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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没有爱为什 ...

  •   常照园的晨起铃比以往都要早。

      景光晕晕乎乎地坐起,下意识先看向对床的若菜。若菜翻了个身,用被子紧紧捂住耳朵,缩成一个球,试图逃避现实。

      好不容易拉起妹妹,睡眼惺忪地来到食堂,不出意外大家都处在一种“可恶的一天又要开始了”的不情不愿的氛围中。

      “早上好!”

      食堂里插入了和这怨气冲天格格不入的声音,清亮而元气。森川葵笑眯眯地朝每一个人打招呼,暖色调的衣物让人眼前一亮,很好的驱散了困意。

      景光打完饭坐下,感到左侧肩膀被人拍打,他往左侧转头什么也看到,转回脑袋才发现森川已经在右手侧坐下。

      “早上好森川老师。很羡慕你总是那么有精神。”

      “好心态是一个女人成功的秘诀。”森川葵眯起眼睛故弄玄虚,“这就是我悟出的人生哲理。只要每天都告诉自己很有精神,那大概率就会度过不错的一天。只要每天都相信会有好事发生,那么就算不发生好事也不会是很坏的事。这就是墨菲定律啊!”

      虽然森川葵言之凿凿,景光却认为墨菲定律并非如此,他认为这顶多算一种心理暗示。但无论是她的轻快语调,还是不曾消退的笑容,都让景光觉得早上也没那么坏。

      “那么,早上好。”

      把自己的那份牛奶推给景光,森川扭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又认真地说了一遍早安。

      今天对常照园来说很特殊,有一对夫妻递交了收养申请,希望从中选取一个有缘的孩子加入他们的家庭。

      这是难得的机遇。

      常照园严阵以待,事前就组织了大扫除,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长把所有职员召集在会议室,最后确认了一遍是否已经向各自分管的儿童传达注意事项。

      “森川老师呢?”

      院长按例询问,却没能得到她的回应。院长推了推眼镜,看向那张在一众职工中显得有点青涩的脸。

      “森川老师也好好转达了吧?”

      院长再度询问,只是多了一点怀疑和质问的意味。

      一瞬间大家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无论多少次她都不习惯这样的场景,就像一块砧板上的鱼肉供人评判,背上瞬间就冒出冷汗。

      与她交好的木村阿姨悄悄戳了戳她的手臂,轻轻摇头示意。

      “嗯,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

      这或许的确不是商量的好时机。

      等众人散去,森川还迟迟不走。院长知道这位新进员工肯定又有什么自己的想法,挥了挥手:“坐下吧,说来听听。”

      “院长,我不觉得那样做是合适的。”森川葵固执地站着,开门见山。

      院长“啪”地坐进转椅,只把高冷的背影留给令她头疼的森川。

      “我觉得没有必要让大家看人脸色故意讨巧。”

      “可以有更好听的表达方式吗,比如乖巧听话之类的。”院长捏捏鼻梁,“你说话真是越来越直接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森川葵在应该强硬的地方却突然道歉,让人措手难防,以为她的态度会就此软化,实则这只是开端。

      “乖巧听话或许并不是褒义词。为收养人上演一出精心设计的戏剧或许并不合适。如果收养人是被刻意展现的这一面吸引进而收养,那么这个孩子余生就必须继续维护这个面具,活在面具破裂的恐惧下,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心。”

      “小葵,我问你,你遇到哭闹调皮的孩子是什么心情?”院长缓缓转了过来,森川的脸色闪过犹疑,接着皱起了眉毛。

      这是一个不言而喻的答案。

      “你认为收养人想看到什么?一个躲在角落默默不语的孩子?还是和同伴打架,浑身脏乱的孩子?”

      “可是……”

      “没有可是,也没有对错,这就是人性。”

      院长伸出手,轻轻制止森川的反驳,语气却不容置疑。

      “不。我始终认为伪装是不对的。如果一段关系是基于谎言与伪装开始的,那么基础就是脆弱不堪的。如果接纳的并非真实的自我,而是一个被塑造出来的幻象,这样并不是自由,也不是爱。我认为这对孩子而言并不健康,这比不被选择更糟糕。”

      “你认为仅凭几个小时的接触就能产生所谓的爱吗?”

      “如果没有爱,为什么要组建家庭?”

      院长对这个问题感到头疼,她知道森川葵的纯粹和关心,更苦恼于她的不识时务和天真。森川在道德上无懈可击,她很尊重人的主体性,去伪存真,追求绝对的真实与自由。

      她能理解森川葵,森川不过也是对自己的理念产生了幻想中的信任,相信所有事都可以按照完美的逻辑运行,并得出理想的最佳结果。

      这很正常,这很正常,只要她再被社会折磨几年就能改变这个想法。很多人都是从她这样一步一步习惯的。

      所以院长并不生气,只是无奈。

      “爱是奢侈品,不是他们的必需品。收养人需要一个孩子来填补空缺,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提供庇护,这就是收养的本质,各取所需。如果连被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更不可能存在爱的基础。”

      “用谎言和伪装换取的家庭,一定能走向终点吗?”

      院长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很倔啊。

      “没有那么纯粹的关系。人和人之间不可能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磨合是必然的。”

      “你的想法很美好。”

      “今天,按照既定流程来。这是命令。”

      院长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至于你的想法……等这件事结束后,如果你还想谈,我们可以聊聊,帮助他们更从容地展现自己特点的方法。但这需要智慧,森川老师,不仅仅是热情。”

      森川葵没有继续激烈地反驳。她很快地接受了,接着感到无力与失望,因为即便院长不说,她也清楚这些大道理。而她之所以还是与院长争论,是期待得到一个真正的解决方案。

      她走出了会议室,结束了这场小型的风暴。

      收养人夫妇已经来了,他们被一群孩子簇拥着,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她觉得有些刺眼。

      到底是真心的,还是虚假的呢?

      她觉得自己可能又犯病了,或许将自我意识投射给了这些无辜的孩子。

      找点事做吧森川葵,她对自己说。游荡到仓库,她开始清点物资,然后在角落发现了景光。

      “你好森川老师。”景光还捧着课本,主动解释,“外面太吵了,这里安静一点。”

      “呃,我是不是该吐槽你太用功了。”

      “只是喜欢安静而已。”景光拍拍屁股上的灰,“我去看看妹妹。”

      仓库到宿舍有一段距离,景光对着外面的闹声视而不见,径直往回走,打开门却没发现若菜。

      这不应该,若菜不是凑热闹的性格,那么会去哪里?

      想到这里,景光就感觉心口有些沉重,接着是细细的疼痛,从左胸蔓延开来。

      又来了。

      耳边像有电流穿过,嗡嗡作响,一会远一会近。他慢慢蜷起上身,小心翼翼地呼吸,等待疼痛退去,另一只手则紧紧掐住桌子边角,企图用另一种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或许是因为肌肉过度紧张,肩颈也带起一阵疼痛。

      他终于难以忍受,喉咙还是溢出闷哼。

      白石藏之介的担忧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可是第一医学意见属于诊所那位老大夫。他知道白石相当优秀,心里的天平却可耻地倒向了年龄和资历。或许是因为不愿意承认疾病,故而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否认。况且在压力之下,什么奇怪的反应都会有。

      “你在这里!快来快来!”另一位保育员急匆匆地赶来,又急匆匆把他拉到一个紧闭的房门前。

      里面若菜哭得撕心裂肺。

      保育员满头大汗,解释道自己想要拉若菜去收养人面前碰碰运气,情急之下口无遮拦暴露了父亲早已遗弃他们的事实。

      大脑一瞬空白,所有声音都远去了。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秘密,就被这么无心地戳破了。

      不,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释然和解脱。

      道出这样的残忍的事实原来也很简单。

      他嘴角抽动,感到可笑,又觉得悲哀,无疑又被提示了一次自己是孤儿的事实。

      森川葵马上也赶到了,她身上还沾着一点仓库的霉味。

      “要不要去找钥匙开锁?”保育员慌张地问道。

      “不行。”森川葵几乎是立刻判断。贸然闯入只会加剧若菜的不安全感。

      这可怎么办?

      森川葵在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那扇紧锁的门。

      事实就是事实,父亲遗弃他们是事实,保育员残忍的好心是事实,若菜此刻世界崩塌也是事实。再怎么粉饰也无济于事。

      保育员手足无措地退下,森川索性让他离开现场。

      “若菜,这里只有我和哥哥。我们会陪着你的,你不是一个人。”

      好像确实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填平被遗弃的痛苦。

      前院是收养人和其他孩子的欢笑声,后院则是若菜的哭号,森川葵觉得这个对比还是太过惨烈了。

      森川葵拿来两只玩偶。

      “噢!小若菜在哪里!”

      “噢!我是兔子警官!我要打倒欺负若菜的坏蛋!看我的上勾拳!”

      好吧,这属于若菜这个年龄都嫌幼稚的表演。

      她能感受若菜的痛苦,但没有办法安慰。

      门内的哭声没有变化,依旧汹涌。

      真是没招了。她抬头望天,感觉自己像《冰雪x缘》里的安娜,被姐姐隔绝在世界之外。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她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就像安娜对艾莎做的那样。

      “Do you want to build a snowman,come on let's go and play.”

      唱了两句她就卡住了。

      “Love is an open door…呃,不太对。”

      “哎呀我忘词了。”

      门内传来抽抽搭搭的、滚动着鼻涕泡泡的笑声,随即又变成了抽泣。

      “想哭就哭吧,我不会阻止你。痛快地哭过之后,就可以试着往前走。”

      森川又趴在门缝里,委屈地问:“你真的不想和我堆雪人吗?”

      “……好吧现在没有雪。”

      “没事,那我们可以约好冬天堆雪人,对吧景光。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堆一个巨大的艾莎,一个巨大的安娜,还有一个巨大的雪宝。”

      “若菜,你还有哥哥,有我,还有常照园的大家。不管怎么样你都不是一个人,我们会一——会一直陪着你的。”

      哭声持续了整个夜晚。

      像是要绞尽体内所有的水分。

      门开了。

      ————————
      景光蜷缩成球,双手交叉环抱,再把脸埋在膝盖里。难怪森川总是做这个动作。他可以靠此圈出自己的领地,并确实从中汲取到了自己的体温,作为唯一的慰藉。

      森川葵从口袋里翻出两三包纸巾,笨拙地摊开,说道:“如果想哭的话还是哭出来比较好,我有、呃,很多纸巾。”

      “我不想哭。为什么要为了那种人哭?”
      景光拧着眉毛反问。

      听到这样的回答森川葵反倒心安,可以肯定景光不会冲动做出傻事:“现在再也不用替他遮遮掩掩。只是……”

      只是必须考虑未来的对策。

      灯光在他们之间摇晃,在木地板上投出黑色的两团影子。

      “若菜不能没有爸爸妈妈。”景光死死盯着面前的玻璃。若菜年幼,很多事还值得改变。自己可以无所谓,但必须为妹妹着想。

      森川垂下了眼睛。她感到自己低估了他们对家庭的渴望。

      他们都曾遭受家庭的伤害,不管表现得多不在乎,内在终究是期待归处。

      常照园是临时中转站,永远无法代替专一的、排他性的家庭关系。

      如果无法让他们拥有一个新的家庭,就无从谈起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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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切身体会后感觉男女主还是太坚强了。让我缓缓,重新适应一下新生活节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