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身前也管生后事 ...
-
花师尧声音之小恍如蚊吟，但以萧城的耳力，不可能听错。他神情一顿，压下眉头，语气沉沉道：“花道友？”
花师尧转过身，盯着萧城深沉的眼睛。反正都要死了，她还怕什么呢？越想越觉得自己占理，花师尧的声音随着胆子逐渐大了起来，她直视执竟尊严肃地说道：“我说，不行。这样死去太过突然，太过悄无声息——我要先确定好诔文内容。这点时间还是有的吧？”
闻言萧城眉头微展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些许：“自然。花道友请。”
花师尧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事发突然，具体的行文我暂时没想好，因此我就强调几个重要的点：第一，写我生平时，要突出我的勤奋努力。你也知道，体修之路必要经过千锤百炼，我从修炼开始就挨打无数，此事必不能缺少记载。但是记载时也要注意，不要描述我被打的有多惨，而是要重点描写我百折不挠的毅力，你们懂的吧？”
萧城负手而立，看着花师尧眉飞色舞的样子，竟是被感染地嘴角微抬，点了点头，心下却更为其惋惜。
花师尧点点头作为回应：“第二......等等，你们怎么没有人记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们光是站着听，我很难相信你们全部都记下来了。这可是极其重要的事情，极其重要！不能有半分马虎！”
站在萧城身侧的一位修士抽了抽嘴角，在萧城的目光示意下从空间介子中拿出了纸和笔，认命的当起了书记官。
花师尧踱步走向他身侧，看着他把第一点全部写好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第二，一定要好好描述我的师门众人。师父对我恩重如山，从小抚养我长大，把我从病秧子养成了身强体壮的修士，大师姐花识禹对我管教颇多，尽心尽力，体修修行之路也是她为我寻来的，二师兄夏明玄带我见识了许多超级贵重的东西，让我大开眼界，三师兄何阅......”
花师尧一一细数着与师门众人的美好回忆，说着说着不禁红了眼眶，声音也微微哽咽起来，她不得不轻咳一声止住了哭腔，继续严肃道：“师门之事我就简单说了一下，更多的事情你们就去问我师父他们吧，对了，我的灵兽声白可别忘了，他也是我们师门重要的一员。总之，我今日选择牺牲自己，无愧于师门长辈的教导，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师门有多好。”
花师尧静下来，等待着书记官将她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半晌，她开口继续说到：“第三，要好好记录下我世间游历的伟大征程。体修花道友披荆斩棘，初战便在获得了宗门雏凤初鸣大赛崭露头角，之后更是日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拔剑相助，遇到逆者机智勇猛，保护百姓，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一时间说不清楚，你记得去问我师门和我其它门派的好友，他们会告诉你更细节的事的——务必要好好写，我这一生虽短，但一直都十分幸福，你们得写成爽文。”
花师尧看着修士奋笔疾书，突然觉得不对劲：“不好，写那么多，一个碑会不会刻不下啊？嘶——不如这些你们还是写成人物传记吧？墓志铭写的简洁一些看起来会更厉害？”
她低头思考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啊，就这句吧：‘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这句话厉害！你们可得给我找一个风水宝地下葬啊！葬礼一定要盛大，我还想要很多很多鲜花装饰。”
萧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花道友豁达。此事我已记好，必然不负所托——那我们现在？”
“且慢。”花师尧道。
“......”萧城沉声，眯了眯眼：“花道友还有何事？”
“啊，”花师尧双手捧起剑：“且慢是我的剑。”她将剑庄重地交与萧城：“剑里有剑灵，叫贺渊——贺渊，我知道你在听，你不用出来，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执竟尊，我将剑交于你，他性子淡，不爱说话，等你出去后，问问贺渊他想去哪里，一切都按他说的来，声白还在家里，也是如此。谢谢您。”
花师尧向萧城鞠了一躬，转身走入法阵内，不再看向他们，语气微沉，不复之前的轻快：“......没有其他事情了......开始吧。”
萧城轻叹了一口气，将且慢双手交至身后的修士捧着。他走至书桌前，检查周围灵物是否一一放置到了固定的点位，随即在阵法外站定：“花道友......大义，萧某必不负所托。”
他指尖灵力流转，抬起手来，催动了阵法。
花师尧原本挺身而立，却在阵法催动的一瞬间猝然倒地！
为什么我没有椅子？倒在地上的一瞬间，花师尧最后一丝清明用作了暗骂，但剧烈的疼痛凶猛地袭来，让她再也没有精力去做他想。
好痛！
神魂撕裂，每一寸神经都在传递着不存在的灼烧与刺痛，心在烈火中被煎炒撕扯，身被巨兽寸寸碾为尘灰。意识与记忆就像被暴风撕裂的纸片，零落地消散在虚无之中。花师尧瞳孔微散，身体痉挛却一直得不到解脱，只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扭曲，一秒也被拉扯成了万年。
萧城看着眼前痛苦挣扎的人，沉重地垂下了眼睛。她甚至连哀嚎都无法发出，只能“嗬、嗬”地发出非人之声。之前还明媚可爱的修士在地上被折磨地几乎不成人形，可他却不能去阻止。
为了......更多的人。
花师尧已经无法听清外界的声音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要承受如此的苦痛。她感到自己的魂魄撕扯着离体，越是分开，痛苦好似就越轻了些，于是她本能地加快了离体与撕扯的速度。
思绪在渐渐回聚。
好黑。
要，结束了吗？
我，是谁？
谁在给我喂药？
谁在、打我？
为什么要哭？
谁在欢呼？
好黑，这是哪？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痛到了极致，在一阵混乱后，她却在痛苦中渐渐清醒。只是记忆消散，眼前无光，花师尧沉浸在浓厚的黑暗与虚无中，一股比万年寒冰更阴凉的冷侵袭了她，可体内的灼烧并未被压制下去，而是将她困在了这冰火两重天里。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
“......不好......阵法不对劲！”
“执竟尊......情况不对劲！”
“......她的魂魄要消散了，但仪式还没完成......执竟尊，怎么办？！”
“小尧！”
“飞光尊？！”
剧痛中，花师尧的脑袋渐渐清明，眼前虽还看不见，却已经能够聚起思绪。只是身体已筋疲力尽，她漂浮在痛苦里，却能感受到瘫软着躺在地上的身体。
怎么了？哪里出问题了吗？
好痛，好痛，好痛……
谁在叫我吗？
好痛……
我在干什么？在干什么……
我是自愿的，我真的是自愿的，不要出问题，不要……
“得先凝住他们的魂魄……要具有他们气息的物品……”
“......信！我有她写的信！”
我是……自愿的，不要，不要出问题……
她听到了沙沙声，一道鎏金河流破开虚无，缓缓流淌到自己身前，照亮了她的双眼。那河流卷席着她，温柔地包裹着她流向远方。她在温暖中感受到了一阵疲惫，却用最后一丝力气睁着眼睛。
花师尧的身体睁开了双眼，无数的纸片交叠在一起，闪着微弱的灵光飘荡半空中，映入她微散的眼眸。灵光逐渐消散，纸片轻柔地落下，落在了她的身上，落在了画着阵法的地上，落在了她的脸上。纷纷扬扬，像是一场永不停息的大雪，将她掩埋在了无尽的疲惫中。
“仪式失败了？”
耳边絮语依然。
她闭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身前也管生后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