线。
      他们,在拜机器!
      M19只觉这景象荒诞到极点,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诡异压迫感。那些跪拜的身影口中念念有词的,传来的声音有规律、有节奏,甚至有些古怪的连续的音节,像歌曲。跪拜者起身、伏身,起来时仰头死死盯着那越来越大,已经成了血盆大口的机器空缺处,颂唱声也越来越高亢。
      一条巨大的管道从缺口处伸下来,外壁乌黑锃亮。
      跪拜者齐刷刷站起来,在混乱的人潮中艰难地顺时针跳了几步,在新位置高举双手狂热地高唱,紧接着又纷纷跪拜,再回到起身、伏身的仪式。
      M19被这莫名其妙的诡异仪式惊呆了。幸好不是所有人都拜,碗就没有。她高瘦的身姿挺立在地上,手中尖刺被灯照得越发闪亮。

      管道继续下降。M19开始盯着管道。他突然想,如果管道再降下些,他应该可以爬上去?自己一定是被这种管道抛下来的。
      可惜管道停留在距离地面二十多米的高度就不再下降了。二十米和三百米,都是天堑。
      管道底部突然张开,垃圾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活像这机器在拉肚子。人群彻底疯狂了!向垃圾堆冲刺,抢夺着能抓住的一切!跪拜的人猛地跳起加入冲刺,更推高了疯狂!嘶吼、尖叫、撞击声鼓上穹顶,吞掉了机器那固有的轰鸣。
      碗的身影早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她的目标很明确:一只大约一米长、半米宽、20厘米厚的塑料箱子。它在几个强壮的下城人的争夺之下,翻滚在地。
      碗没有恐惧,只有眼中凝聚的对猎物的专注,和浑身架气的志在必得的气势。那根金属尖刺在她手中化作夺命的獠牙,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一个试图抢夺箱子的壮汉膝盖。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尖叫着滚开。她反手一刺逼开另一个扑来的瘦高个,同时一脚踹飞第三个扑到箱子上的贪婪家伙。她的动作精准、凶狠、高效,将暴力化为原始语言,发挥到极致。M19在缝隙里看得心惊肉跳,这一刻的碗,就是下城生存法则最狰狞的具象化。
      垃圾堆尘埃弥漫人影晃动。片刻后,碗扛着那个箱子,冲出人群,姿态矫健,带着得胜的骄傲,冲回矮丘区。她没看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的M19,只急促地吼道:“跟我跑!后面还有人惦记!”
      M19哪里还敢发呆,跌跌撞撞地跟在碗身后狂奔。他们中途几次变向,最终在远离矮丘的一个不知谁堆出来的土坑后面停下,才暂时安静下来。
      碗将箱子卸在脚下踩着,背靠着土坑剧烈地喘了一阵。汗水和不知是谁的血混在一起,在她脸上淌。她一把抹掉那些脏污,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满足和兴奋,“哈!好东西!今天赚了!”
      M19也喘得不行,断断续续问:“你怎么知道……是好东西?”
      “就是这种箱子,和别的布袋子装的,不一样!”碗用尖刺熟练地撬开卡扣处,两手猛地掀开箱盖。
      ————

      遗物和童话

      掀开盖子,一股消毒水味冒出来。箱子半满,东西码放整齐。
      碗兴奋得双眼瞬间瞪圆,手指弯成爪,犹如从火中抓出一般,抓起箱子里摊开摆放的三块严密包裹、方方正正的压缩饼干,立刻塞进腰包。“没白费劲!这几块就够本了!”她兴奋地笑着,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几个“哈”。接着是几包透明塑封袋装的面包,表面有些发霉。她把它们丢给M19,“拿着,看好。别偷吃!”
      M19接过面包,蹲在碗身边,一起看箱子。比起填饱肚子,他更想弄明白刚才那群人的怪异举动,“刚才他们在拜机器吧?为什么?”
      “他们相信拜机器能让上面多扔东西下来。”碗嗤笑一声,头也不抬,翻到了半管牙膏和半块去污皂,也塞进腰间。她的皮革腰包鼓了起来,她的心也满足起来。
      M19大受冲击!这难道是下城和机器的独特沟通方式?他在家时候从来没动过问系统提需求的念头!“真的能吗?”
      “你信他们?他们傻的!”碗翻了个白眼。她从箱子里拿起一摞两个手掌大小的亚克力板画板,顺手扔到一边去。画板下是旧衣服。她拎起一件白色短款衬衫,往身上比量。虽然短得盖不住肚脐,“好过没有。”她嘟囔着扯下身上脏得没法看的裹胸布,套上这件新到手的旧衣服。
      M19在碗旁若无人地扯下旧裹胸布时,及时低头躲开了。他捡起被碗丢掉的画板细看。一共四张,每张都被两张透明亚克力板压住在当中,保存得很完整。他用手掌边缘反复擦干净画板,心疼地说:“可惜,这怎么扔了呢。”
      这四张画得都是树。树形一样,粗壮的树干、茂盛的树冠,但每一张都涂抹着不同的色彩:一张轻快的浅绿,一张厚重的深绿,一张温暖的黄,一张黯淡的灰。他想了想,惊讶道:“这是四季。这人用什么画的呢?我从没被分配到过颜料。”
      “什么四季?”碗随口问。但她并不期待答案,她仍在翻衣服。长裙子累赘,不方便打架。她刺啦撕下两条布,系在腰上。剩下的她肉疼地扔掉时心想:其实可以做成月经带。不过她下次还要很久才来,到时候再抢吧,她就一双手,拿不了太多东西。
      M19沉浸在画里,解释说:“四季,历史课讲过。上古人类无法完美控制温度,只能每90天变化一次,称为季度。树木每季度换个样子。”
      “树?”碗继续翻着。
      M19把画塞到碗眼皮底下,“这样的。我可以留着画吗?”
      碗停下看了一眼,“没见过,但……”有点像支柱,不过她立刻又觉得不像,便没说出来,“你随意。没用的,我不要。”
      M19想把画塞到风衣口袋里,可画板比口袋宽了一点,怎么也塞不进去。他不知如何是好。
      碗已经翻到了箱子底部。有一本满是鬼画符的册子,被她丢到一边去。而最角落里,一个黄色的东西让她兴奋得尖叫出来:“我的天!还有这个!”
      那是一颗小小的、布满深刻褶皱的、完全脱水干瘪但依然顽强地释放着刺鼻酸味的干巴柠檬!
      碗如获至宝,张嘴就用她尖利的、参差不齐的牙齿,狠狠咬了下去!干硬的果子在她嘴里咔嚓咔嚓地响。连皮带核,她贪婪地将每一丝酸味都咽掉!
      酸瞬间点燃了她麻木的味蕾!大量唾液疯狂分泌,冲刷着干渴的喉咙。吃干抹净后,她还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在碗享受酸味带来的眩晕感时,M19扑向了书。他仔细扫掉书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得像在擦金箔存储器。这本书名叫《树屋的童话》,A6开本,只有薄薄的三十页。封面画了一棵树,树冠上站着鸟,中间粗壮的树枝上蹲着松鼠,树下有一只仰望的狐狸。
      碗终于从酸味中回过神,幸福地咂了咂嘴。她看到蹲在身边、紧紧握着那本小册子、低着头一言不发的M19,笑道:“你想什么呢?面包拿来给我,咱俩吃饭。”
      M19抬起头。碗看到的却是一双盛满了浓重悲伤的眼睛。那悲伤如此鲜明,沉重得让碗为自己此刻的幸福而尴尬。
      M19眼中盛满了泪,心痛得嘴唇颤抖,“这是……遗物。”
      在上城,每一份承载着信息——无论是历史、艺术、故事——的实体物品,都十分珍贵,会被最精心地保存。书籍就算能倒背如流,也绝不会有人丢弃。可是……手中这本,让M19看到了自己耗费心血搭建的纸壳城堡,在被系统回收的瞬间,轰然倒塌,变成垃圾。
      原来生命消逝之后,那些倾注了个人心血和存在痕迹的物品,就这样被机器随意丢掉了。

      “遗物”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短暂的欢乐里。这场大丰收带来的满足感,被这浓重的悲伤戳开了一个小洞,让碗不舒服。她轻轻干咳了一声,把那一脸幸福压了下去。
      “行了,别发傻了。”她快速地说,急于打破这沉重,又不知如何安慰,“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谁还能留下什么见鬼的遗物。”
      她粗暴地一把从M19脚边扯过那几袋霉变的面包,两臂架起、嗤啦撕开包装。然后她却温柔了,低下头,用指甲和手指仔细抠掉了肉眼可见的霉斑。
      她递干净面包给M19,并下定决心,硬冷道:“没把你们的尸体扔下来,已经挺道义的了。”
      M19被唬得停止了自怜,抹了抹眼泪,接过碗递过来的干净面包,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但立刻,他被臭味呛得一阵咳嗽。
      这阵呛咳把他胸腔里憋闷的悲伤冲淡了些。他奇道:“既然你们下城很容易死人,我怎么一路都没看见尸体和骸骨?”
      面包让碗嘴巴很干。箱子里没有水,真可惜。她打开腰包,拿出了一个上城扔掉的标准饮料瓶,倒了一瓶盖的清水给M19,自己对着瓶喝了一口,“尸体归长老负责,长老是……喂,那本鬼画符,到底干嘛的?”
      M19没敢问“长老是什么”这个显然要挨骂的话题。他饮下了味道难说的水,小心翻开书的第一页,“书。学习、思考、故事。”他边吃边念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棵魔法树……鸟儿会飞,所以站在树梢。松鼠和狐狸都爬不到那么高。它们问鸟:‘你能看见森林外面吗?是什么?’
      鸟飞得很高很高,看见了森林的尽头,那里没有树。鸟告诉了松鼠和狐狸。
      松鼠和狐狸又问:‘那你能飞到森林外面看看吗?’
      鸟啄着羽毛说:……”
      “别念了。无聊死了!”碗不耐烦起来。不是因为她对那魔法树和动物有什么厌烦,而是陌生的词汇太多了,她完全听不懂。
      M19立刻噤声,看着手中微微泛黄的书页。那些字句其实在他眼中也带着疏离感,那些动物他也只看过历史课短视频而已。
      沉默再次蔓延,只剩下咀嚼面包的微弱声响和机器沉闷的、永不停歇的嗡鸣。碗的目光重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食物带来的短暂安宁结束了。
      ————

      手提袋和口渴

      在上城,时间写在墙壁上、屏幕上、街边的路牌上。而下城,时间失去了刻度。M19不确定自己从垃圾管道坠落下来已经过去了多久。更原始、更野性、令人惊异的适应性替代了严格跳动的数字。
      比如那无处不在、令人作呕的恶臭,此刻似乎可以忍受了。比如头顶机器永不停歇的嗡鸣,也被他默认为下城的一部分。比如光线。最初坠落时,他差点以为自己瞎了,但现在,他的眼睛渐渐能分辨出隐藏在灰暗里的轮廓。
      他和碗肩并肩靠着土包吃掉面包。他的目光扫过那片矮丘垃圾堆:
      刚刚洗劫完上城垃圾的下城人此刻也吃饱了,或坐或躺,或三五成群,开始了宣泄绝望的娱乐节目。肢体纠缠再次上演。有些是两厢情愿的短暂慰藉,有些则伴随着挣扎和压制,但最终也被更强硬的力量拖入那令人不适的蠕动中。
      M19从心底涌上比震惊和恶心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他无力地避开那些其实与他毫无瓜葛的不忍见,把童话书珍重地收进风衣内侧口袋,作为上城印记贴在心口,然后起身走到扔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堆,捡起了一件款式老旧的套头衫。
      也许这位逝者活到了很老?他小心地将四张彩色画板放在套头衫中间,又将衣服的领口和下摆扎紧,最后将两只袖子在包裹上方打成结——套头衫变成了手提袋。
      他提起来掂了掂,心中出现了一双布满褶皱和斑纹的手,握住颜料笔,在画纸上涂抹。她,或者他?是如何活过上城时光的呢?从孩子到老去。只靠着一本童话和四张彩图吗?
      碗全程看着,眉头皱紧,指了指那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不赞同道:“喂!你这回更招人惦记了!拎这种没用的在外头晃。”她顿了顿,视线回到M19那双蒙上些许阴霾的天真眼睛上,残酷且怜悯地说出了那句话:“告诉你吧,你活不了太久的。”
      她说得平静——这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M19从碗的平静中看出了诚实。他出乎自己意料地没有颤抖。比起刚掉下来时的歇斯底里,他对“死亡”的接受度提高了。他的情感先于逻辑接受了碗的判断,但逻辑上,他仍坚信自己能爬回上城。
      他嘴角向上略扬,“碗。你叫我名字好吗?要嫌麻烦就叫9。别‘喂’了。”
      “9……”这细微的称呼变化,在碗那粗糙坚硬的心防上,激起了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她撇了撇嘴,猛地转过身,系紧腰包、握紧尖刺,大步流星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丢下一句硬邦邦的催促:“跟上!你拎着那玩意,累了别喊我。”
      “碗!”M19也迈开大步,匆匆忙忙跟在碗身旁,带着讨好的活泼,“说起来,这一路我好像都没看见老人和孩子。他们在哪儿?一定有的吧。”
      碗真是拿出了有生以来的全部耐心应答:“有!但不在这里。外面,老人、孕妇和小崽子活不下去。”
      “为什么说外面?”
      碗白眼翻得简直想打开M19的脑子看看里边到底装着什么……“外面就是外面。”
      “那孕妇是什么?”
      “就是孵化孩子的人!你真是……咳……”她用咳嗽替代了‘傻子’,“走啦!你好啰嗦!”
      “人孵化人?哦,生!你之前说了。怎么生?”
      ……

      碗迈着她那特有的、略带急促又异常警觉的步子走在前面。M19提着装着画板的简易包裹紧跟在侧。聊来聊去,两人渐渐都累得不想说话了。
      干面包在M19的胃里翻搅,喉咙的干渴得像火在烧。他紧闭着嘴,生怕嘴巴里少得可怜的津液风干了。他用力将唾沫咽出声响,几次低头看碗的腰包,总觉得听见了水随着她的脚步晃荡。
      碗终于渴得忍不下去。她停住脚,从腰间摸出瓶子,拧开瓶盖,吝啬地呷了一小口。水刚浸润她的喉咙,旁边立刻传来更响亮、更急迫的吞咽声。
      她终于想起身旁这个拖油瓶也是人,纠结地晃了晃瓶中那少半瓶水。清凉隔着瓶壁撞击手掌。她倒了一瓶盖给他,“9?你刚才挺多话的,这会儿哑巴了?”
      M19瞬间理解了“恩赐”的意思,尽管他早背过写在安全手册上的“一切配分皆为恩赐”。他迅速而又小心翼翼地接过,嘴唇凑到瓶盖边缘,喝得一滴不漏。他努力让每一滴都充分湿润口腔后才咽下,哪怕水中带着怪味道。“再给我一点吧,还渴。”他舍不得地捏着空瓶盖,向瓶子口伸过去,嘟着嘴巴好像撒娇。
      碗瞥了一眼瓶中剩下不多的水,又扫过M19那干涸的嘴唇。她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心疼不已地将剩了一寸来高水的瓶子递了出去,“慢慢喝。瓶子要还我。”
      M19接过瓶子,反而舍不得喝了,拧紧瓶盖,举起瓶子贴住脸颊感受清凉,“你之前说去弄水。哪里有水?”
      “泉。不远了。把水喝了,我需要瓶子。”

      “泉水是从机器管道淌下来的,冒着热气,聚成池塘。沉淀一阵子之后,能喝。”碗在陈述一件平常事。但看着M19流露出的茫然就知道上一句说了废话。她尖刻地推测:“你们上城人,都喝瓶子里的吧。”说着抢回了已经空空的饮料瓶,说不上鄙视里是否掺杂了嫉妒,“机器真是疯了,养你们一群废物。”
      她嫉妒的肯定不是M19,他什么都不会,笨、体弱、跑不动、连基本的生存规则都不懂,比自己差远了。但他经历了什么都不缺的曾经。碗恶狠狠地往机器穹顶上放了一串眼刀——那上面显然有一个不需要为水、食物、一块干净的布甚至一句废话付出生存代价的世界!
      M19摸摸胸口那本小册子,没争辩“废物”这个评价。倒也没错,对于碗来说,自己是没用。但根植于他思维中的逻辑让他争辩了另一件事:“你说反了。先有机器的培育,后有了我们……还有你们。碗,我很抱歉,我从不知道世界是这样的。”
      碗使劲揉搓胳膊,打算揉掉M19的话所引起的鸡皮疙瘩,“咦~你道哪门子歉!你又不是机器。真是……咳……”她指向前方,“诺,那边,看见了吗?泉。”
      M19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一根极其粗壮的金属管道从机器穹顶深处一路 垂直落下。令人心脏狂跳的是,这管道最低的部分,低到几乎贴着地面!坚固、冰冷、泛着暗沉光泽的金属表面近在咫尺,仿佛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助跑就能攀爬上去!
      M19的脑海里炸开了烟花!“管子……管子……管子!” 他失声叫道,每一个字音都在颤抖,眼睛瞪得溜圆!之前的疲惫、干渴、绝望一扫而空,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尖锐刺耳:“能不能爬!碗!我能爬上去对不对?我能回家了!”
      他眼中燃烧起疯狂的希望之火,两手激动地拉住了碗的胳膊,颤抖着摇晃她。他迫切地、歇斯底里地需要碗这个他唯一能依赖的人,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

      泉水和她

      碗回答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与绝望气息:“那根管子能把人瞬间烫熟。很香呢。把衣服给我,你去吧。我赚了。”
      “你骗我!”恐惧和不愿相信的挣扎让M19尖利地叫起来,叫声回荡在空旷的下城,“不可能!那么粗的管子就在那儿!我……”
      “闭嘴!”碗反手拽住M19的胳膊,矮身下扑。两人瞬间狼狈地扑倒在冰冷的沙砾地面上。尘土扑面而来。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别嚎!再把饿鬼召来。我骗你干嘛?你真是……咳!你只看见管道了,没见人吗?”
      M19的肩膀被碗死死压住。他努力抬头瞪大酸涩的眼睛,终于看清了管道周围的景象——
      果然有人!
      不少呢,男的、女的,还有孩子。女人当中的许多,正挺着或大或小、形状怪异、高高隆起的鼓胀腹部。那隆起程度完全超出了M19对正常人体的理解。
      另一种恐惧抓住了他。他忘记了管子,嘴唇哆嗦着。基于对安全手册的笃定,他用只有碗才能听到的惊恐气音嘶嘶道:“碗!你看她们!那肚子……天啊!安全手册警告过,亲密接触的恶果!传染病、肿瘤,她们都要死了!”
      碗愣了一下,没明白“肿瘤”这个词,但明白他在指那些孕妇。她撇了撇嘴,基于她见过的事实哼笑了一下:“什么肿瘤,她们怀了崽子。”儿时记忆袭上心头,关于亲眼看着人在血泊中发出第一声啼哭。她心思摇晃地叹道:“生孩子,可能死掉。还好大部分能活下来。”
      她甩甩头,拉回注意力,压低声音继续戳破M19的幻想泡泡:“你死心吧!那条管道,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就烫得能把人皮粘在上面。根本爬不了。”
      “真的不行吗?”M19委委屈屈地盯着管子。
      碗气得曲起手指头,狠狠敲了一下M19的脑壳,“我真不该管你死活!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弄水。你要是让他们看见,”她威胁地笑起来,“你这样健康白净的,特!别!香!”
      碗爬起来走向那管道。
      M19看着碗高瘦的背影,猛地反应过来:安全手册骗了他!那些肚子不是肿瘤,而是……孩子!!孩子、妈妈、生……碗一定是在这里长大的,当她是个弱小的孩子时。

      碗再次旋开空荡荡、轻飘飘的饮料瓶,不放心地举高,对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又倒了倒,确信一滴都没了才死心,脸上掠过一丝肉痛。
      她握紧空瓶警惕地走向那片围绕着水源的、比外面杂乱废墟稍显有序的区域。
      泉水帮的地盘用染上锈蚀的金属板、扭曲的钢筋支架、以及大块塑料板,勉强搭建出“营地”。空气里混杂着水汽、铁锈和人群聚集特有的酸腐体味。
      碗将金属尖刺捆到背上,目光锐利地扫过营地,很快锁定一个歪在金属架上的男人。男人光着膀子,肌肉黝黑紧实,线条清晰可见,左胸一道隆起的丑陋长疤,是优质生命力的勋章。
      “刀疤!”碗脸上堆起熟稔又刻意的亲切,晃着手里的空瓶走了过去,“我来了!你给我装一瓶水呗!”
      刀疤闻声抬头,下巴上胡子拉碴的,不知用什么割的。他咧嘴一笑,露出在下城显得异常的白牙——这是帮派头目们特有的奢侈标志。
      “哟,小碗。”他眼神探究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见她腰包塞得鼓鼓囊囊,笑道:“你也有喝不上水的时候?最近买卖不顺手?”
      “别寒碜我了!最近资源口抠得要死,你还能不知道?”碗声音放软,指着自己的嘴唇,撒娇道:“你看我这嘴皮子,都裂了!刀疤哥你行行好,给我装一水瓶呗?就一瓶!”
      刀疤用食指和中指轻佻地做了个“过来”的勾手,笑眯眯但是冷冰冰地回答:“想得美!两块硬饼干,或者一管新牙膏。”
      碗脸上的可怜瞬间消失,赌气摸了一把腰包,重笑起来,又向刀疤走了一步。和饼干相比,当然是下城里最没本钱的买卖最好。她拉开刚换上的短衬衫,扭了扭腰,“用我自己换咯,保证你爽!”
      “就你?我嫌硌手!”他拍拍自己的胸肌,显然在表示“你还不如我”。他试探着邀请:“不如回来,哥罩着你。省得在外头受气。”
      碗像躲避瘟疫一样,紧紧裹住衬衫,往后跳开,斩钉截铁道:“我不!”随即,她又摸腰包,十分肉疼地掏出一块饼干并解下腰间布条。她梗着脖子瞪刀疤,左手举起饼干,右手是布条和水瓶,“就一块!我知道行情,少唬我!水装满,布条洇湿,公平交易。”

      他们交易的时候,M19抻着脖子往泉水帮瞅。有段距离,他勉强看清:男人们分散站着扫视周围;女人们大多伏在地上,好像在地上翻找着什么;孩子聚在管道附近。那些孩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小,像一只只佝偻着的小猴子。他们好像……在往管道里爬!
      那里正有个男人,把一个孩子托举起来,像塞一袋货物往管道里塞!那孩子扭曲挣扎了一下,消失在了黑暗的管口。
      M19刚刚被碗浇灭的希望又死灰复燃了,也许自己可以努力缩小一点呢?
      碗沉着脸快步走了回来,腰间挂着的瓶子终于装满了泛黄的水。她扔给M19一块湿漉漉带着去污皂气味的布条,“擦擦,干净。”她自己也擦,动作麻利,尤其是脸、脖颈、腋下这些爱出汗的地方。
      M19接过布条,心思完全不在清洁上。他盯着碗,迫不及待又紧张地问:“碗!那些孩子爬进管子了!他们能进去,那我要是缩着手脚……”
      碗恼火冲上头,粗暴打断他:“他们爬进去采蘑菇。你还当好事呢?你没见到过……”她用布条狠狠擦了自己两下撒气,而后对着神情复杂的M19叹道:“那条水管细得只有,”她摸了一下肚脐,“这么高以下的能爬。打断你手脚都塞不进去。孩子爬管道,因为低处会长一些发光的蘑菇,晒干了能吃。大人要是能爬,泉水帮会好心养着一群小崽子?9,你别天真了,那么容易上去的话……你们上城最近是断气了还是怎么的!扔下来的玩意儿少得不像话!真是废物!”
      M19缩了缩脖子,沉默地用布条擦拭着脸颊和双手。他没有答案,包括自己被扔下来的原因。但他清晰地意识到,下城的生活物资,完全依赖于上城的倾倒。
      “走了!还要赖到什么时候!”碗抓起M19用完的那条布,拧干了挂在腰包上风干,没好气地再次出发。
      M19默默提起画板袋,深深看了一眼泉水帮营地。混乱与秩序的夹缝中,他突然想:碗和泉水帮是一类人,虽然同样挣扎在生存线边缘,同样冷酷、甚至残忍,但他们身体状况更好,他们交易而不是硬抢,他们震慑、谈判、寻求安全。而垃圾山脚下那样的“饿鬼”,则只剩下了吞噬本能。
      碗不耐烦地回头喊了一声:“9!走啦!”
      “来了!”M19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幸好先遇见的是她。
      ————

      厕所和城堡

      这场枯燥单调的路途走来走去走不到头。疲惫渐渐拖住两人的步伐,腿脚酸胀沉重,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耗费力气。
      坚韧如碗也累坏了。她肩膀微塌,呼吸声越来越重。M19更是腿软得打颤,抬腿像是在和自己的骨头拔河,手中的画板包裹似有千斤重。他开始理解碗觉得自己傻的原因。他可不敢让碗帮着拿,那纯找骂,对吧。
      “不行了,得歇脚。”碗站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甩掉,目光扫向附近一处垃圾堆矮丘,“去那边,找个窝棚睡一觉。”
      M19累得眼花,揉了好几下眼睛,才确定自己真看见了矮丘——规模挺小的,没什么人影,也没听见嘈杂声。“有点奇怪。这里安全吗?”
      “你都学会看古怪了?”碗抻着懒腰笑了一声,举起双手往上长长地拉开腰身和肢体。充分伸展让她舒服得发出像小婴儿那般的嘤嘤声,“这里人都散了。以前这附近有第三资源口,但最近都没开过。”说着,她率先走过去。
      M19犹未完全放心,再榨出一丝力气,贴近碗,仔细观察矮丘。细看才发现,这里的垃圾窝棚多半坍塌了,比别的矮丘更破败,没人气。
      碗很快选了一个结构相对完整的。是一段直径一米半,长有三米左右的废弃塑料管,一头敞开,另一头被几片重叠的金属片盖住。
      “这个不错。”碗指着管口,满意道:“你进里边,你需要睡觉。”
      “嗯!”M19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钻了这个塑料胶囊。胶囊内部挺干燥的,惊喜的是噪音小了许多。虽然闷,还弥漫着一股旧塑料和尘土的味道,但对于此刻筋疲力尽的他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天堂。
      碗跟着钻进来,但只蜷坐在管道口光线充足的地方。

      M19头冲着碗,脚朝着管底,躺平了。一种巨大的松弛感让他简直想哭。在上城家里住了十几年,他从没觉得躺下睡觉是一种幸福。他想家,于是歪着脑袋看碗在洞口光线里的身影轮廓,“碗。这里有人住过的吧?他们就空手走了?把家扔了?”
      这是什么傻问题啊,碗揉了揉脑壳,以后再也不捡这种问题宝宝了,“什么叫家。都是暂住。没资源当然走,留下来等饿死吗。”
      她从宝贝腰包里摸索出一块压缩饼干,仿佛举行郑重的仪式,撕开包装一角,极其不舍地掰下一小块,手心那么大吧,托在掌心递到M19眼前,“吃吧,吃完了睡。不过你别睡死了!听见我叫你,你要立刻爬起来逃命。”
      M19忍着牙疼用力咀嚼那干硬的小饼干,嚼成的粉末被唾液润得黏黏糊糊的,才能勉强咽下。沉默半晌,他又有疑惑了:“之前在泉水帮,我没看见半大的孩子,就是,比钻管道的孩子大一些,但又没成人的那种。”
      碗的咀嚼顿了顿,眼神眺望向模糊的远方,声音低沉下来:“帮派里养不起。半大孩子又能吃又没用,抢不过成人、钻不了管道……”她在呼吸之间选了一个平实的解说词:“最没用了。9。有多少资源,决定了有多少人,你懂吗。”她狠狠把嘴里饼干咽下去,用极低的声音叹息:“妈妈如果舍不得,也会被一起扔出来。”
      M19猜测着碗的不肯说,“你和你阿娘……”
      碗果决地截断话题,喝了口水,递瓶子给M19:“别瞎猜!吃完睡,还不累么。”
      M19的耳边只有外面远处机器那永恒不变的嗡鸣声了,以及碗嘴巴里那个咀嚼压缩饼干的摩擦声。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也最清晰的回答。她拒绝用阐述自己的悲情故事去交换任何东西,无论对谁。

      M19闭上眼睛,睡了。半梦半醒之间,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醒来成为人之时——有温柔的声音唤醒了他。他睁开眼睛,透过粘稠且透明的营养液,最先看见的是无数个形状大小都一模一样的卵形孵化器,整齐陈列在巨大的工厂里。营养液退去,卵裂开了,他蹒跚着走出孵化器。那时候,他和爬管道的孩子差不多大。
      他忽然醒了。眼前还是管道内壁和坐在管口的碗。他想家,但藏起了哽咽,“你没睡?碗,我们还有多远到支柱?”
      “都睡了,有人摸来就死定了。”碗说着,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M19,“再饿两次就差不多了。”
      不过M19在胶囊底部而碗在光里。她背光,她的眼神他没看清。
      M19再合上眼睛,想着“饿两次,那不远了”,很快又沉入梦乡。

      也不知多久,腹中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绞痛,将M19狠狠扎醒!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痛苦地蜷缩,捂着肚子——是消化系统不习惯时的生理反应。
      “怎么了?”碗第一时间察觉了他的动静,警惕地握紧了手边的金属尖刺。
      “肚子……”M19因疼痛和巨大的窘迫而颤抖,“很疼!我、要拉肚子……”他的脸颊火烧火燎的,排泄是个私密的事!
      碗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笑了。她钻出管道,顺手找了一块金属片,带着捂着肚子的M19离开矮丘区,找了个空地,给他金属片,“喏,拉吧。挖个坑,拉完要埋,不招瘟疫。”
      M19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笨拙地用金属片在沙土地上刨出一个浅坑。整个过程又痛苦又尴尬。挖完,他抬头看碗。尽管她根本无意看他,他还是忍不住说:“碗,你别看着我。”
      碗嘁一声转过身去,“谁稀罕啊!”

      重新回到管道时,M19站在管道口小心地开口道:“你先进,睡一会儿。我守着。”
      “你?”碗上下打量M19,像在评估塑料能不能替代钢板。最终,她咬着牙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率先钻进管道。
      M19在管口蜷着坐下。昏暗中他听见碗叫了他一声。
      “9,那个,那个树,后来怎么了?”
      “后来啊,你等一下。”M19伸手到怀里,摸到了那本童话。但他想到了另一个故事,他更想讲的:“我给你讲城堡的故事吧。”
      他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带着一种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柔软:
      “从前有一座城堡。城堡是房子,就像泉水帮营地里那些,只是更坚固、更漂亮。城堡里住着一个王子。王子是城堡里最重要的人,传说他离开,城堡就会坍塌,城里的人都会死。为了保护居民,王子只能呆在城堡里。他没有朋友,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城里的人为了感谢王子,就帮王子继续盖城堡。城堡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固了……”

      他发现碗好长时间没吱声,原来,她睡着了。疲惫再次袭来,但因为碗睡了,所以M19不敢睡。他钻出管道站着,让自己打起精神。
      周围确实没什么人。头顶的机器声均匀得像摇篮曲。他抬起头仰望着穹顶,不知道自己的家还在不在,城堡有没有被系统回收。
      那个对于系统来说毫无价值的纸盒城堡让他鼻尖一酸、眼窝一热,涌出了泪水。他抹了一把脸,低低笑了一声:“碗,你的话,一定会吝啬得把眼泪也喝下去吧,虽然苦。”
      ————

      糖纸和孩子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交替睡到肚子又饿瘪了。饿真是最能让人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本能。他们又吃了一点东西,碗检查过腰包里的剩余资源,再次出发。
      疲惫还在M19身上。他那些极少承受压力的上城肌肉正在抗议着下城的生存难度。他懒得开口,所有力气都用来跟上碗的步伐。
      走了好一阵子,他渐渐总结出了周围的变化规律——象征着临时避难所的矮丘和乱堆的土包消失了,目光所及之处越来越单调,连鬼祟如影的饿鬼也绝迹了。寂静让头顶机器的嗡鸣变得愈发清晰、庞大、不可抗拒,压迫着人的神经。
      他仰头看着那压迫感的源头,询问声在空旷中扩散:“碗!我们是不是正走向机器边缘?这机器到底多大?我掉落的地方,在中心吗?”
      碗的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看M19,“比你说的大得多。我们只走了一成。有不少奇怪的地方呢。不过,对于你来说都一样。”
      ——都是死地。碗发现自己居然舍不得直说出来,这可不好。她撇了撇嘴。
      M19意外地看向她:“你去过那些地方?我还当你只在这一片生活呢。”
      “我又不守着泉,哪儿能呆得住?资源倒在哪,人就得往哪凑。”
      “你一个人?跑来跑去?”M19用有限的想象力猜测着碗所经历的艰难,“去陌生地方?你不害怕吗?”
      这次,碗的笑意真切了,回头遥望来时的路,“不是一个人。我有朋友。等我干完你这票买卖,就去和他们汇合。”
      “你有朋友?”M19惊讶得调高了声调,还带着一丝难以说清的,羡慕?还是嫉妒?
      碗没发现M19的细腻情绪。她用力点头,步伐都轻快了,“真是废话。一个人是填坑的命!至少三个人,背靠背,才能活下去。”
      M19沉默了。这新信息让他不舒服。他看着碗走在前面的背影,她独自在死寂中前行,她的肩膀此刻却承担着两人的重量。原来如此,就像昨夜他们俩交替守夜一样,她其实一直有可以交付后背的人共同求生。“那你……”他带着对答案的害怕,小声问:“只是为了我的衣服耽误去找他们?”
      碗猛地站定,回头,双眼在昏暗中锐利得要在M19身上戳出洞,“当然!”她斩钉截铁道:“这身料子,我能换不少好东西。值得!”
      这回答戳得M19无言以对。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空气仿佛被尴尬凝固住。
      一瞬间许多思绪滑过M19的脑子:是衣服值得她耽误这点时间、值得他忍受这一路的麻烦。不如现在就把衣服给她,解脱了算了。不!绝不要把衣服给她,太不甘心了!
      碗的眼神丝毫不晃,就那么盯着M19,就像生怕他不相信。
      M19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偏开头打算投降。

      他的这次意外偏头,犹如命运的指缝漏下了温柔。
      他的目光捕捉到不远处地面上一个突兀的轮廓,“碗,你看!”昏暗的光线下,灰黑的沙土地上,蜷缩着一个干枯的人影。
      有一阵子没看见人了。M19心中升起强烈的冲动想去看看。他的脚刚抬起一寸——
      碗厉声道:“别靠近!”
      她瞬间警觉地抬起金属尖刺,全身肌肉绷紧,眼睛快速扫视周围是否有埋伏或陷阱。确认过每一寸阴影都没人之后,她才将脚步放得极轻,与M19一起,缓缓绕行过去。
      那是一个孩子,半大不大年纪,蜷缩成一团。孩子瘦得惊人!每一根骨头都要在下一秒刺破那层薄薄的、灰黑色的皮肤似的。手臂和腿细得像枯柴,关节异常突出。只有肋骨缓慢地鼓胀又塌陷,表明他还在呼吸。
      碗丝毫没放松,厉喝:“你别动!万一是疫病,你会染上!”她一把将M19拉到身后去,眼睛死死盯着那孩子裸露的皮肤,观察是否有异常的溃烂、肿胀、红斑或脓血。她的鼻子用力嗅着空气,判断除了一股浓重的尘土和淡淡的排泄物臭味外,并没有腐烂或别的怪味,肩膀才微微松懈了一点。
      “还好只是饿的。”她下了判断,声音里的杀意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嫌弃和评估,“这身子骨,早该凉了,还硬撑着一口气,啧啧。”

      “能不能救救他?”M19不忍道。
      碗不耐烦地转身,立刻要走,“救个屁,他死定了。”
      “等等!碗!”M19拉住她的胳膊,近乎哀求,“真的完全没办法吗?他还喘气呢。”
      碗恨恨地瞪着M19,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带着你简直亏得底掉!”她气得像在喷火,但最终,在他固执又愚蠢的坚定目光下,她还是大步流星走到那个濒死的男孩面前。
      她蹲下身,看着孩子不肯闭上的眼睛,啐了一口唾沫在旁边的沙地上:“想吃还是想死?痛快点!”
      孩子说不出话,但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手指微动,是求生的意志。
      “真是服了!早死早了,这时候了还不懂!”碗抱怨着,抠抠索索地掰下一小块压缩饼干,捻得粉碎成末,洒进孩子嘴里。她又肉疼地两次倒出瓶盖水,也灌进孩子口中。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M19身边,冷冰冰地刺破现实:“因为你那没用的好心,他现在要多饿上好几个钟头了。你就和你们上城的垃圾一样,只会把人玩得团团转!”
      M19没有回答碗,而是走到男孩身边,蹲了下来。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两颗仅存的、被鲜艳糖纸包裹的糖。剥开一颗,将散发着奇异甜香、在上城也堪称奢侈品的小东西,塞进了男孩大张着喘气的嘴里。
      碗在一旁,眼睛都瞪圆了!她猛地捂住自己的腰包,后槽牙咬得咯嘣响,发出气急败坏的咆哮:“糖?你……我早就该把你扒光了搜干净!这是我的!糖。这应该是我的!交易的一部分!”
      M19剥开第二颗糖果。然后,在碗的怒火下,走回来将糖塞进她气鼓鼓的嘴巴。

      刹那间,甜美在碗的口腔中爆炸开!是纯粹的、浓烈到不真实的甘甜。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随后难以控制地狠狠闭上!太美了,她宁愿时间永远停住。
      M19看着碗被这颗糖俘虏的样子,如释重负地笑起来:“碗,你看,只要活着,就能期待奇迹。那孩子还没死。拉他一把,求你了。”
      碗好不容易从那股灵魂出窍般的甜味眩晕中挣扎出来,眼睛挨个看过M19的每一个衣兜。
      M19赶紧解释:“真没了!我发誓,我兜里什么都没有了。”
      碗用极其复杂的眼神在M19和那孩子之间打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用“真的败给你了”的烦躁,狠狠抓乱了自己本就乱如鸟巢的头发:“你要实在管不住你那多余的好心,那、那、”
      M19贴近碗,抓起她一缕头发,将一张漂亮的糖纸绑在了上面,“那怎样呢?”接着他又绑了一块,“我就知道你会心软的。碗,很漂亮。”
      碗长长长长叹了口气,肩膀都像瘪掉的气球,耷拉下去,“算了,你背着上他吧。你赢了。我给那小崽子找个地方。但好不好,我可不保证啊。”
      ————

      埋骨地和好人

      M19咬紧牙关,费力地将那轻飘飘却又沉重无比的孩子背了起来。那一把骨头架子硌着他的肩胛骨,瘦弱的细胳膊无力地垂在他胸前,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即使瘦成这样,人骨架那四、五十斤分量压在M19疲惫不堪的身体上,让他每一步都迈得十分艰难。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就连呼吸都沉重地撕扯他的肺叶。
      碗走在前面几步,听着身后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她没催他,也没回头,只是忍不住要叨念出显而易见的事:“活该!你以为你是在救他?你不过是害怕。怕自己有瘫在地上只能等死的那一刻!”她提高了声音,戳破M19的天真,“可这是早晚的事!9!在这下面,没人能例外!哼,也包括我。”
      M19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沉默地大喘了几口气,而后竟然点头承认了,只是仍带着认命的疲惫和坚守的固执:“你说得对。我害怕。”他用力将背上的男孩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迈开步,“但我还是想试试。也许再走一步就……”
      碗却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平静而又冷漠地说出真相:“你想他活,可惜,我是送他去死的。”
      她抬起手,指向一处在机器微光下显得格外死寂、却又隐约有些异样起伏的灰黑地带:“带他到那里。那是埋骨地。”
      “什么?”M19惊得一下子挺起了腰,“埋骨地?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你仔细看,那边地上不一样?”
      M19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眯起眼睛看向碗所指的方向。在灰黑单调的沙砾地上,那边地表似乎覆盖着一层极其稀疏、颜色灰败、如同枯发般细弱的东西?微光下它们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
      “草?”M19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算是吧。”碗不带情绪地说:“死人多的地方,总能长出点东西。”
      “碗!”
      “走吧。那就是我给这小崽子选的地方。你能送他到达的最好结果。”

      随着他们走近那片被碗称为“埋骨地”的区域,M19的心越发沉重。空气中弥漫上混合着尘土、腐烂有机物以及不知什么的古怪味道。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也愈发明显,烫着肌肤、鼻腔、喉咙和肺叶。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看到了人影!
      在稀疏的枯草间,几个佝偻的身影在缓慢移动。他们动作迟缓,像是在拖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M19再细看,瞬间冒出冷汗——那些人影拖拽的,赫然是一具具扭曲僵硬的尸体!
      “啊!”M19吓得差点丢掉背上的孩子,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怎么回事?”
      碗反应平静,显然早有预料,“那是‘长老’。就算在下城,也总有人能活到老。老到抢不动、打不动了,就只能干这个——收尸。长老用这活儿,换一块地方喘气,换一点别人施舍的残羹剩饭。但凡脑子没被屎糊住的人,都不会轻易去招惹长老——成天跟尸体打交道,谁知道身上沾着什么要命的疫病?躲都来不及!”

      说话间,他们已经踏入了这片被枯草和白骨点缀的死亡之地。碗停下脚步,指了指脚下相对干净一点的沙土地,“行了,就这儿吧。把他放下。” 她决绝得不容置疑,“不管他这会儿是死是活。”
      M19的双腿肿胀得像随时会爆炸。他感受着背上微弱起伏的胸膛,又看看这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土地,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也许哪个长老……会……”他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微弱。
      “也许,谁知道呢。”碗平静地接下去,“就算没有,在这里,很快会有人安排他,他也不遭罪。”
      她走到M19面前,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早已磨砺得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看进M19的眼底深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在宣读一条铁律:
      “放下吧,9。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明明知道。”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M19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坚持。他颤抖着,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孩子放在冰冷的沙土地上。孩子的身体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干枯的手似乎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空气中那股灼人的热气更加明显了,更添了硫磺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味。M19望向热源方向,那边空中升腾气雾气来。
      碗也望去,“机器会定期喷出能把人烤化的热气。下面,”她的目光投向热气中的阴影,“全是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长老们会把收来的尸体扔过去。烤化了,不生疫病。”
      她不再看那片死亡蒸腾之地,从腰包里又拿出一整块压缩饼干——她从那口上城棺材里搜刮到的最后一块没拆封的了——放在了这个将死的半大孩子身上。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她看向还僵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孩子的M19,用她惯常的冷硬勉强安慰:“行了。走吧。支柱很近了。9,你尽力了。我们下城人说:行李少才走得远。你学着点儿。”

      就在两人要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时,一个满脸皱纹的长老,出现在他二人身后。“小碗,”老人的声音缓慢而苍老,“你又来了。”
      碗轻微地僵了一下。“嗯。”她简短应了一声,也没向老人走一步,也没躲,“我要走了。去别的区。”
      老人缓慢地点点头,吐出两个麻木的字:“好……好……”
      碗与老人擦肩而过。M19将这场短暂的交流尽收眼底后,追上了碗。他突然明白了碗带他来这里的原因:
      她不仅仅为了放下那孩子,甚至走这一遭也不仅仅为了自己的衣服。她本也要来的,不惜和朋友暂时分开——她来告别。也许很久以前她曾在这里生活过,或是来此送别过某个对她至关重要的人……比如她的阿娘。
      悲伤和理解纠缠着涌上心头。M19看着碗那重新挺直、却仿佛背负着更沉重东西的背影,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起:“碗……你……”
      碗继续向前走,望着前路,用轻飘飘甚至带了些自嘲的声音说:“行吧、行吧,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像你想的那样!我和阿娘从泉水帮出来之后,在这里住过。阿娘死了,长老养了我一阵子。就这样而已。”
      M19无声地笑起来,“我想说:你是个好人。”
      碗猛地转过身,脸上扬着尴尬和恼怒。她夸张用力地搓着自己的胳膊,仿佛要搓掉一层皮,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放屁!谁好人啊!好人活不长的,你别咒我!”
      她吼完,猛地一甩头,大步流星地朝着埋骨地外走去,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动作幅度之大,将她乱蓬蓬头发上系着的漂亮糖纸甩得飘动起来。糖纸在她的发辫上飞舞,在昏暗光线里依然闪着美丽的彩色光泽,微弱且坚韧。
      ————

      支柱和会死

      离开埋骨地后,风变得不同了。不再是下城深处那种沉闷、带着腐臭气息的微流,而是一种空旷、粗粝的呼啸,卷起地面的沙子,打在裸露的皮肤上,挺疼的。
      风吹来的方向,视野前方,矗立着支柱,在昏暗光线中反射出异常的银色光芒。
      支柱顶天立地,向上高高延伸进入头顶那巨大机器的底部,完美融为一体。向下则贯入地底不知多远。支柱一共七根,一根在中央,六根在周围,构成了精确的几何阵列。每一根支柱都粗壮得令人窒息。
      碗的声音在风声中飘忽:“支柱。你要找的地方。看见了吧?十个人手拉手都未必能抱得住一根!”
      M19抱着画板袋子撒开腿向支柱跑。跑跑停停、跌跌撞撞,好容易跑到支柱之下。
      他喘着粗气,颤抖着轻轻碰触支柱表面,立刻弹开手。再次才敢贴上去。支柱不冰冷、也不热,就是环境温度,银亮但照不出人影,摸起来光滑无比,没有任何凸起、凹槽或焊接痕迹。它完美得不像人工锻造的,简直是天生成的这幅模样。
      碗跟上来,站在M19身后,用早已洞悉的语气说:“你看看周围这些碎铁。”她踢了踢脚边散落的扭曲金属片,“资源富余的时候,总有些傻子想用这玩意砸开、或者撬出个缝来,爬上去。”她嗤笑一声,笑声立刻被风吹散,“结果就是,哼!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她拍上M19的肩膀,拉他转回头,看着M19那因绝望而彻底失去血色的脸,道出冰冷的现实:“9,你动脑子想想,要是能爬上去,你们上城那边早被我们这些下城的饿鬼挤满了。可你见过、哪怕听说过一个吗?”
      这话彻底压垮了M19心中摇摇欲坠的侥幸。他一路怀揣的所有幻想都被眼前的现实碾成粉末。回家?纸壳城堡?分配的物资?一切都成了绝无可能。如果这就是结果,他突然想,也许在来的路上死掉会更好。
      他背靠着支柱缓缓坐到地上,呆呆地抱紧了画板和自己的小腿,尽力蜷缩。他却没哭,也没想到该哭一场才对。希望破碎让他麻木,但痛苦、撕裂、悲怆……这些情绪都麻木到还没生出来,他最先察觉的竟是不觉得难以接受到不可想象。
      短短两天,他是什么时候接受了这个注定的结果呢?

      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哭泣或者暴怒,她甚至做了见到M19撞柱而死的心理准备,但这一切都没发生。难道真傻了?她在他面前蹲下来,用她唯一会的安慰方式,并狠下了不能百忙一场的决心——她早预料到结果了,现在改主意,那才是傻透了!“9!你醒醒!别装死。我们说好的,我带你来支柱,你把衣服给我。快脱!”
      M19没听见一样,目光空洞地回望碗。
      碗火气噌地冒了上来,几乎贴着他的鼻子,一连串喷出怒火:“你什么意思?想赖账!我为了带你过来,耽误了两天!你知道两天在下城能饿死多少人吗!我亏大发了!9!你说话啊!你早晚要死的,你在这鬼地方根本活不下去!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出来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没说赖账,你别急。”M19被她吼回了神,眼神里闪过极其复杂撕撸不清的情绪,“我不会赖账的,但是……”他扭身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巨大的支柱,“我有事情没想通。”
      碗被他这反常的平静噎了一下,满腔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她疑惑道:“什么没想通?”
      M19将耳朵贴在支柱上,仔细倾听。在风声与机器嗡鸣的宏大的背景音下,他似乎真的听到了极其微弱的、支柱内部传来的、如同低沉心跳般的抽泣声。
      “你听,支柱里面有声音。”
      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你果然是个傻子”的表情,“废话!当然有声音!”她没好气地指着穹顶,“听说这机器就是用这些支柱,从地底下抽东西上去,变成吃的、喝的、用的,养活你们。你们吃完、用完,再把渣滓扔下来,养活我们这些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呵,省得垃圾太多堵了这鬼机器的下水道吧!”
      M19不再听支柱了。他体会着碗眼中那深刻的、源于生存本身的怨恨,心中涌起一股歉意,“对不起,碗……但我还是不懂,这机器到底是什么?它有什么目的?是谁造出来的?”
      “鬼才知道。”碗翻了个白眼。她也曾想过的,但想不出,就忘了。她突然记起曾经的疑惑,既然遇见了M19,就问问吧:“你们上城呢?你们有顶吗?”
      M19愣了一下,他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呢?他回忆着,缓慢答:“有。比这个穹顶更高。大概有两个,或者三个这么高。白色的,非常亮堂,像永远不灭的灯,但是,”他肯定地说,“有顶!”
      “那上面有支柱吗?像这样的?有人从更上面掉下来吗?”
      M19摇了摇头:“没见过。我没出过门,也没听系统或者别人说过。”
      碗看看M19,又看看巨大的支柱,再看看脚下这片充满绝望的土地。一个古怪的陌生想法在她心中滋生:M19和自己之间,并没有那么、那么大的差别,他们都被困在各自的地方,都被有顶的天空笼罩——都是在管道里爬的小孩罢了。
      她挥挥手,决定放过这些乱七八糟没有用的念头,“算了,我再多带你几天吧。在你死之前。我带你去找我的朋友,也许你能学会活下去呢。但是!”她立刻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的衣服还是要给我!到时候我找别的布裹你!”
      然而,M19的思绪却奔向了另一个方向。他两眼放光地盯向了更遥远的去处、风的方向,“碗!机器外面是什么?不远了吧。”
      碗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
      “荒原。”
      “可以去看看吗?”M19道。
      去看荒原?那是真正的鬼地方!比下城更贫瘠、更危险、连饿鬼都不会踏足,也没有任何资源。去那里无异于自杀!
      但她看着M19眼中那燃烧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又摸了摸腰间已经空瘪大半的腰包……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支柱已经彻底击垮了M19回家的希望。食物和水,省着点,勉强够回到泉水帮补给……“好吧!就让你彻底死心吧。”
      M19的脸上绽放出孩子般的纯真笑容。他拆开包裹取出了那四张描绘着四季树木的彩色画板,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支柱旁边。“你说得对,碗。”他轻快道:“人要学会放下。”

      碗带着M19走到机器与荒原的交界处。
      风,越发狂暴,卷起沙子、肆虐过旷野、卷走碗发梢上的两张糖纸。
      碗捂住头发嘟囔“可惜”,又道:“看清了,回去吧。我们得省着点儿吃。早知道来时就该省着点儿的。”
      M19望向风沙弥漫的混沌前方,“我想去。”
      糖纸挣扎了一下,消失在荒原里。
      碗愤怒了,“你疯了?会死的!真会死!”
      M19抬手指向荒原,“我想去!”
      碗顺着M19指的方向,望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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