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连年》香月

29、第二十九章

　　汤慈荣回家的路上，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雨倾注而下。
　　雨渐渐淋湿校服，里面藏着的笔记本被他紧紧抱在了怀中，不让雨水打湿它。
　　汤慈荣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左腿的疼痛让他跑步的姿势一瘸又一瘸的，但他并没有停下，而是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路上的行人，纷纷打着伞匆匆而过，其中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指着汤慈荣，好奇地说：“妈妈，那里有个哥哥，他好像是个瘸子，还在雨中跑。妈妈你快看，他跑的好难看。”
　　小女孩带着一丝稚气和无辜。
　　小女孩妈妈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男子瘸着腿在雨中奋力奔跑，有些狼狈。她心中不禁涌起同情，赶紧拉住了女儿的手，轻声说道：“不准乱说，也不要指着别人。娃子，这种行为是不好的哦。雨越下越大，我们赶紧回家！”
　　小女孩被妈妈这一说，放下手，乖乖知错。

　　小女孩旁边的人都听到了，他们的目光在汤慈荣的左腿上多停留了几秒，汤慈荣一停下来，在走路时，左腿的动作略显僵硬，不跑时看着还好，但一跑起来，那左腿走路的动作就很怪异。

　　汤慈荣每走一步都有些吃力，但在他人的注视下，他甚至在雨中跑得更快了，也不去看别人的眼睛。
　　雨狠狠地砸在汤慈荣身上，他脸上满是水痕。
　　汤慈荣就这样顶着他人眼光，在雨中奔跑着，直到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摆脱了人群。

　　路人看这一幕，看得惊心动魄。
　　感叹，世上又多了一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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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慈荣跑回家时，全身湿透不堪，衣服黏在皮肤上，冷冰冰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发抖。
　　他匆忙拿出笔记本，发现两本粉色笔记本，墨水化开，字迹已模糊，用不了了。
　　中间夹着的这本是黑色的，只有右下一角被打湿了一点。
　　汤慈荣惊喜，赶紧走到电视机前，打开下面的柜子，拿出吹风机，用吹风机小心翼翼地吹着每一页，生怕风力太大，会把纸张吹破。
　　他一边吹着，一边观察每一页角是否都已经干了。
　　一顿折腾下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汤慈荣才顾虑起自己的腿，左腿的旧伤让他疼痛难忍。
　　他挨着疼，脱下校服，走进了浴室。

　　没多久后，汤慈荣慢慢走出浴室，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又随意吹干了头发，坐在床上。
　　手机连续振响，上面显示的是来自杨子逸的三次未接来电。
　　自从汤慈荣身边的人都走了后，杨子逸此后每日都会频繁地打电话给汤慈荣，问候日常。

　　汤慈荣看着未接电话的记录，立刻回拨了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汤慈荣，你终于接电话了，你怎么了，怎么一直没接电话？”杨子逸担忧他。
　　汤慈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刚才在洗澡，没听到电话。你怎么打了这么多电话？”
　　杨子逸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真的？”
　　“真的。”
　　“等下到我家来吃饭。外面下雨了，你别自己坐公交来了，等下你淋了雨，我怕你扯到旧伤，你在家里待着，我过来接你。今天吃红烧肉、香辣鸡爪、排骨汤……”
　　汤慈荣神情柔和，还是选择打断道：“不用了，我今晚想自己弄一份饺子吃。”
　　“你自己弄干嘛，要吃的话，下次我弄饺子给你吃。”杨子逸看着厨房台上切好的菜。
　　汤慈荣低笑，“只是……我想念那味道了。”

　　“爸爸，爸爸。”杨沐开心跑了过来，手里拿着雪糕。
　　杨子逸看着自家的崽一跑过来，下意识就急了起来，“杨沐，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你看看时间，现在都五点了！”
　　他问道：“你家庭作业写完了没？”
　　杨沐完全一副不怕杨子逸的样子，顺口咬了一口雪糕，摇头道：“没有啊。”
　　杨子逸头疼，见没写作业还吃着雪糕又理直气壮跟自己说话的亲崽，他忍着气，学杨沐的话，“没有啊。”
　　“你没有，那你还不去写作业！”
　　“小祖宗你赶紧写吧，等下你妈回来就是说我了。”

　　杨子逸有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工作上也是顺风顺水。比起工作，家庭的赚钱小能手还得是李凉，李凉对工作很是积极，把读书的态度用到了工作上。
　　杨子逸看着媳妇儿每天早出晚归很是心疼，好几次劝李凉换份轻松点的工作，工资不高也没问题，但她就是不肯。
　　李凉知道杨子逸家财万贯，家里生意越做越大，就算她和杨子逸不上班了，照样也不愁没有钱。
　　李凉不能接受自己一身所学的知识被埋没，学了就要用，用了就得挣钱。
　　她在一家跨国公司当高管，一个人的工资完全能撑起家庭的资金支出。杨子逸从来没张口问李凉要过钱，甚至他还会经常给李凉准备小礼物或者小惊喜，两人夫妻关系很融洽。
　　家里李凉很赞同一点，就是杨子逸把杨沐照顾好就行，不上班也行。

　　杨沐吃完雪糕，摆手：“我不会写。”
　　“爸爸教我写。”
　　“没看到你爸开始准备晚饭了。”杨子逸嘴角一扯，“你自己写。”
　　杨沐嘟嘴说：“爸爸明明就是不会！”
　　杨子逸回想起上次指导杨沐写个小作文，写下来头都有点晕。

　　“爸爸，你是在跟慈叔叔打电话吗？”杨沐眼里冒着光，“今晚慈叔叔要来家里吃饭吗？爸爸你快去接慈叔叔过来，我有不会写的作业，慈叔叔很快就会轻松帮我解决完。”
　　杨沐瞅了瞅杨子逸，“不像爸爸告诉我写个作文，写了两个小时。”
　　“你瞅我？”杨子逸的黑历史再次被提及，好气道。
　　杨沐一副不服输的模样对着自爸，“我瞅你咋地！你打我啊！反正我有妈妈，有爷爷奶奶，有外公外婆，还有慈叔叔！”
　　杨子逸看着被家里团宠的好大儿，选择性的沉默闭了嘴。

　　“哎，我崽都上小学了。”杨子逸懒得理不讲道理的杨沐，而是对电话里的人，担忧说，“也这么多年了，舒有季那事你也放下了，开始看看其他姑娘吧，世界很大，人很多。”

　　是啊，世界很大，但我只遇到了舒有季。
　　汤慈荣没回答。
　　他直接跳过了问题，说：“我这不才三十，不急。”

　　“还不急，还不急，我崽都能跟我对着干了，你崽还没出生。”杨子逸没好眼色的看了眼自己的儿子，“你这么喜欢沐沐，打算自己生一个，不就好了。”
　　杨子逸想着杨沐每次见汤慈荣一来家里，就像狗摇着尾巴似的。

　　有时候杨子逸忙不过来，都是汤慈荣去接杨沐放学。汤慈荣也不说自己有没有时间，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去学校接杨沐，帮他接回家就算了，还外加辅导杨沐写家庭作业。
　　有一次吃完晚饭后，杨子逸开车送汤慈荣回家时，就发现汤慈荣拿着手机看备课的教学课件。汤慈荣总是把自己的事留在后面处理，其他的时间都用来陪他崽去了。
　　汤慈荣因为腿的原因开不了车，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去挤公交，从不麻烦杨子逸。

　　杨子逸回过神来，眼里透着悲凉，“慈荣啊，汤教授，你都是个老男人了。”

　　汤慈荣一愣。
　　“不老。”
　　他又笑了笑，依旧说，“一点都不老。”

　　他以前对小孩子说不上喜欢，自从杨沐的诞生，才发现一个新生的生命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汤慈荣看着杨沐从婴儿慢慢成长为一个小男孩，还天天见到他就喊着要抱抱。汤慈荣都会喜笑颜开的学着杨沐一样伸出手，敞开怀抱，抱抱他。
　　汤慈荣抱起来后，总会展眉地说重了点，或者又会蹙眉地说轻了点。

　　江北市有海，每傍晚海边都会有好多人。
　　杨沐重了，汤慈荣就会带他在太阳落下，夕阳浮现在天边时，去海边散散步。
　　杨沐轻了，汤慈荣就会去菜市场买点好菜，做点好吃的，营养均衡，给杨沐增增肥。

　　杨子逸也笑道：“行行行，你没老没老。你要是老了，那我也不是老了。我还得用我的美男脸留住我家阿凉呢。”
　　汤慈荣听着电话那边自夸的杨子逸，不由一笑，“我先挂了。”
　　“对了，你家靠着阳台那边的冰箱里，我上次送去了十袋饺子。”
　　杨子逸家里有两个冰箱，另一个放在厨房门侧。

　　“十袋？你包的？”杨子逸惊讶，走向冰箱，拉开一看还真是满满的一冰柜，用保鲜袋装着的饺子。
　　杨子逸知道汤慈荣下厨房，比起做包子和粽子，最拿手的就是饺子包得极好了。
　　可能是这几年来，饺子是汤慈荣包的最多也吃的最多的食物了。
　　“沐沐，喜欢吃我做的玉米肉馅饺子，我就多包点备在你家冰箱了，怕他想吃的时候吃不上。”汤慈荣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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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次，汤慈荣下厨给杨沐煮了份自己包的饺子，杨沐吃得很开心，眼睛都笑着眯了起来，对他说：“慈叔叔包的饺子好好吃，沐沐爱吃。”

　　杨沐知道，慈叔叔不像自己一样有很多喜欢吃的东西，但他知道慈叔叔喜欢吃的东西，那就是玉米肉馅饺子了。
　　慈叔叔也总是把喜欢吃的分一半给自己。
　　后来，杨沐又知道了一样东西。
　　慈叔叔爱吃两种食物，一种是玉米肉馅饺子，一种是樱桃蛋糕。
　　他问慈叔叔为什么喜欢吃甜的，汤慈荣跟他说，以前苦吃多了，想尝甜。
　　杨沐就一直记在心里，班上男同学吃甜的很少，女同学吃甜的多，他就去女同学那打听哪家甜品店好吃，下次就带慈叔叔去。
　　杨沐放学后，会去一家好吃的甜品店，抢着排队，只因慈叔叔喜欢吃樱桃蛋糕。
　　明明慈叔叔很讨厌医院，为什么每次还要去医院附近的一家蛋糕店，其他店的蛋糕也明明都比这家好看。又为什么慈叔叔每次去这家店，都会在店外坐一会。
　　杨沐不知道原因，但能看出慈叔叔是心情好的。

　　他知道慈叔叔从不做樱桃蛋糕，也不会去学，比起甜的东西，慈叔叔会做果糖。
　　说，口里含着糖，甜在心里。

　　杨家和李家两家人，很相信汤慈荣，早把汤慈荣当自家人，也很爱汤慈荣。
　　杨沐差不多是汤慈荣带大的，杨沐很依赖他。

　　杨沐永远忘不了那天，学校举办运动会时，自己不小心摔倒在跑道上，等他抬头一看，其他参赛者都已经跑到终点了，可能是摔疼了，还是觉得自己输了，才哭的。
　　杨沐没料到，其他人也更没想到。汤慈荣会赶紧跑过来，单膝跪地，将杨沐扶起，又弯腰捡起地上的接力棒，代他往前跑去。
　　那刻，杨沐看着汤慈荣步伐艰难，奔跑的背影，朝终点跑去，瞬间哭得更厉害了。
　　这是第一次，杨沐的眼泪用在了，自己最喜爱的慈叔叔身上。
　　听着旁人对汤慈荣的指指点点，残疾的字眼，渐渐多了。杨沐很不喜欢这些话，也不喜欢这些人，他朝这些人吼了句，说出来的词汇是从自爸那里学来的。
　　杨沐说完，转身，一个劲的，追在汤慈荣身后。
　　杨沐像知晓了什么，鼻头酸酸的，嚎啕大哭，大声喊他：“慈叔叔我不要了，我不要第一名了，你回来啊，你回来啊！”
　　另一边，杨子逸愣住了神，他刚从厕所赶回来，远远望见这一幕，眼眶也忍不住跟着红了。

　　比赛结束后，杨沐抱着汤慈荣的腿，就是一顿大哭，边哭边倔强着，说出的话全是心疼慈叔叔。
　　汤慈荣只觉喉咙发涩，摸了摸杨沐的头，安慰说没事的。
　　“超级无敌大笨蛋，慈叔叔是大笨蛋！”杨沐说完就后悔了，好心疼，很心疼，泣不成声，声音糯糯的，“就算全世界的人不喜欢慈叔叔，我也会永远喜欢慈叔叔！”
　　从小，李凉就告诉杨沐，爱是包容的，也是相互的。
　　说完，不顾涕泗滂沱，钻进汤慈荣怀里。
　　杨沐对汤慈荣举起手，说：“要抱抱……”
　　“好，抱抱。”汤慈荣哄哄他，“不哭不哭，沐沐不哭。慈叔叔给抱抱，也爱沐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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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我知道了。”杨子逸关上冰箱，看了眼自己儿子被汤慈荣都这么宠了。
　　“爸爸快去接慈叔叔过来吃饭。”杨沐摇着杨子逸的手。
　　“你慈叔叔今天不来了，明天来。”
　　汤慈荣听着电话里杨沐的声音，眼里露出笑意，嘴角往上扬，“我先挂了。”
　　“先别急着挂电话。慈荣呐，我这边有个不错的姑娘，是我媳妇工作岗位的，叫许之生。她是个温柔的性格，人挺不错，一直也是单身。”杨子逸特意走开，在汤慈荣挂断电话前，还是说了这事，也为汤慈荣都立业几年了，还没成家，劝道：“要不，你和她一起约个饭？”
　　“她还总黏着我媳妇说想认识认识下你，正好她明天有时间，你也有时间，索性见个面，就当先处个朋友。”
　　汤慈荣这一听，明白了，拒绝道：“真不用。”
　　“回头，你跟人家姑娘说清楚点，另找良人。”汤慈荣说，“我这种人，还是别耽误人家好姑娘了。”
　　杨子逸叹气，只是叮嘱他要注意身体，“行，那你在家注意点，如果有事一定要告诉我。还有如果腿疼的话，一定一定第一时间要跟我说，听见没。”
　　汤慈荣垂眸，笑：“听见了。”
　　杨子逸在挂断前，不太放心，又提了句，“你今天没去哪儿啥？”
　　汤慈荣一愣，看着钟头，“没有。”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腿。”杨子逸连忙说道。
　　汤慈荣沉着眼，瞄了眼自己的左腿，“好。”

　　“慈荣啊，你说你不结婚咋办？你以后一个人咋办？”杨子逸想了想，在挂断的前几秒，继续追问这事。
　　汤慈荣笑了笑，“那到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等我妈和舒有季，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