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月15日 是重帘低垂 ...
-
可能是昨天为了某点捉摸不透的私心，也可能是为了更早的难以确定的情愫，戴妫昨天一整晚都在做梦。
梦里有一只羽毛顺滑、毛色乌黑的燕子在叽叽喳喳地叫唤。燕子划过蓝天，分叉的燕尾摆出一道弧线；戴妫听到的不是“啾啾”鸟鸣，而是一声又一声甜到发腻的称呼。
——戴妫。
那只燕子有着姜玄乙的声音。
彻夜喊得戴妫睡不安稳，使得她辗转反侧总是心跳如擂鼓一般醒来。
这只黑乎乎的燕子害得戴妫没能睡好，新的一周直接以萎靡的精神面对。
而那罪魁祸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甚至在昨日全班换座位她们已经不再是前后桌关系的前提下，穿过教室的对角线走过来，问道：“戴妫，你看着精神不太好，是昨天熬夜了吗？”
戴妫在姜玄乙的眼里看到了自己，但她不清楚姜玄乙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姜玄乙的眸色就像梦里的燕子一样漆黑。
她点头。
“我就知道。——学习是重要，但是睡觉也很重要呀。”姜玄乙把站着早读的戴妫按着坐下，她笑嘻嘻地眨眨眼，“你快趁着早读眯一眯，别担心，本课代表在旁边帮你守着呢。”
“谢谢。”
被误会熬夜学习总比知道别的好，戴妫没有多做解释，道谢过后趴在桌子上。
世界就这样陷入黑暗。
有凳子轻轻挪动的声音，是姜玄乙借了一个习惯站着早读背书的同学的凳子，衣物窸窸窣窣摩擦，是姜玄乙小心坐下，有翻页声，但没有姜玄乙的背书声。
于是教室里大家或背诵或交流的人声都退潮一般散去，最后反映到大脑皮层的感知只有一臂之隔的姜玄乙的一切。
时空好像回到了上周二的医务室。
将脑袋埋在手臂圈出来的半暗空间内，戴妫睁开眼睛。
她其实根本睡不着，她在自己骗自己。
晦暗中，戴妫质问自己。
影响到你睡眠的真的是梦中的燕子吗？
昨天姜玄乙住宿公寓的申请批下来，她们一整个寝室的人就没在宿舍里夜休了，都一溜烟儿地搬到公寓来了。因为提前有准备，姜玄乙要搬的东西不多，半个下午就收拾好了公寓，晚自习过后一寝室的人都往公寓赶。
很巧，姜玄乙的楼层和自己的一致。
在同一楼下电梯的时候姜玄乙还小小欣喜一下：“哇戴妫我们俩住在一起诶！真好！”
戴妫矜持点头。
却在心里嘀咕，为什么姜玄乙总是对什么都说好。
她很镇定地在门口和姜玄乙说再见，回公寓关上门后用固定电话给家里的管家通了个信：“嗯，做得好。”
她家几乎代代出精英，传承下来有那么一丁点底蕴，那一点资本足够在一个普通城市里的私立学校投资当校董了。虽然她家一向低调，除了偶尔捐楼赞助之外不掺和学校其余的决定，也基本处于幕后不出面，她本人在学校也是没有暴露相关身份，但是有些事她还是能够暗箱操作一番的。
比如不喜欢和人接触的她独居一层楼。
比如当姜玄乙交出住宿申请后，最终分配到的公寓就在她隔壁。
接近凌晨的夜格外地黑，学校又地处郊区、傍山而居，于是暮色更浓，星子更闪。
隔着洁净的玻璃看向窗外，戴妫听着管家的话轻声回应：“嗯，东西明天中午从教师公寓大门交给我。”
之后她没什么要安排的了，管家奶奶也只是叮嘱了她几句话就挂了电话。刚放下固话，门铃声响起。
打开门一看，裹着浴巾，浑身湿漉漉的姜玄乙就站在门外。
戴妫应激得当即后仰并后退一大步而后猛然关上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又快速打开门。
“戴妫你在做什么呀？差点撞到我啦！”姜玄乙揉揉着鼻子嗔怨道。
“抱歉。让我看看流血没。”戴妫有些手足无措地摸向姜玄乙，“先别仰头，身体微微前倾……”
打断她着急忙慌动作的是姜玄乙的“噗嗤”一笑：“哎呀你别慌呀，我说的是差点，差点儿！没有真撞到。”
姜玄乙放下手，皱皱鼻子，笑嘻嘻道：“你看，是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没事就好。”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惊慌劲儿过去后戴妫的思绪又回转到开关门的瞬间，她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下来就，问“洗过澡了？”
“还没开始洗呢，刚过了趟水我就来找你了。”姜玄乙摇头。
戴妫于是放心把外套披姜玄乙身上：“天气冷，先穿着。我今天没运动，隔着内衬，外套不算脏。”
就算走廊没监控，就算这层楼只有她们俩，就算这个天气只裹浴巾其实不会着凉，但是，但是……总之戴妫觉得姜玄乙还是穿戴整齐得好。
好在姜玄乙并不嫌弃她，反倒是扯紧了外套，眼眸发亮：“我知道我知道！你就算是穿着衣服跑步了我也不觉得脏呀！”
不……这样很不讲卫生，戴妫觉得姜玄乙的卫生意识有待加强，但是她不忍心趁着姜玄乙开心的时候泼冷水，于是只点点头，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深更半夜，孤女寡女，对方又是只穿浴巾的打扮……曾经并不明确自己性取向的戴妫这个时候也想坦白她突然明悟的性向了。
她好歹也是个对女生会有好感的女人啊……
但是戴妫什么也没说，她压下了自己那句很油腻的话。
小众爱好并不需要四处宣扬，尤其是在她不确定姜玄乙对这些事情的看法的情况下，她只是克制自己不要多想，不要视线乱放。
然对话过程中不看对方是很不礼貌的，她于是只能盯着姜玄乙的脸看，便看清楚了姜玄乙脸红的瞬间。
姜玄乙说：“我的沐浴露和洗发水落寝室忘记带了，戴妫，我今晚能不能借一下你的呀？”
于是姜玄乙就这样进了她的公寓，又因为洗漱用品搬来搬去不方便，姜玄乙直接在她的浴室洗澡。
戴妫头一次恨自己家族那个叫HOVS的遗传病，也恨自己为什么偏偏缺失的是嗅觉和味觉，以至于当她再进浴室时感知不到姜玄乙存在的气息，只有狭小空间里不断蒸腾的热气在告诉她曾有一个人使用过这里。
意识到自己在思考什么痴女想法后戴妫一个激灵，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一如既往地，回忆起昨晚情况的戴妫同样在早读课上停止了发散的思维。
她轻轻呼吸，她的嗅觉还是失灵，大脑皮层只会反映嗅闻到的分子种类，却不告诉她那是什么味道。
就像以往无数次体检一样，测嗅觉时感知告诉她物体的不同，但是她并不知道这些物体各有什么味道。
此时此刻，她大脑灰质在告诉她姜玄乙身上沾染了她原有的香味分子，这些分子遵循着无规则运动的规律与她自己身上的气息纠缠。
不——别再想这些了。
戴妫坐起来。
姜玄乙问：“你怎么歇那么一会儿就起来了？老师还没有来，你还可以多睡一会儿的。”
“没关系，我不困。”戴妫摇头。
世间的事有得有失，患了HOVS的人会有一些生理缺陷，但与此同时，她们都是高精力人群。
“哇噻座位离那么远你们还能聊啊！我要嫉妒了！”徐容笙甩着课本跑过来，又一次冲到对话的二人中间。
这一次戴妫开始庆幸徐容笙这爱凑热闹的性子。
姜玄乙还在笑：“嫉妒什么呀，都来给我背书。”
“可恶的课代表！”徐容笙噌噌后退两步，没一会儿又凑上前来，吸了吸鼻子，“嗯？你们俩身上的香味儿怎么一样一样的？”
姜玄乙的笑容卡住。
戴妫沉默了会儿：“……她昨天没带沐浴露。”
姜玄乙笑容僵硬地点点头：“是的，刚搬寝室，东西没带全嘛。”
“这样啊……”徐容笙挠挠头。
戴妫随意翻开一本书。
只是一个正常的解释，为什么会心虚呢？
直到中午戴妫也没想明白，不过不需要她想明白了，午休时间她来到教师公寓大门前，从管家奶奶手里接过来一个盒子。
刚回到公寓准备趁着这个时间刷几页题，固定电话响起。
戴妫抱着盒子坐下，没接。
电话铃响了好几声，不知疲倦地，坚持不懈地。
良久，戴妫终于接通电话：“妈妈。”
电话那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发问：“赵姨给你送东西了？”
“嗯。”
“你从来没有要赵姨做过这些事，小妫，你要赵姨送的是什么？”
“绳子。”戴妫抿唇。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遇到Deity了？是谁？那个姜……”
“没有，不是，不是她。妈妈……我，我只是预防一下，那些是给我自己用的……”
后面说了什么戴妫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再三说道：“她不是，我只是出了幻觉，妈妈，我不会伤害她，妈妈，我知道她不是Deity，她不是……”
挂了电话，戴妫把盒子塞到衣柜深处，怔愣地坐在床边。
她看向大门，那里，有昨天巧笑嫣然的姜玄乙，也有今晨笑着说早安的姜玄乙。
戴妫眨眨眼。
HOVS。
Handicap of Obsessional Votary Syndrome，狂信徒缺陷综合征。
医学界并未大规模研究，这是发作于少部分群体的疾病，是戴氏家族代代相传的病症。患病者先天或后天随机缺失一类或多类感知，一生不得治愈，除非遇到家族传说中的命定之人。
这类遇到命定之人的患者称呼那个改变他们世界的人为Deity，奉他们为神明，有些人会因为迷恋Deity做出癫狂行为，所以医学界又称这类人为狂信徒，患者们倒也欣然接受了Votary的称呼，并怡然自得。
戴妫冷笑。
所有没遇到Deity的人一开始都会反驳这个名字，自称自己只是Patient，而那所谓的神明只是Doctor，然而与Doctor接触后，这些人无不认为那就是Deity，并往往有亵神之举。
她的姑姑早年世界只有黑白，见到姑父的一瞬间见识到了五彩，于是发疯了，将姑父日日夜夜绑在身边。
妈妈……曾经也不信这类玄之又玄的命定之说，眼见姐姐——也就是戴妫的姑姑——陷入癫狂，为了家里那算得上皇位的继承着想，去医院借了精子生下戴妫，之后就遇到了那位带给她味觉的男人。
那时候戴妫已经十岁，亲眼看着妈妈每次要克制着食欲与那个男人相处，后来妈妈痴迷地啃下男人锁骨处的一块肉，又在清醒后抱着瑟瑟发抖的男人安慰。
那两位温文尔雅的男人短短几年就成为了惊弓之鸟，时常瑟缩惊惶，再后来他们就变得极其温顺且依恋了。
和每一只笼中鸟一样，同质化到像机器人的地步。
蒸蟹食姜，在她们家似乎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螃蟹是一种神经系统很简单的低级动物，它们被放在蒸笼里蒸煮的时候会往嘴巴里放进一旁的姜丝，它们理解不了自己的难受，只觉得吃一点东西就会好了。
那两个男人就是这样。被戴家人折磨得神情恍惚、草木皆兵，但是逃不掉，跑不脱，最后只能用“爱”来麻痹自己；于是一边恨一边爱，一边害怕一边讨好，甚至最后比戴家人还要疯魔，执着地寻求戴家人爱的证据。
但是这种基因的诅咒酿造的疯子，真的会懂爱吗？
戴妫仰倒在沙发上。
姜玄乙不是她的Deity，也不是她的Doctor，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包括她自己，她也不过是一个缺失一部分感知的普通人。
浴室的水汽似乎还没有消散，恍惚间能嗅到一股奶香，就像姜玄乙喂她吃的那些奶糖。
不……
一切都只是幻觉。
一切都只是脑细胞织就的层层迷影。
一切只是她的神经调节系统失灵，中枢失常后出现的混乱。
冷静些吧，戴妫。
她这样告诫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9月15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