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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浩瀚无垠 ...

  •   任欢欢回到村子时,天色已经昏黑。她怀里抱着用报纸包裹好的几株暗红色植物,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她径直走向村里小费家,告诉她,她找到那种染料了。

      小费正在屋里对着一份已经毁色的卜皱眉,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任欢欢将暗红色的植株露了出来,叶片如刀,茎秆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红,像是凝固的血。

      “就是这个,我找到了。”任欢欢说,声音有些疲惫。

      小费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凑近仔细看,甚至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就是它!我在奶奶薛纺织的书上看到过图画,但我还以为真灭绝了。”她抬头看任欢欢,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妹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村子,说不定真要出名了!当年用这种染料弄出来的色调,可是我们市的特产,非遗啊!还不要说,现在纯天然染料多稀有啊,那些消费者也追求好看的颜色!”

      任欢欢“嗯”了两声,没接话。小费看她累了,也意识到任欢欢为了找这种植物,应该累了一天。于是她让任欢欢喝了杯蜂蜜牛奶,看着她紧皱的眉头舒缓了,看上去可以睡个好觉,才放任欢欢走。

      任欢欢回到自己的神域。她走到用于调配生长液的地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任欢欢拿起一把消过毒的小刀,犹豫了一下,在手腕上方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鲜血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试管里。

      “任欢欢,你在干什么?”任欢欢忘了,曲奇说过他会晚点来访,她还给了曲奇自己神域的通行证。曲奇一进门,就看到任欢欢放血,皱起眉。但任欢欢显然心思还在即将进行的萃取上。

      “你在做什么?”曲奇又重复一遍,“难道你是想,用你的血配出稳定的农药,让这种植物变为一种常见的作物吗?”

      “什么农药,说的那么难听。”任欢欢嘴上回怼,没多解释。任欢欢结合植物生长的环境,和师姐的遭遇,对这植物的喜好有了猜测。

      这植物之所以能在被工业废水渗透的荒地上生长,是因为沾染了师姐的神血,或许还有她的怨气。毕竟师姐是那片土地诞生的土地神,这种植物也只在那里生长。但希望,它并不是依靠怨气而存在的。

      任欢欢将几滴血萃取出神力,把神力和血液分离,再将它们混入一小撮从污染区取来的土壤样本中。最后,再把带有根筋的植物给栽进去。

      任欢欢要弄明白,是神作为一种特殊物质的血赋予了这植物特殊能力,还是仅仅神力激活了它本身的某种特性。

      任欢欢专注时,到显露出她的一点神性来了。很奇怪,明明她只是在进行私人研究,可这一刻她看起来是如此符合一个土地神应有的样子。作为人类和土地连接的桥梁,并保护一方土地安宁稳定。

      曲奇被任欢欢专注的态度所感染,也知道任欢欢并非疯魔,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也知道分寸。曲奇走到一边,张开因果线。借助现在,提前偷窥未来,那是代表善财的颜色。

      在现在,小费已经沉浸在重新特色染料的喜悦中,迫不及待希望任欢欢恢复后带她寻找。然后规划如何扩大种植,如何联系收购商,如何带领这个她从小长大村子脱贫致富。

      曲奇传达给了任欢欢,任欢欢并不生气。不知者无罪,何况师姐一直是以她所爱的这片土地的人可以幸福生活为责任的。如果师姐知道,会很开心吧。就算是死亡,她也依然用另一种方式庇护了勤劳的人。曲奇絮絮叨叨地说着,任欢欢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实验,偶尔应一声。

      几天过去了。任欢欢记录着数据。泡在血水里的侧芽最初长得很快,但第三天就开始枯萎。而栽在混入神力的污染土壤中的那一株,虽然生长缓慢,却顽强地存活了下来,叶片颜色似乎更深了些。不是因为血,只是神力。而任欢欢最了解神力的运用。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神力引导变异,使种子一代一代将这种植物真正变为常见植株。

      与此同时,曲奇带来了消息。那个让他和任欢欢一直喘喘不安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曲奇是晚上来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任欢欢的房间里,手里还提着一袋热乎乎的烤红薯。这种蜜薯,是曲奇在最适宜蜜薯生长的地方,从一个很实诚的老奶奶那里买来的。

      “我借助我工作的便利,天南海北走了一遍,暗中调查,现在有结果了。”曲奇递给任欢欢一个红薯,自己掰开另一个咬了一大口,“大部分神灵,尤其是那些跟民生关联紧密的,像些地方性的小神、新诞生的行业神什么的,都觉得时代变了,老一套行不通了。他们愿意尝试新的方式,跟人类合作,或者……就像你这样,融入进去。”他看了看任欢欢手臂上还没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用更实际的办法帮忙。”

      “而且,很多老一辈神明也在努力跟上时代。比如你那个上司,一直在努力推进土地神融入现代社会生活。”曲奇有些感慨。果然,大家都是为人而生,从自然中诞生的神明。没有神是真正在怨恨着人类的。

      任欢欢慢慢剥着红薯皮,热气熏着她的手指。“大部分都同意?”

      “嗯。争议肯定有,但大方向是定了。上面,”曲奇指了指天花板,意指更高层的神和管理机构,“也倾向于引导和适应,而不是对抗或回避。毕竟,人类的势头,你也看到了。”他叹了口气,“你师父……唉,我不该发言的。我就说我看到的吧,极端的现在避世不出,还被天兵他们严加监控。那些少数老顽固,还抱着千万年前的规矩不放,觉得人类贪得无厌,必须予以惩戒,甚至……”

      “甚至清除?”任欢欢接话,心沉了一下。

      曲奇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又咬了一口红薯。
      任欢欢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还好,神明大多友善,没有她想的阴谋论。坏消息,老姜是隐藏的极端派。

      老姜是存在了上千年的老牌土地神,司掌农田和一方地域的安定,观念陈旧,力量也强大。她接受祭祀,调节地气,如此这般,已经千年。如果不是华兴的案例摆在眼前,大地也不会骗人,任欢欢实在不敢相信,老姜会……

      还有小江,老姜的丈夫,那位性情温和的河神。他知道千年相伴的枕边人的变化吗?任欢欢苦笑,想起小江叔叔总是笑眯眯地给她带些河里的小玩意,不敢想他会是帮凶。又转头一想,那条河现在因为污染,也没什么好东西了。

      任欢欢得回去一趟。劝劝老姜,也为了其他可能被牵连的无辜者。任欢欢委托曲奇照看好她实验样本,说自己要回去见老姜。曲奇有些担忧,任欢欢说,老姜早已不在神庙——城市扩张,她原本的庙宇早就变成了商业街的一部分。老姜现在能在老城区居住,同人类相安无事,也许是犯了糊涂呢?

      曲奇不敢苟同,但又能理解任欢欢暗藏的纠结。如果是白米饭,不愿意面对现实的就是曲奇了。都是关爱他们的人,要大义灭亲谈何容易。

      任欢欢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没有回应。她又敲了敲,喊了声:“老师,是我,欢欢。”
      里面静悄悄的。

      她等了十几分钟,还是没人应门。奇怪,老姜平时很少出门远行。她转身去敲邻居的门。邻居是个热心肠的老太太,认得任欢欢。

      “找姜大姐啊?她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还说要去看看你,给你带点自己腌的菜。”老太太说,“她说你去哪个村里搞扶贫了,是吧?就是那个挺偏的……”

      任欢欢心里咯噔一下。老姜去看她?去那个村子?自己最近没有惹出大事,表面上一切安好,通话也没少。老姜会主动来看她?

      “她什么时候走的?”任欢欢问。
      “早了,天没亮透就走了。怎么,你没碰到她?”
      任欢欢摇摇头,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谢谢您。”

      任欢欢立刻转身离开,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村子。一路上,她试图用自己作为土地神的能力,通过大地的脉络去感知、联系老姜。但像石沉大海,毫无回应。这不对劲。同源的土地神力,加上师徒的联系,任欢欢居然感觉不到老姜。

      这说明,老姜把任欢欢屏蔽了。大事真的发生了,任欢欢闭上眼睛,加速赶回村子里。

      任欢欢冲回村子,直接找到村支书的办公室。村支书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发愁,看见任欢欢风风火火进来,还以为村里出什么大事了。

      “支书,今天有没有看到一个中年妇女进村?那是我……我家人,来找我的。大概这么高,穿着很朴素……”任欢欢比划着。

      村支书抬起头,茫然地想了想:“没有啊。今天除了县里送来一批肥料的车,没见有生人进村。咱们村偏,外来人少,要有我肯定知道。怎么了,小任,接掉了?”

      任欢欢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老姜没来村子,或者说,老姜来了,但作为人类的村支书看不见她——如果她不想被看见的话。

      老姜在躲任欢欢。或者说,老姜根本就没打算来“看”她,那只是个离开的借口。

      老姜联系不上,找不到。任欢欢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笼罩在灰色雾霭中的山峦,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她暴露了。老姜肯定知道了她和曲奇的动作,也许还通过几个老朋友,和不知情的神比如白米饭,知道了他们最新的动向。甚至可能猜到了她对神力植物的研究。

      老姜不想听任欢欢劝说,直接避而不见,下一步会是什么?

      任欢欢需要帮助,靠她自己找不到老姜。能帮她的,只有曲奇。曲奇现在是鬼差,执掌部分因果线,那是凌驾于大多数神灵权能之上的力量,用于追踪再合适不过。

      她立刻联系了曲奇。曲奇听她说完,也意识到事情严重。“老姜这是铁了心要走极端了。欢欢,你得有心理准备。”

      “帮我找她,曲奇。用因果线,我和她的师徒联系,还有……”任欢欢顿了顿,“我师姐华兴和她的恩怨。”

      曲奇点点头,闭上眼睛。他周身弥漫起一股无形的波动,常人看不见,但任欢欢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线”在震颤、连接、延伸。神和凡人到底不同,尤其曲奇还是一个小神,无法和老姜媲美。过了许久,曲奇睁开眼,脸色有些发白。神的因果追索极其耗费心力。

      “找到了。不在城里,确实在你村子附近。”曲奇指向西南方向,“在两座山交界的地方,旁边有一条江。气息很隐晦,她在刻意遮掩,但因果线指向那里。而且……那里的气息很混乱,有老姜的,还有一种……正在消散的、熟悉的水系神力的残留。”

      水系神力?小江?任欢欢心里一紧。老姜居然连小江都能下手?

      两人没有耽搁,立刻出发。曲奇动用了鬼差的便利,带着任欢欢走了一段阴路,节省了大量时间。当他们从一片扭曲的光影中踏出时,眼前是荒凉的山坳。两座不算高的土山在这里交汇,山体裸露着红色的岩石和稀疏的杂草。一条不算宽阔的江水从山脚流过,江水浑浊,泛着不健康的黄绿色,水流平缓,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老姜就站在江边一片稍平的碎石滩上。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一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中年妇女,穿着有些过时的灰色外套,黑裤子,还有一双运动鞋。烫过卷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但当她转过身,看向任欢欢时,那双眼睛不再有往常偶尔流露出的、属于长辈的关切或严厉,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沉淀了千年的神性,像是亘古不变的山岩。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岁月和风沙一刀刀刻进去的。

      “你来了。”老姜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就料到。
      “老师。”任欢欢走上前,目光扫视四周,“小江师叔……呢?”

      老姜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望向缓缓流淌的江水,看了很久。江水沉默着,带不走任何东西,也留不下任何痕迹。

      “在你接过华兴权柄的时候,最先知道的,不是我,是小江。”老姜缓缓开口,声音和江水一样平缓,“华兴那孩子,当年太倔。小江一直觉得,我们做师父师母的,有责任。华兴出事前,小江偷偷将自己的一抹本源生机注入了这条江的一段支流里。很微弱,他想的是,万一华兴哪天需要,或许能借着这点同源的水系神力,保住点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没想到,华兴没用上。这点生机一直沉在水底,几乎要散尽了。可它和小江的联系,始终还在。”

      任欢欢明白了。自己唤醒华兴的残识,催动了那缕生机——否则华兴的依托怎么是臭水沟。小江通过那抹残留的生机,听到了任欢欢和华兴的对话。小江叔叔知道了老姜对徒弟们背地下手,以及老姜对人类态度的彻底转变——从庇护到敌视。

      “他知道了你的打算。”任欢欢说。

      “嗯。”老姜承认得很干脆,“他知道我不再是他记忆里,庙宇中那个会为干旱落泪、会为丰收微笑的土地神了。他说我违背了土地神最初的誓言,不仅伤害同袍,还想断绝人类的生机。他说我疯了。”

      “然后呢?”任欢欢追问,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不愿相信。

      “然后?”老姜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然后他很痛苦。相伴千年,他下不了手对付我。但他也无法认同我,无法眼睁睁看着我做那些事。”

      老姜终于将目光从江面移开,看向任欢欢,“所以他散了,将自身神力、神魂,彻底归于这条诞生的江。他说,既然他的存在已经无法约束我,也无法再庇护该庇护的,那这身神力,不如还给这片天地,或许还能让江水干净一点点——虽然我知道,没什么用。”

      任欢欢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不是因为小江的消散,而是因为老姜叙述这一切时的语气。平淡,冷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千年相伴的道侣,因为不认同,选择自我消散在她面前。目睹这一切后,老姜竟然能如此无动于衷?

      “老师,你……”任欢欢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知不觉,她对老姜的称呼也不再尊敬。这一切与她所学的相悖。

      老姜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觉得我冷酷?”她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小江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一个道理,一个更让我难受的道理。你看这江水,它变了吗?”

      任欢欢看向浑浊的江水。流速、颜色、气味……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因为一位河神的消散而变得清澈,也没有因此掀起波澜。它只是流着,和之前无数个日夜一样。

      “没有。”任欢欢回答。像无数次老姜教导她一样,一问一答。

      “天上也没有异象,没有乌云,没有雷鸣。”老姜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他存在了千年,守护了这段河道千年。可他没了,天地没有任何表示。这条江不在乎少一个河神,自然也不在乎多一个或者少一个我们这样的‘神明’。我们从来都只是自然和人类之间的一个……过度品。有用的时候,被供奉着;没用了,或者碍事了,就被遗忘,或者被新的取代。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付出,到头来,可能只是我们自己的自我感动。多可笑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任欢欢注意到,老姜的左眼依然冰冷坚硬,像冻住的石头。但她的右眼,却无声地滑下一行泪水,流过深刻的皱纹,滴落在衣襟上,很快洇开一个小点。

      这种矛盾的景象让任欢欢心悸。老姜的内心并非毫无波动,只是那波动被更深、更固执的东西压制了。

      老姜用那只流泪的眼睛看着任欢欢,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颤抖:“就是这样,欢欢,你还是选择站在我对面?站在人类那边?站在那些迟早会抛弃我们、毁掉一切的新东西那边?”

      任欢欢深吸了一口气。山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泥土味灌入她的胸腔。

      “老师,”她开口,声音清晰,“我从有意识起,诞生的那片土地就被推平,建起了大学城。我没有庙,没有固定的信徒,甚至很长时间连土地都无法感知。我习惯作为一个人活着,上学,考试,交朋友,为论文发愁,为未来迷茫。”

      任欢欢向前走了一步,离老姜更近了些。“我履职的方式,就是在我能力范围内,引导学弟学妹适应校园生活,让他们少走点弯路,传授点小妙招。研究作物生长,研究土壤成分,希望能提高一点产量,改善一点品质……或者像现在这样,找到一种可能让污染土地上长出有用作物的方法。在我看来,让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过得更好,不论什么方式,就是我的责任。这不是站在哪一边的问题,师父。这是我理解的,我作为一个大学城土地神,该做的事。”

      老姜愣住了。她看着任欢欢年轻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没有千年的沧桑,却有一种她所陌生的、坚定又明亮的东西。她忽然意识到,任欢欢从来没有远离土地,她以另一种方式深深地扎根其中,与土地上的人同呼吸。固执己见、远离了土地真实脉搏的,或许正是她自己。她守着旧日的荣光与职责,却拒绝看清土地上已然天翻地覆的变化和新生力量的需求。

      一丝极细微的动摇在她眼底掠过。但下一秒,那动摇就被更沉重的黑暗吞噬了。她无法回头了。所有的徒弟,已经尽数被她所杀。连相伴千年、唯一理解她固执的小江也以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她付出了太多,失去得太多,已经无法回头。沉默的成本太高,高到她只能沿着自己认定的路,一直走下去,哪怕那是绝路。

      “说得好听。”老姜脸上的泪痕已干,那只流泪的眼睛也重新变得冰冷,与另一只毫无区别。“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套新道理,有没有资格活下去。”

      她没有再多言,抬手向地下一按。整片碎石滩猛地一震,数十根尖锐的土刺毫无征兆地从任欢欢和曲奇脚下爆起!同时,周围的地气瞬间变得滞重粘稠,像无形的泥沼缠向两人。

      任欢欢反应极快,向侧后方急跃,险险避开土刺。曲奇身形则化为火焰,直接散开又凝聚,躲开了攻击。但老姜的攻击连绵不绝,地面翻滚如浪,石块悬浮砸落,更有沉重的神力威压当头罩下,试图直接碾碎两人的神魂。

      任欢欢调动起自己全部的神力。她的力量源自大学城那片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土地,虽然不够深厚,但灵动而富有韧性。她竭力稳定周围的地气,化解老姜的操控,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曲奇则游走在外围,手中的勾魂索化作道道黑影,试图缠绕干扰老姜。但无论曲奇还是任欢欢,擅长的并非正面强攻,而且道行太浅,对老姜这种根基深厚的老牌正神效果有限。

      差距太大了。老姜存在了千年,司掌一方农田政权,对大地之力的理解和掌控远非任欢欢可比。任欢欢和曲奇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两叶小舟,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任欢欢的神力迅速消耗,身上已被飞溅的石块划出数道伤口。曲奇的鬼差之力和灶神之力也被大地神力克制、隔绝,动作渐渐迟缓。

      “就这样吗?”老姜的声音不带感情,她甚至没有移动位置,只是操控着大地,“你们的新时代,就这么脆弱?”

      任欢欢咬紧牙关,感到力量在急速流失,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要输了吗?像华兴师姐一样?

      不。一个念头顽强地冒出来。不能输。她还有事没做完。小费还在等她的研究成果,村里的乡亲还在盼着好日子,学校里那些年轻的脸上还有迷茫需要解答,这片土地还需要有人去照顾、去改善……

      仿佛感应到她的不甘,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顺着某种无形的联系,缓缓注入她几近干涸的神力之源。那力量杂乱而鲜活,带着图书馆的墨香,带着实验室试剂的气味,带着操场奔跑的汗水,带着深夜台灯下的低语,带着找到答案时的欢呼,带着迷茫时的泪水……是大学城的大学生。是他们积极生活的信念,是他们面向未来的希望。这些微不足道的“念”,此刻汇聚成了支撑她的力量。

      与此同时,她之前改良当地作物、撰写推广农技论文所积累的、看不见的“功德”,也悄然显现作用,仿佛一层薄薄的光晕,护住了她的灵台,让她在老姜的神威压迫下保持了一丝清明。

      另一边,曲奇也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并未倒下。一些极其微弱、带着食物温暖气息的光点,不知从何处飘来,萦绕在他身边。那是他做灶神时点化过的、后来散落各地的食物精魄,感应到他的危机,自发前来相助。虽然力量微小,却足以帮他稳住阵脚。

      老姜察觉到了两人气息的变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她加强了攻势,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浑浊的江水被引动,化作水龙卷袭向二人。小江到底还是心软了,最后一丝权柄留给了老姜。

      任欢欢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和曲奇对视一眼,彼此明了。任欢欢将刚刚汇聚而来的、带着蓬勃生机的力量,混合着自己残余的土地神力,不再用于防御,而是全部凝聚于一点,朝着老姜脚下的大地,狠狠地“注入”进去。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唤醒”和“连接”。

      曲奇则奋力甩出勾魂索,不是攻击老姜本体,而是缠绕向老姜与脚下大地之间那无形的神力链接,猛地一“扯”!

      老姜的力量核心在于她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绝对掌控。任欢欢的“注入”和曲奇的“干扰”,虽然无法切断这种联系,却造成了一瞬间的紊乱和“杂质”入侵。

      就在这一瞬间,老姜脚下的碎石滩,颜色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偏红褐的土石,隐隐透出一种更深的、偏紫的色泽。一股老姜既熟悉又极其陌生的地气波动,顺着她的神力链接,反向冲入了她的感知。

      老姜浑身剧震,攻击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然后缓缓地,几乎是颤抖着,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这不是她记忆里,千百年来一直属于她的、那片肥沃温顺的红土地。土壤的质地、气息、蕴含的生机……全都变了。那陌生的紫红色的色泽,像是浸透了不同的矿物,也浸透了新的、她所不理解的时代痕迹。

      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从这陌生的土地中散发出来,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这力量并不排斥她,但也绝不再像过去那样如臂指使。它有自己的脉搏,自己的节奏,属于现在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属于像任欢欢这样的新神,属于不断变化的世界。

      老姜终于明白了。

      不是神明只是耗材。而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真正责任、拒绝跟随土地一起呼吸、一起变化的神明,终会被时代淘汰。自然,或者说这片承载一切的土地,一直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挑选能代表当下、服务当下的代言人。老姜固守的,是过去的土地,是过去的职责,是过去的“神”。而土地,早已不是过去的土地了。

      老姜松开了手,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脸上最后一丝凌厉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破空之声。几道身影急速掠来,落在江边。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是当前土地神一系的负责人华强。他身边跟着一位煞气凛凛、穿着古代铠甲的神将,显然是负责神明治安的天兵。

      华强看了一眼狼藉的现场,又看向呆立不动、气息萎靡的老姜,叹了口气:“老姜前辈,何至于此。”

      老姜抬起头,看着华强,没有辩解,也没有反抗。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来了啊。”

      她束手就擒。天兵上前,用特制的锁链扣住了她的手腕,那锁链刻满了符咒,能封锁神力。

      在被带走,经过任欢欢身边时,老姜停下了脚步。任欢欢紧张地看着她。

      老姜的目光落在任欢欢脸上,看了片刻。那目光不再冰冷,也不再充满神性,反而像是恢复了平日里那个有些古板、却也会关心徒弟的师父模样。她甚至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你长大了。”老姜的声音很沙哑,也很轻,“‘三人行,必有我师’。我这个老古董,今天被你这小徒弟,还有这变化的大地,上了一课。”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继续保持吧。其实,你是个合格的土地神。也不用纠结你会不会成为农神,你自己选择才是最合适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跟着华强和战神,朝着山外走去。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山峦的阴影里。

      任欢欢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直到曲奇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欢欢?”

      任欢欢猛地颤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埋进去,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混入汩汩的江流声中。

      她再也没有家了。那个虽然固执严厉,却也曾手把手教她辨认地气、在雷雨夜为她点亮兔子灯的老姜,或许再也不会在大地上相见。那个总是笑呵呵、会给她带些没用却有趣的小玩意、会悄悄帮她在师父面前说好话的小江师叔,更是从此再也不见,唯留江水滔滔。

      她从有意识起,就在他们身边。老姜和小江,像人类夫妻对待自己的人类孩子一样抚养她、教导她。那个位于老城区的旧房子,就是她的家。可现在,家没了。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

      曲奇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任欢欢的背。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江风继续吹着,带来山林间草木的气息,江水依旧平缓地流着。浑无论山风还是江水,都带不走岸边的悲伤。它们只是存在,如同千万年来一样,见证着诞生,见证着消散,见证着新旧交替,无喜无悲。

      任欢欢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泣。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她看向眼前的江水,看向远处泛着紫红色泽的山土,更看向更远处看不见的她所负责的村庄,以及应该还是人声喧哗的大学城。

      路还很长。她得继续走下去。

      曲奇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脸。回去吧,你的实验数据还没记录完呢。”

      任欢欢接过纸巾,用力擦了擦脸,深吸了几口气,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但曲奇扶了一把,任欢欢站稳了。

      “嗯,回去。”任欢欢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清晰。

      两人转身,离开了江边,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身后,江水声绵绵不绝,仿佛永恒的陪伴,又仿佛永恒的告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浩瀚无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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