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季结束前》黑夜的钢琴曲

11、废弃仓库

　　周五中午，陆池坐在教室里，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午休铃已经响了十分钟，沈星移却不见踪影。他们约好午休时在天台碰面，商量下午对付徐猛的计划，但沈星移一直没有出现。

　　"看到沈星移了吗？"陆池拦住正准备去食堂的林小雨。

　　林小雨推了推眼镜："他第一节下课后就请假离校了。好像家里有急事。"

　　陆池的心猛地一沉。沈星移没告诉他任何关于请假的事，这太反常了。除非...他是故意避开陆池，独自去见了徐猛。

　　"谢谢。"陆池匆忙道谢，转身冲出了教室。

　　废弃仓库位于学校操场后方，原本是体育器材存放处，后来因为年久失修而被弃用。陆池一路小跑，心跳随着每一步加快。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他猛地刹住脚步——仓库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牌号他记得很清楚：那是沈教授的车。

　　陆池的血液瞬间凝固。为什么沈教授会在这里？是徐猛通知他的吗？还是说...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仓库，破旧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你太让我失望了！"沈教授的声音如同冰刀，即使隔着一道门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逃学？打架？现在又和这种混混搅在一起？"

　　"我没有打架！"沈星移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是他们威胁我！"

　　"威胁你什么？"沈教授冷笑一声，"威胁你戴这种..."他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这种廉价的首饰？上面还刻着字？'LSY&LC'？真浪漫啊。"

　　陆池的胃部绞痛起来。LSY是沈星移名字的首字母，LC则是他的。那条项链不仅是礼物，更是他们关系的证明。

　　"把项链还给我！"沈星移的声音里带着陆池从未听过的愤怒。

　　"闭嘴！"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我花了几十万让你学音乐，不是让你在学校谈恋爱的！更不是和个男生！"

　　陆池再也忍不住了，他推开门冲了进去。仓库内昏暗潮湿，阳光从破败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飞舞的灰尘。沈教授和沈星移站在中央，徐猛和他的跟班则靠墙站着，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陆池？"沈星移转过头，右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掌印，眼中满是震惊，"你怎么来了？"

　　沈教授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陆池。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挺拔，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与这个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尽管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英俊的影子。

　　"这就是'LC'？"沈教授上下打量着陆池，声音里充满轻蔑，"你为了这么个普通学生，放弃自己的前途？"

　　"他没有放弃任何东西。"陆池鼓起勇气反驳，"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沈教授打断他，"玩音乐？谈恋爱？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音乐吗？什么是真正的责任吗？"

　　徐猛在一旁嗤笑出声。沈教授猛地转头，眼神如刀："你们几个，滚出去。"

　　徐猛似乎想反驳，但在沈教授的气场下，最终只是撇撇嘴，带着跟班离开了仓库。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池一眼，做了个"你完了"的口型。

　　仓库门关上后，沈教授转向陆池："林雅的儿子，对吧？"

　　陆池浑身一僵。沈教授竟然知道他是谁？

　　"我早该想到的。"沈教授冷笑一声，"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固执。你母亲还好吗？她的手腕恢复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陆池胸口。他想起母亲说过的小提琴被动手脚的事，怒火瞬间燃遍全身："是你毁了她的演奏生涯！"

　　"胡说八道！"沈教授厉声喝道，"她自己紧张失误，却怪到我头上！"

　　"够了！"沈星移突然大喊，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父亲，你有什么冲我来，别牵扯陆池和他母亲！"

　　沈教授转向儿子，表情变得冷酷："你被停赛了。全国比赛我会通知组委会取消你的资格。明天开始，你转学到预备班，为瑞士的学校做准备。"

　　"不！"沈星移的声音几乎破碎，"你不能这样！"

　　"我能，而且我会。"沈教授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银项链，轻蔑地扔在地上，"这种幼稚的东西，配不上沈家的人。"

　　银色的音符坠落在尘土中，发出一声轻响。沈星移跪下去捡，却被父亲一把拉住。

　　"别丢人现眼了。"沈教授拽着沈星移往外走，"车在外面。"

　　沈星移挣扎着回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歉意。陆池想追上去，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星移被拖出仓库，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将他一个人留在黑暗中。

　　陆池跪下来，颤抖着捡起那条项链。银色的音符已经有些变形，但内部的刻字依然清晰可辨：LSY&LC。他小心地将项链放进口袋，胸口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走出仓库时，阳光刺得陆池睁不开眼。操场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有说有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老地方，放学后。一定要来。——S"

　　陆池的心跳加速。沈星移怎么做到的？他不是被父亲带走了吗？除非...这是他偷偷发的。陆池迅速回复："一定到。"

　　下午的课陆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不断回想着仓库里发生的一切：沈教授冷酷的话语，沈星移脸上的掌印，那条被扔在地上的项链...最令他不安的是沈教授提到母亲时的语气，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比陆池所知更复杂的过往。

　　放学铃一响，陆池就冲出教室，直奔音乐教室。推开门时，夕阳正好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金色。沈星移坐在钢琴前，听到声音转过身——他的右脸依然红肿，嘴角还有一丝血迹，但眼睛里的光芒没有熄灭。

　　"你怎么...？"陆池惊讶地看着他。

　　"半路跳车了。"沈星移扯出一个笑容，"幸好司机开得不快。"

　　陆池冲上前，小心地触碰沈星移脸上的伤："需要冰敷..."

　　"不重要。"沈星移抓住陆池的手，"重要的是比赛。我们还能参加。"

　　"但你父亲..."

　　"他不能直接取消我的资格。"沈星移解释道，"报名已经截止，参赛者名单确定了。只要我按时出现在赛场上，他们就得让我表演。"

　　陆池看着沈星移倔强的表情，胸口又疼又暖："代价呢？"

　　"瑞士的学校，断绝父子关系..."沈星移耸耸肩，假装轻松，"反正我早就想离开那个家了。"

　　陆池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沈星移虽然抱怨父亲的控制，但他爱音乐，而沈教授掌握着国内音乐界的大部分资源。

　　"还有一周时间。"沈星移站起身，从钢琴凳下拿出一个文件夹，"我们的参赛曲目已经提交了，不能更改。这是最终的乐谱和安排。"

　　陆池接过文件夹，里面不仅有乐谱，还有参赛证、赛程安排等文件。在参赛者一栏，赫然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沈星移（钢琴），陆池（人声）。

　　"我擅自填了你的名字。"沈星移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昨天告诉你的，但..."

　　"我很荣幸。"陆池轻声说，翻看着那些文件。比赛日期是下周六，地点是国家音乐学院演奏厅——沈教授的地盘。

　　"现在的问题是，"沈星移叹了口气，"我们怎么在一周内完成排练？父亲肯定会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陆池思考了一会儿："凌晨怎么样？你说过你父亲早上六点才起床。"

　　"可以。"沈星移点点头，"学校琴房五点就开门了。但你怎么出来？"

　　"我妈妈...她会理解的。"陆池其实并不确定，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帮沈星移完成这场比赛。

　　他们详细制定了排练计划：每天早上五点到七点在学校琴房合练，放学后通过那部旧手机联系。沈星移还会想办法溜去林老师那里，确保陆池的声乐训练不中断。

　　"还有这个。"陆池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变形的项链，"我修好它。"

　　沈星移接过项链，眼中闪烁着泪光："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它。"

　　"不是你的错。"陆池轻声说，"我们会赢的，为了我们的音乐，为了...我们。"

　　沈星移突然拥抱住陆池，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陆池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是被困的小鸟。

　　"我该走了。"许久，沈星移松开手，"父亲肯定派人在到处找我。"

　　"小心。"陆池不放心地叮嘱。

　　沈星移笑了笑，在离开前轻轻吻了吻陆池的额头："明天五点，琴房见。"

　　看着沈星移离去的背影，陆池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你没手机怎么联系？"

　　沈星移回头，狡黠地眨眨眼："老办法，纸条。我会让林小雨转交。"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听到陆池进门，她头也不回地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陆池犹豫了一下，决定部分坦白："沈星移的父亲知道了我们的事。他...很生气。"

　　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沈明川一向如此。他讨厌任何超出控制的事情。"

　　"妈..."陆池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每天早上五点去学校排练。沈星移要参加那个比赛，我们...我们一起。"

　　母亲放下刀，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陆池手中的文件夹上："你们报名了？"

　　陆池点点头："人声和钢琴的二重奏。曲子是我们一起创作的。"

　　出乎意料的是，母亲竟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怀念："当年我也参加过那个比赛。沈明川和我，小提琴与钢琴的二重奏。"

　　陆池瞪大眼睛："你们...一起？"

　　"初赛是的。"母亲的眼神飘向远方，"决赛前我们闹翻了。他独自参赛，拿了第一名。"

　　陆池想起仓库里沈教授说的话："他说您是因为紧张失误..."

　　"琴弦被人动了手脚。"母亲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永远记得那些弦断裂的声音，像心碎一样。"

　　陆池不知该说什么。三十年前的恩怨，如今在他们的孩子身上重演，这巧合简直像是命运的玩笑。

　　"你想赢吗？"母亲突然问，"真的想赢那个比赛？"

　　陆池毫不犹豫地点头："为了沈星移，也为了我们自己。"

　　母亲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客厅的书架，从最上层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盒子："那就别只做参赛者，要做冠军。"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乐谱和几张老照片。陆池凑近看，发现那些乐谱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有些地方甚至被反复修改到几乎看不清原谱。

　　"这是我当年的参赛曲目。"母亲轻声说，"沈明川永远不知道，决赛前我已经重写了大部分编曲，比他拿到的版本强十倍。"

　　陆池小心地翻看着那些乐谱，虽然看不懂复杂的音符，但他能感受到其中倾注的心血。

　　"我可以帮你。"母亲的声音坚定起来，"声乐训练，舞台表现，甚至是...如何对付沈明川的刁难。"

　　陆池惊讶地看着母亲。三十年来第一次，她主动提起那段往事，而且愿意重新接触音乐。

　　"为什么现在改变主意？"他忍不住问。

　　母亲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因为我看到了你眼中的决心，就像当年的我。但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你的梦想。"

　　晚餐后，母亲开始给陆池讲解比赛的注意事项和评分标准。她甚至示范了几种发声技巧，声音依然优美动人，尽管已经三十年没有正式演唱过。

　　"沈明川会担任评委主席。"母亲提醒道，"他不会公平评判你们的表演，所以你们必须做到无懈可击。"

　　陆池点点头，将母亲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夜深了，他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条变形的项链，思考着如何修复它。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勾勒出几何图案。明天开始，他们将进入为期一周的"地下"排练，为了那场几乎不可能赢的比赛。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没有退路。陆池轻轻吻了吻那个小小的音符，将它放在枕边。在梦中，他站在聚光灯下，身旁是弹钢琴的沈星移，他们的音乐如潮水般涌向观众席，而沈教授阴沉的面容逐渐被掌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