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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夜奔 生生不息你 ...

  •   花师尧不再说话,此处便安静了下来。在花师尧疯狂头脑风暴组织语言想要找补说些什么的时候,祝小安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她神情恍惚,似是还没有回过神来,语气听着也有些虚浮:“花仙子,我还有机会报答你吗?”

      花师尧终于听见了回应,也是心下一喜。她想了想道:“我不需要你报答……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挟恩图报,虽然我也没什么恩,但是如果你愿意为我做些什么的话,我肯定也是很开心的!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也是很正常的,对。”

      祝小安心中自嘲,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何德何能和你做朋友。她道:“……可惜我现在没有办法。”

      不仅是现在,或许以后也没有,这辈子都没有。

      花师尧道:“那,以后也可以嘛!你若是有空,可以带我去你熟悉的地方玩,我也可以带你去玩熟悉的地方玩。这样也很好。”

      可我没有熟悉的地方。

      我的家乡也不过是一个无趣的村子。

      祝小安轻轻呼出一口气,只觉得滨城馨香的空气都有些刺痛肺腑。她抬起手抹了抹眼泪,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慢慢在心中成型。

      她不知道她还能去哪里,但她不想再出现在花师尧面前了。

      祝小安轻声道:“我要走了。”

      只要离开花师尧的身边,她便不会再觉得自己粗糙的手与衣物碍眼。

      花师尧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应道:“嗯?你要去休息了?确实,是挺晚了。”

      祝小安没有应,反而是拿过了她一直攥着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个布织的花朵:“我在家时会和阿娘一起织布,这是我以前用好布织得最好的一个花样……我家中清贫,如今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这个小玩意还算好看——我知道对你可能毫无用处,但,还是希望你不要嫌弃。”

      可是她留着有什么用呢?祝小安扫过花师尧的衣服,心里没底——她何须自己缝制衣物,自己宝贝的花样对她来说,只是无用之物。
      可她也拿不出别的看得过去的东西了。

      花师尧受宠若惊地接下布花,心中泛起欣喜:“你自己织的吗?好厉害,真的好看!谢谢你!”

      花师尧自然是不缺礼物的,每次师父和师兄师姐出门都会给她带各式各样的礼物,但祝小安不一样。

      在祝小安面前,她不再是一个只能受到照顾的后辈,有了这层关系,连她送的东西都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祝小安看着花师尧双手捧着她织的花。这花是她看见隔壁姑娘新衣服后一边冒着酸水一边织的,本来想着下一次过年一定要给自己办一身新衣服,上面要加上自己织的好花样,没想到好不容易偷偷存下一块好布织好了一个布花后,家就没了。

      以后的新年也没必要庆祝了。

      明明是不久之前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却十分遥远。安城府的人却也只是让她继续等,没等来弟弟死去真相与凶手,却等来了父母的死讯。拖着疲惫的身子在乡亲的帮助下安葬好家人后,她浑浑噩噩地回家收拾家当,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些什么。准备重新去滨城问问情况时,突然看见了这朵布花,精心缝制的亮丽的布花和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她曾经想靠这一抹亮色去证明什么,现在却再也生不起缝制新衣的念头了。

      元修士的话确实是对的,我确实希望继续被花仙子庇护。

      祝小安又冒出了眼泪。

      但她那时发现这朵布花时,觉得应该送给花仙子时,真的没有想这些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

      无数思绪涌来,几乎要压垮了她,祝小安身体微颤,差点又要抑制不住痛哭,可眼眶干涩,流泪也是痛楚。

      花师尧捧着花不敢动,之前感觉祝小安已经情绪平静了很多,但当自己接过花后,她便又开始发呆、流泪,一副要失控的样子。花师尧知道她最近接连遭遇不幸,大抵是很难自控,便呆在原地等着她。

      等待中,花师尧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确实不能体会到对方的情绪。她离对方的过往经历太远了,即便祝小安心里可能已经被回忆闹得翻江倒海,但洒到花师尧面前的也只是几滴水珠——对方内心痛苦的惊涛,给她带来的只是一丝凉意。这种隔阂让花师尧有些手足无措,她想做些什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这样等待着祝小安自己平息。

      祝小安的万千思绪中,又蓦然生出一股疑惑。

      还要在这继续等吗?

      安城府,等又能等到什么呢?等到了又还有什么意义呢?小平已经没了,父母也没了,她什么都没了。

      又有什么可期待的?

      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才能轻松,离开这里才会好受一些。

      对,离开这里,离开滨城,此后便能永不相见了。

      这一突然的想法出现后便愈加坚定,甚至成为了一种冲动。于是祝小安任由这股冲动占据自身,她回过神来。不知是今晚第几次抹泪,只是这一次,格外用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花仙子,再见。”

      还会有再见吗?

      花师尧看着对方疲倦的面容,贴心地点点头,道:“好,晚安,小安姐。谢谢你的花——安城府最近也没有新消息,不知道案件处理的怎么样了,如果你需要我,一定要来找我,你还在之前的落脚处吧?我也会去看你的。”

      祝小安勉强勾起一抹笑,挥了挥手,越过花师尧向巷子更深处走去。夜色下,她低着头,背影有些岣嵝。

      花师尧没由来的生出一股冲动来:“抱歉,小安姐。”

      虽然她也没想清楚自己在抱歉什么。

      祝小安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花师尧,摇摇头,声音中带着些嘶哑:“......不要这么说。”
      花师尧很想问一句,你现在感觉好受了一些吗?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让你轻松一些吗?

      可她也知道,祝小安的经历是实实在在的失去与伤痛,至亲的逝去之苦不是她嘴上几句轻飘飘的话语就能宽慰的了的,若是问出了口,反而像是希望让她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我没事了”一样。

      总不能为了我自己的安心,就强迫小安姐口是心非地回应吧。果然,这种问题还是别说出口了。

      花师尧这么想着,嘴巴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她只是重复说道:“我还在原来的客栈,有需要的话一定要来找我。”

      祝小安没说话,声音沉默。

      花师尧隐隐有一种预感,但她现在还想不明白,只能继续主动说道:“小安姐,再见,祝你今晚有个好梦。”

      祝小安转身,面色在阴影下遮掩了神色。她道:“......你也是。你回去吧,回去吧。谢谢你,我走了。”

      她在原地一直挥手,像是要送别花师尧似的。花师尧只得转身,也挥了挥手,往主街的方向走去。

      听着祝小安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花师尧在小巷和主街的交界处还是忍不住回了头。她拐了好几个弯,自然是不可能再看见祝小安了。背后是昏暗的巷道,已经看不到人影,幽幽地散发着孤寂的气息,花师尧回过头来,和声白一起踏入了热闹的主街。

      小贩的叫声,游人的嬉笑重新涌入花师尧的耳中。

      往那个方向走,小安姐也可以绕回再在滨城的落脚处吗?花师尧走在街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布花,神游天外。

      其实她今天赶去与小安姐说话只是不忍她独自难过,毕竟元青柯说话实在是太伤人了些。元青柯也这么对待过自己,花师尧那一刻确实有些共情了祝小安。

      也不知道小安姐是不是真的被安慰到了,她向来不会安慰人,只能顺着真心把话说明白。

      花师尧开始反刍自己刚才说的话,担忧到底有没有让小安姐放下些许负担。想来想去,愈发觉得自己词不达意,偏离主题,心中又忍不住惴惴起来。

      但转念一想,自己有空就还能像以前一样去看小安姐,花师尧又觉得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花师尧捏了捏布花,若是想出什么补充的话,那下次再和小安姐说吧。

      弦月高悬,风吹过郊外的荒草,祝小安离开滨城,走了许久,她回首望了一眼。从这里看去,滨城城墙上通明的灯火一如往常,今日城中的花香似乎比之前更浓烈一些,但现在的她再也闻不到一丝香味,鼻尖是草与泥土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除了花师尧,天地之间竟已无人还会挂念她,而这唯一还担心她的人,她却主动远离了。

      祝小安却并不觉得后悔。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她就是觉得自己不应该留在滨城,在花师尧面前,她总是显得很狼狈。

      可她生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除了平庸和苦难,难道她这一生还能有什么转机吗?

      她咬了咬干涸的嘴唇,转过身,像一滴黑色的墨,融进了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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