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八春》阿亦本亦

36、第三十六章

　　说话间，女子嘴角的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刚开始是鲜血，慢慢变黑，越流越多……

　　“不好！她服了毒！”穆岁略慌张的叫出声，随即跑上前查看。

　　事态突发，众人也稍显慌乱，尤其是龚恬嬅等人，第一次见活生生的人将在面前死去，

　　那女子睁着眼睛，身体缓慢无力倒下。

　　“滴答——”

　　“滴答——”

　　血一滴一滴滴落青石板地，嬅桐正握着方才被马车轧过涓涓滴血的手，却依旧不死心的拦过路的马车，想给躺在路边，那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的弟弟讨些救命钱。

　　嬅桐仰着没什么血色的小脸，依旧跪于大道边。

　　来往马车不算多，要富贵人家的，也有普通马车，更有些农夫看中她那略显出色的脸蛋，但嬅桐誓死也要带着她的弟弟，要弟弟治病的救命钱，多数人看了看她身旁那病痨鬼的弟弟，一眼便知晓她弟弟需要高昂的医钱、药材钱吊着命，便不去触这个霉头。

　　但上一个略显富贵马车里不知是哪家的公子，不想出嬅桐弟弟的救命钱又想拉扯着嬅桐上马车，僵持不下良久，嬅桐直呼救命，动静之大，又堵着路，惹得来往人和车越来越多，那公子见她实在是不识抬举，狠啐一口，骂道，“不识抬举的蹄子！”

　　一把松开她已经上了马车的半个身子，加上嬅桐原本就挣扎着不肯上马车的力，她重重摔倒在石子路上，没来得及爬起来，那公子就冲着马夫下令，“走！”

　　随着马蹄声，尘土扬起，嬅桐来不及收回的手臂被马车生生碾过，让她痛呼出声。

　　等她稍稍缓过来后，拖着没有什么知觉的手臂又跪于路边。

　　身旁虚弱的嬅霖也听到姐姐受辱的过程，但现下他连翻过身看看姐姐的情况都做不到，只能闻着从姐姐身上传来的血腥气，眼泪默默滑落两颊，他声音微小到几乎听不见，“阿姐……你怎么样样了阿姐……算了吧，别管我了，我不愿看到你这样，阿姐……”

　　“阿霖，你躺着，你放心，姐没事。”嬅桐控制着发抖的声音，因剧痛而煞白的脸却是遮掩不住的，她紧咬着唇，不想发出声音，让弟弟担心。

　　时间一长，得不到止血的嬅桐随着血液的流失，感到越来越头晕目眩，心下绝望。

　　难道她和阿霖今日便要死于此地吗……

　　她万念俱灰，朦胧间看到前方行驶过来的马车，却连叫喊的力气也无，只喃喃道，“求求…求求…救救我的弟弟……”

　　仿佛听到她心中的呼喊般，那马车停了，恍惚间，下来了一位穿着浅蓝衣衫的高大男子，但她已经逐渐看不清，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身影。

　　她念叨着，念叨着，终于扛不住还是倒了过去。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姑娘！”龚恒明远远看见这对一跪一躺的男女，命马夫快马加鞭过来还是迟了些，等他匆忙下了马车，那女子已经要倒下去，他眼疾手快，一把搂起她道。

　　看见这女子手臂正涓涓冒着血，龚恒明瞬间明白她是失血过多，立即撕下外袍一布条，迅速给她止血。

　　“救救…救救我弟弟……”那女子口中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

　　“放心，我会救你和你弟弟。”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嬅桐听到这样一句，宛若天神般声音的言语。

　　等嬅桐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两日，所处之地，是一家客栈，她的手臂也被完好包扎。

　　但嬅桐见她独身一人，慌了神，匆忙想要下床，她要找弟弟。

　　“姑娘，你醒了？”听到动静，在外屋磨墨写药方的龚恒明，轻轻敲了敲内屋的木门。

　　听到声音，嬅桐靠近房门，却不敢开门道，“你是何人？我弟弟在哪？”

　　“姑娘，你放心，你弟弟在另一间内屋，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出来看看。”龚恒明尽量放轻声音柔和道。

　　龚恒明包的客栈很大，足足有三个内室和一个外室，这两日他们姐弟二人一个失血过多陷入昏迷，一个痨病吹了风发高热，为了照看他们姐弟俩的情况，他从原本最里间的内室搬到了外室。

　　许是门外之人声音透露出的沉稳和温柔，又许是嬅桐太过于担心弟弟的安危，嬅桐缓缓打开了房门，见到了一位看上去二十多岁，谦谦有礼的清俊男人。

　　他说他叫龚恒明，是个云游的医者，恰好路过此地时，在路边碰上了她们姐弟俩。

　　“您能救我的弟弟么。”嬅桐轻声恳求道。

　　闻言，龚恒明安慰她，“你放心，身为医者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听到他这样说，嬅桐的心稍定，但转而又似有些难为情的说出自己的窘境，“可是我没有钱，没有办法支付药费和您的诊费……”

　　龚恒明微微一笑，“无妨，你弟弟之病虽麻烦些，但吃的药还不至于能吃垮我，你便放心养伤吧。”

　　“多谢先生。”嬅桐感激不尽，行了大礼。

　　“快去歇着吧。”龚恒明道。

　　“我想先去看看我弟弟，我弟弟怎样了？”嬅桐焦急问道，

　　“你弟弟没事，就是前两日吹了风，起了高热，现下已经退热了，等用些草药，再用补药慢慢调养，你弟弟便会无恙，姑娘不用过于紧张。”

　　随后，龚恒明给嬅桐引路到嬅霖内室房门口，把房间留给那对姐弟，便退出去了。

　　“阿霖！你可感觉好些？”一见到自家弟弟，嬅桐便焦急询问道。

　　“阿姐，多亏了龚先生，我感觉好多了。”嬅霖回答道，但脸上却无半点笑意。

　　继而，他语气忧愁道，“阿姐……你是不是要嫁给这个龚先生了？”

　　以往次次皆是这样，多少男人都想把阿姐讨回去有当正妻的，有当良妾的，有当侍妾的，但都嫌他是个拖油瓶，故知道他也要跟着去后，又不再肯讨阿姐回去。

　　也偶尔有两个年纪模样看起来比他们爹还大的老头子，愿意承担他的药钱，只要阿姐愿意跟他们回去嫁给他们，虽是正妻，但都被他骂回去了，他就是死也不能让阿姐委身于这样的老头子。

　　那这个年轻的男人呢？他是不是也图阿姐的美貌。

　　“也许是吧。”嬅桐回他，“但龚先生人很好，心肠良善，更重要的是不嫌弃我们姐弟一穷二白，还愿意为我们治疗，承担你的药钱，阿霖，我们什么都没有，不可要求得太多。”

　　听到这番话，嬅霖沉默不语。

　　“照目前情况来看，阿姐若能嫁与他，已是阿姐最好的归宿，也能保你平平安安的，阿姐满意了。”嬅桐真心实意道。

　　她知晓天下没有白吃的餐食，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而现下，比起嫁与那些半截身子入土之人，已是最好的结局。

　　随后的时日，龚恒明见此地困苦，虽无瘟疫于此地，但百姓多为老弱妇孺，没有基础劳动力，凡事只得靠这些人自己，久而久之，有积劳成疾的，有疑难杂症的，还有小毛小病不舍得去看终拖成大病的。

　　龚恒明留了下来，在此地开了义诊，为此地百姓免费医治，龚恒明的医术高超又不收百姓金银，一时之间，名声打得极响，就连好几个邻县都知道延陵城有个云游的龚神医，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争相抢着过来要找龚神医看病。

　　这一留就是大几个月，龚太医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就连于他一道在客栈住的嬅桐嬅霖姐弟也较少能见到他。

　　但这些时日，嬅桐自然代入角色，等手好些后，开始逐步照料起龚恒明的起居，为他清洗衣物，收拾房屋等力所能及之事。

　　龚恒明以为嬅桐感激于他，拦了几次，见她依旧如此便也随她去了，但为表感谢，也给了她些银子，以便生活之需。

　　嬅桐却以为是他们一道起居生活的钱，除了留一些用外，其余的都拿去充当了买菜钱，给龚恒明做菜吃。

　　龚恒明知晓她又包了三餐后，又多给了许多银两，嬅桐以为只要她听话做得好，便会有这样的奖励，于是，做得越发起劲妥帖，真像过上了夫妻生活般的妥帖。

　　嬅霖的病也肉眼可见得好了起来，脸上有肉了，身子骨也硬朗结实了不少，脸上笑容也多了，总是欢快得喊她：“姐姐！”，抢着帮她干活。

　　这是嬅桐从小到大以来，过过最好的日子，没有了成日去青楼又滥赌的爹，没有了久病不起又想把她卖出去的奶奶，没有了骂弟弟是短命鬼拿着弟弟救命钱抽大烟的爷爷，她也不用再天不黑就出去扒野菜，找生计，洗全家人的衣服，煮全家人的饭，不用再受人打骂白眼，却依旧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只要看顾好相依为命的弟弟就好，可惜后来弟弟也得了痨病。

　　但现下她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了，她的身体逐渐恢复，吃得饱穿的暖，再也不用受冻挨饿，弟弟痨病也慢慢好了，甜甜喊她姐姐，懂事得很，就连未来的夫君对她也是极为大方的，从不苛刻待于她，也不打骂，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还是远近闻名的神医。

　　那时的嬅桐一心觉得，她这辈子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但好日子不常，临县突然传来了瘟疫的噩耗，传播速度之快打得周边所有人都来应不及，一时之间，人心慌慌。

　　龚恒明却在这时提出要去临县治瘟疫，嬅桐属实担忧他的安危，极尽阻拦，却还是拦不住他，但还没等龚恒明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时，

　　延陵也有了瘟疫症状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