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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问心 “阿衍,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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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衍再次醒来时立刻就发现了,他不在栖月峰。
这是在哪?他从榻上坐起来,发现身下睡的草垫已经发霉了。这是一间破旧的草屋,半塌的土墙爬满青苔,几处裂缝里嵌着蛛网。屋顶茅草稀疏如败絮,漏下的天光在泥地上织出斑驳碎影,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些枯草与尘土。屋门是一块朽坏的木板,用麻绳勉强系着,被风吹的吱呀作响。
在东方衍的记忆中,他不曾来过这个地方。他翻身要从榻上下来,却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双手因本能撑在地上。他发现自己的手出奇的小。不止是手,他站起来时,发现自己甚至不比那床榻高出多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年轻的妇人就端着碗推门走了进来。
那妇人用青巾包着头,鬓边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面颊上,漏出的额角印着浅浅的纹路,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她身穿粗布短褂,袖口磨出毛边来,反反复复浆洗的发白,腰间系着蓝布围裙,上面还沾着草木碎屑。眼角几分细纹,却难掩柔美的姿色。
不知为何,东方衍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觉得格外亲切熟悉。
“阿衍,起来吃饭了!”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历经风霜的沙哑,却格外清亮。
“哎哟哟,你这孩子,怎么摔倒地上去了!”,说罢,她急匆匆的把碗放在一旁,一把把东方衍抱了起来,拍着他身上的尘土。“哦哦,不疼不疼,我们阿衍不疼。”,这是哄孩子的话,东方衍觉得自己仿佛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听过数次。
他突然全都想起来了。这里,是他的家。这个人,是他的娘。
他怎么会忘呢?他怎么忘了呢?他怎么能忘了呢?
“娘!”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觉得心中的情绪分外难以压抑,仿佛是要把这十年来的委屈全部哭尽一样,泪流不止。
那妇人见他反应这样大,以为是真的摔痛了。连忙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怕他哭岔了气,“乖乖阿衍,不哭了不哭了......娘做麦饼给你吃呀”。
东方衍这才停下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妇人,一双小手晃着她的衣摆,“娘,我不哭,我不哭。”
妇人拍拍他的脑袋,“阿衍乖,阿衍最让娘省心了。”
吃完饭,东方衍跟着妇人一同到田里干活,他一个小小的人,做起这些事情来却得心应手,一直忙到天黑。他抱了一摞几乎跟他一样高的草垛,跟在娘的身后,一脚脚踩在泥路上,回到那个温馨的家。
妇人把东方衍抱到床上,哄着他赶紧睡,自己借着昏黄的烛光补衣服。不知是累着了,还是这气息太过于让人安心,东方衍真的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睡梦中,他突然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窗外火光四起。
“阿衍,快醒醒!快醒醒!”东方衍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快起来,魔族进村了!”,妇人随手塞了些吃食和衣服塞进包袱里,一把抱起东方衍就赶紧往外跑。突然,妇人呆呆的立住不动了,窗外是数十只黑洞洞的眼睛。那是东方衍无数次在噩梦中见过的眼睛,那是百目魇!
妇人紧紧咬住下唇,不敢让自己惊叫出声,一行血迹从她嘴角流下。她抱着东方衍的手勒的愈发的紧,几近让东方衍喘不过气来。
百目魇在窗外挪动着沉重的身躯,数十只眼睛同时抖动着,寻找着自己的猎物。
妇人的双腿因为恐惧不断地抖动着,瘫软在地上,包裹被她扔在地上,双手牢牢地把东方衍护在怀里,她的牙齿止不住的打颤,口角混杂着汗液和血迹,生理性的泪水也从她眼里流出来,在她原本柔和的面庞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痕迹。
突然,窗外那野兽似是因为找不到猎物的痕迹,突然陷入躁狂,“嗷——!!!”,它挥舞着漆黑的触手,漫无目的的随意攻击着目之所及的一切。颤颤巍巍的房梁怎能经受这样的动作,立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仿佛濒死前的哀鸣。随即是“轰隆”一声巨响,半边土墙轰然坍塌,扬起漫天尘土。
妇人倒在地上,忍不住发出剧烈的咳嗽,却仍是撑起臂膀,将东方衍死死的护在身下。那土块砸在她身上,渐渐砸弯了她的腰,她身上的血迹不断下落,一根房梁落下,砸在她的头上。她脸上都是鲜血,却仍是倔强的把胳膊撑起来一些,却仍是被一点点的砸弯了。
好重,娘压在身上,好重。
东方衍的眼睛被糊住了,恍惚间,他看见母亲正张嘴说着什么,她没有出声,只怕把那野兽吸引过来。
她说,“阿衍,好好活下去。”
她说,“阿衍,娘永远爱你。”
东方衍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看到一个人影向自己走了过来,那人好像说了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啊......”
......
东方衍猛地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阵虚无,很像是当初在试炼时进入问心塔时的情形。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未能从方才剧烈的情感冲击中缓过神来,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竟是自己进了问心塔。
直到那人走到他面前,东方衍才发现他,是裴青玄。
东方衍震惊的看着他,“裴师兄,你怎么在这?”
裴青玄却低沉着头,一边掩面,一边咯咯的笑着,“裴青玄,呵,裴青玄......”。他突然把脸扭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极其扭曲,“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啊。东方衍,十年前在烟渡村我吸干了你的灵力,没想到你还能阴差阳错的活下来。”
他紧接着说,“如今,你又成了蔺九的徒弟。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他狰狞的笑着:“你可知道蔺九是什么人?”,东方衍嘴巴张着,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裴青玄伸出一根手指,愤恨的指着一边,“十恶不赦!你知道他杀了我多少族人!蔺栖梧死了,死得好!蔺九却阴魂不散,三百年了!他成日守着烬渊大人的封印,寸步不离。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他又指着东方衍,“你!你是他的徒弟,你也别想好过!”
说着,他张开手掌,一股强烈的魔气喷涌出来,把东方衍裹了进去,他剧烈咳嗽着,却无论如何凝聚灵力,都无法将魔气驱除体内。裴青玄狞笑着:“而且,你居然对他有那种心思,呵呵,真是有趣......”。东方衍咬着唇强撑着抓住裴青玄的一只脚,却被他随意地踢开。
裴青玄满意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我再大发慈悲的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他仰起脸,把一只脚踩在东方衍身上,满意的看着他在身下挣扎,“我不是什么裴青玄,本大爷是夜玄舟。”
他又狠狠地踢了东方衍一脚,“好好记着我的名字,出去以后告诉你师父。我夜玄舟回来了。”
说完,夜玄舟转身离去。
东方衍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魔气随意搅弄着,有一种灵魂将要被撕裂的感觉留在他体内。他在地上痛苦的挣扎着,不多时,就昏了过去。
......
问心塔外,蔺九周身散发着阵阵寒气,九根狐尾挥动着,让空气中凝着厚重的寒霜,就连那对狐耳也支棱出凌厉的曲线。他浅灰色的眸中裂开一道漆黑的竖线,射出数道寒光。几个素日里冷静自持的阁主都在这样的目光中强忍着跪下去的冲动。
鹤归尘首先颤颤悠悠的开口,“仙君息怒,我们几人也不知这是何缘由。原本要入塔的是明照尘,不知为何竟变成了东方衍......”
云舒担忧道:“仙君,如今塔门已闭,在试炼结束之前是无法打开的,这可如何是好?”
蔺九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向前迈了一步,阁主们就十分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对着问心塔门伸出一只手,门上立即显示出数千道层层叠叠的阵法,这是万叠璇玑阵,传说中这是祖师蔺栖梧在建塔之初就设下的阵法,无人能解。
下一秒,蔺九闭上眼睛,万叠璇玑阵随着他的灵力快速旋转着,原本密密麻麻的阵法正在一道道的飞速消失,不过眨眼间就被完全解开了。
蔺九睁开凌冽的双眸,没有耐心再等叶紫翎开门,“哄”的一声,问心塔的门被他以蛮力破开一个大洞,他就这样在众阁主震惊的目光中闪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