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生非玉》不醉西楼

3、琼殿凝素启万平 长殿悄

　　长殿悄寂，落针可闻。

　　慕云逸暗自思索着自己在主角黑化之前找到机会回家的可能性。

　　细细想来，主角如今羽翼还未丰满，自己完全有时间做齐准备，不指望自己能够抗衡金手指的力量去扭转剧情，最起码能够让自己能够回到原世界去，也是极好的。

　　毕竟非他之因，不受其果。

　　目光再次触及那粗糙的纸面，纸上字迹歪歪斜斜，大段修改的墨团间几乎是潦草的写着：

　　“万平村近日常有魔物作乱，戕人十余，死状凄惨，村中老幼苦不堪言。特著此委托，望仙者施救，报以百文。”

　　细细看完，慕云逸才皱起眉意识到不对劲，若是这所谓魔物伤杀仅十余人，怎么会大动干戈地把这么多的所谓“仙者”聚集在一起？在剧情中，万平村的经历只是开挂路上不起眼的一环，描写都甚少，不至于在这样小的任务里兴师动众，也不可能像宗主一开始说的那样闹得凶。

　　可大殿内没人反驳，慕云逸抬起头，似乎看到宗主极快速地看了自己一眼，一触即收，快到慕云逸都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

　　“万平村的委托本来确实不该交给云渺宗，不过这次的情况确实有一些棘手……”

　　宗主解释的声音渐渐慢了下去，似乎是想要观察在场其他人的反应。

　　“偏偏各个宗门派出去的弟子都有去无回，无一例外的全部失踪，那些个老不死的不愿意自己冒险，就把委托交来了云渺宗，报酬却分文不涨，还要我们替他们去找回他们走丢的弟子。”

　　最开始嘲讽过慕云逸的青年倚靠在一旁的圆柱上，皱着眉不耐烦的开口接上宗主没说完的话。

　　在场的人好像都是见怪不怪，宗主也只是笑了笑，熟练地继续着刚才的话语：“这份委托初步来看，应是对魔物实力的评估出了错，但因为各门派也拿不出多余的银两加码，所以最终拿到的报酬不说百文钱，分文不赚也是有可能的。”

　　言罢，殿内瞬间喧哗起来。

　　慕云逸摇着只是折扇听着，没有接话，也不打算自荐——慕云逸想要试试，能不能逆着剧情走，如果能又会怎么样。

　　但在众人交谈的间隙中，慕云逸又听到了那道温和熟悉的声音：“漱玉，你那个亲传弟子可到了下山历练的年纪？”

　　立马有人随声附和：“是啊，漱玉仙尊，您那亲传弟子好像前年就到了该下山历练的年纪了吧，只不过好像是说去年受了伤，实在不便下山才推迟了？”

　　慕云逸手中摇着折扇的动作顿了顿，艰难地维持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内心却一片惊涛骇浪。

　　……谢谢提醒，剧情里也没说过有这一茬啊！真的是船到桥头自然沉了。

　　慕云逸并不觉得大庭广众这下有人会撒这种谎——那就应该是真的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慕云逸其实并不太好拒绝，不然落人口舌，难免叫人生疑，再落下什么把柄可就对自己不利了。

　　慕云逸神色淡然地摇着折扇，点头看向那人，语调从容：“是，前年闻风确实到了年纪，只是因为身体不适，特意同我说去不了历练，让我推迟了。”

　　那人见慕云逸不上道，装着傻不点明意思，也不好跟“慕云逸”真的闹出不愉快，还纠结着，一道明显不耐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那人的纠结：“磨磨唧唧的，既然你徒弟到了年纪，这次就让你徒弟去历练了，正好不必叫别人去。”

　　怀抱长剑的少年已经完全失了耐心，直接越过宗主和慕云逸把事情定了下来。

　　慕云逸也知道这样的安排合理，不用再跟谁去虚伪的客套周旋，也算是乐得自在，连带着看对方那副不耐烦的嘴脸都顺眼许多。

　　而大殿内，众人解决了最重要的问题，简单的闲谈几句，不多时间也就各自散了。

　　慕云逸没留下的理由，也顺着人群走了，行下长阶的仙者大多一言不发，少数互相寒暄几句，招呼几声，也就匆匆离去了。

　　慕云逸慢慢往下走，脚步却突然一顿，似是感觉有人躲在暗处偷看自己一般，忍不住回头看去，可身后的长殿光影分明，阒无一人。

　　眉心微蹙，看着长殿却觉得有些莫名奇怪。盯了半晌，终究还是迎着长风去了。

　　时节大概还是初春，尽管长风轻柔，却也仍旧带着些散不去的微寒，落在慕云逸有些清瘦的身形上，唤起阵阵轻咳。

　　走在来时的林荫小径上，没了领路的人，探出头的嫩芽和地上不起眼的野花似是偏爱般，只衬那抹素白身影。

　　白靴踩在不算平整的石板上，衣摆轻晃间，长靴轻踏，沾湿晃动的素色，染上温润的春意。

　　另一边，空寂无人的长殿上，昏暗处却又走出两道身影，左侧身影腰间挂着一支白玉笛：“……但愿是他真的回来了。”

　　另一道身影手中雪白剑鞘闪着寒芒，视线紧锁着远方：“是不是等回来就知道了。”

　　“……值得么？”

　　……

　　大殿似乎离慕云逸的住所并不太远，，慕云逸回到寝殿的时候，连正午都没过。

　　一推开门，就见被自己得罪过的主角谢闻风正在勤勤恳恳，细致入微地给自己打扫卫生。

　　？？？

　　慕云逸吓了一跳——原主难道就这么放心地叫主角给自己收拾房间？！

　　该说不说，原主这间屋子，除了摆置的物品极其不搭，采光和景色都是很极其好的。

　　所以当慕云逸看到窗外暖阳落在屋内人专注的侧颜时，为对方生出几分柔美的错觉时，慕云逸愣住了。

　　这般专注认真的神色，让慕云逸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其实他并不恨”“其实这对师徒间的关系没那么糟糕，反而很好”的错觉。

　　柔光交织间，仿佛屋内都散着暖意。

　　不由得叫人看着有些痴了。

　　直到对方回身瞧见自己时，才慌乱的回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连忙掩下不该有的心绪，垂了垂眼眸，故作冷淡地开口：“谁准许你随意进来的？”

　　再次抬眸看去时，对方已然没了刚才的刚才的柔和，神色又恢复了冷淡恭顺的模样，面对慕云逸的质问也只是“任君处置”般垂着头一声不吭。

　　静默紧张的气氛不断扩散着。

　　面对这样的情况，慕云逸不想再多言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出去：“自己去领罚。”

　　谢闻风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愣愣地站在原处。

　　本来就已经有些疲惫，现在见谢闻风固执地不愿离开，一时间也不受控地上了些脾气，神色不悦地抬眸看着对方，眉眼间是不再掩饰地不耐与疲惫。

　　谢闻风则似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慕云逸，很明显怔愣一瞬，却只是抿着唇把头埋得更低，依旧站在原地不愿离开，薄唇开开合合，又不知说什么一般，只轻着声音，嗫嚅一样开口：“师尊……”

　　既然是谢闻风自己决定的不愿走那便让他留下好了。

　　“去门口跪着。”

　　“……是…师尊。”

　　谢闻风是面向屋内跪着的，甚至在出去时还将门都贴心的关好，像是怕轻风带着寒凉惊扰了师尊休息一般。

　　屋内是柔光素白，屋外是长风墨色。

　　慕云逸却又将木门推开，迎着谢闻风抬起的，含着光亮的眼神，转身检查着屋内被对方打扫过的陈设。

　　余光见着对方近乎瞬间灰败黯淡下去的目光，即使内心不好受也没有停下手中动作。

　　并不是想羞辱谁，只是为了让谢闻风明白，自己“不信任”“不需要”让他擅自进寝殿打扫这种行为。

　　可当撞进谢闻风那失去光彩般的眼瞳时，当感觉到自己开始抽痛的心跳时，慕云逸就知道，自己用错了方式。

　　慕云逸知道，在自己决定威胁谢闻风的那一刻起，日后的针锋相对就都是必然。

　　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慌，为什么会抽痛心悸，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矛盾地把这股感受归结于自己那所谓的“心善”。

　　凉风轻轻吹打在身上，卷起的不适又被慕云逸皱着眉压了回去。

　　可下一秒，熟悉的灵力覆满全身，暖意化开所有寒气，盖过了阵阵不适。

　　终于，心悸和抽痛让慕云逸近乎溃逃一般关上了门。

　　可身上的温暖还固执地保留着，折扇上面勾勒的缕缕青烟也似是含着灵气一般流转轻盈，细看之下还藏着点点光晕。

　　慕云逸靠在门上，无意识地紧攥着手中折扇，一遍遍平复心神，直到扇面光晕渐渐消失暗淡。

　　一切都似乎毫无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