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错逢春》佳佳有本难念的经

3、雪中送炭 暴

　　暴雨冲刷着的青瓦，我跌坐在罗星玦脚下，湿透的襦裙在锦缎上洇出深色水痕。
　　烛火摇曳中，罗星玦亲手递来的狐裘看似带着暖意，却抵不过我心底的寒意——方才阁楼那场厮杀的画面，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求你先救救昭衡！"我猛地抓住他广袖，指尖几乎陷进云锦织就的纹路，"他若死在东胡地界，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泪水混着雨水滑进嘴角，咸涩不堪。
　　罗星玦垂眸凝视我，月光为他的眉眼镀上一层银边。
　　宝蓝色腰带随着动作轻晃："姑娘不必如此。"他的声音似浸了蜜的酥酪，抬手间，指尖轻轻拭去我眼角泪珠，"早在你们落脚西商村时，城主府的暗卫便已知晓。若要取他性命，何须等到今日？"
　　我浑身僵硬，这才惊觉我们自以为隐蔽的藏身之处，竟早已暴露在对方眼底。
　　罗星玦见我瑟缩，轻笑一声，将温热的姜茶塞进我掌心："莫要害怕，先用些点心填填肚子。"
　　他身后侍女捧着漆盘上前，白玉盏里盛着的，赫然是我铺子常做的绿豆糕。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打翻茶盏，滚烫的茶水在地毯上蜿蜒成河，"你究竟有何图谋？"话音未落，罗星玦突然上前，雪松香气息扑面而来。
　　他单手端着姜汤，另一只手别起我湿漉漉的发梢："姑娘如此戒备，倒叫我寒心。不过是见你聪慧过人，想与你交个朋友罢了。"
　　窗外惊雷炸响，照的他目如秋水。
　　我强压下心头惧意，直视他的桃花眼："既是朋友，为何不告知我们身处险境？"罗星玦指尖划过我颤抖的下唇，似笑非笑："有些危险，只有自己撞上去，才懂得感恩。"
　　“姑娘，先安心休息吧，不必拘礼明日就有会谢昭衡的消息”我被雨水浸透衣服贴着身体，罗星玦轻挥衣袖，几名丫鬟立刻上前搀扶。
　　他朝我鞠礼离去～
　　丫鬟上前轻柔褪去我浸透的衣衫，将我引入温热的香汤。
　　自逃亡以来，我从未如此刻这般松弛，恍若重归昔日大小姐的时光。
　　床榻温软暖和，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
　　我睁眼桌上全是琳琅满目的吃食“你醒了啊，用饭吧”罗星玦不知道何时坐在那依旧柔和说道。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侍卫单膝跪地："城主，大殿下与中原五皇子已达成共识。"罗星玦闻言起身，整理好衣袍上的云纹："姑娘这下可以放心了。我兄长已与谢昭衡谈妥条件。"
　　我踉跄着起身，却被他稳稳扶住。
　　罗星玦低头时，月白色衣摆扫过我的脚踝："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姑娘在城主府安心住下。"他松开手的刹那，一枚海东青令牌悄然落入我掌心，"这既是信物，也是...请柬。"
　　关河驿站的密室里，烛火将罗霄玦的身影投在墙上，宛如张开獠牙的巨兽。谢昭衡倚着斑驳的石壁，玄色衣袍染满血迹，却仍挺直脊梁："你想要的北疆布防图，我可以派人送到靖城。"
　　罗霄玦转动着腰间狼头金印，丹砂痣随着冷笑微微颤动："五皇子果然爽快。不过光凭一张图，可换不来你的命。"他猛地抽出弯刀，刀刃抵住谢昭衡咽喉，"听说你手中兵权比太子都多？"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谢昭衡凝视着寒光凛凛的刀锋，突然轻笑出声："东胡世子不防有条件直说。"
　　谢昭衡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我可以承诺，只要我活着东胡与中原便一直互不侵犯。"
　　罗霄玦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五皇子来日需要登基助力，我东胡可助你一臂之力，但五皇子需先助我登五番共主，这笔买卖对我们俩都很划算"。
　　谢昭衡倚着身体，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世子真是狼子野心，但我喜欢。"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渍，目光如鹰隼，"这的确是笔好买卖，不过也只有我温王，能做得了这笔买卖！"
　　罗霄玦抬手招来侍卫，"好，备席面！七日后送五皇子回中原。记住，沿途若有闪失..."他的目光扫过谢昭衡染血的肩头，"拿你们的脑袋来见。"
　　当谢昭衡被带出密室时，正撞见匆匆赶来的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干裂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里满是安抚。
　　而暗处的罗星玦倚着廊柱，把玩着手中的鎏金短刀，目光在我们身上流转。
　　鎏金盏中葡萄美酒泛着幽光。我身着月白香云纱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自罗霄玦与谢昭衡密谈后，东胡的礼遇便如潮水般涌来。
　　从前连粟米都要算计的日子恍如隔世，此刻耳畔萦绕的，却是乐师弹奏的胡笳新曲。
　　罗星玦执起酒壶为我斟酒："这是北凌进贡的冰酪酿，中原可尝不到。"他唇角噙着的笑意，俊秀的脸比杯中美酒更教人目眩。
　　回想这些时日，他带我纵马驰骋，箭落双雕时的飒爽；教我辨识胡地草药，指尖相触时的温热，那些逃亡岁月里紧绷的弦，竟在他的温柔里悄然松了下来。
　　反观谢昭衡，褪去粗布短衫换回鎏金色锦袍后，周身又竖起了往日的冷硬。
　　他不再与我分食最后一块桂花糕，议事时看向罗霄玦的眼神，锋利得能割破绸缎。
　　当他说"与东胡结盟是权宜之计"时，我忽然觉得，那个在阁楼里为我碾磨绿豆的少年，已随着雁门关的烽烟一同消逝了。
　　"瞧你发什么呆？"罗星玦的指尖轻敲桌案，"可要听我讲东胡勇士月下抢亲的故事？"
　　他绘声绘色说起少年藏在姑娘家毡房后的趣事，我忍俊不禁，笑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枭。
　　暮色四合时，罗星玦突然牵来两匹雪色骏马："今日不带护卫，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马蹄踏碎星河，我们穿过缀满萤火星子的苜蓿花海，直到一座孤峰之巅。
　　夜风卷起他的长袍，露出腰间缠着的海东青玉佩——与那日塞给我的令牌纹样如出一辙。
　　"到了。"他转身时，眼中盛着比天穹更璀璨的光。
　　山巅平地上，不知何时已摆好羊毛毡，四周插着的火把将圆月的银辉都染成了暖金色。我望着澄澈如洗的夜空，从未见过如此近在咫尺的星河，北斗七星的勺柄仿佛触手可及。
　　"还缺一样。"罗星玦从怀中取出一支精美绝伦的步摇，缀着的珍珠在火光中流转着虹彩。
　　"那日见你时，发间只插着木簪..."他的声音忽地低下去，指尖掠过我耳际，将步摇轻轻簪入青丝，"现在这样，才配得上你。"
　　我的脸颊腾起热浪，耳尖发烫。
　　就在这时，他忽然躺在毡子上，望着星空问："听澜，你觉得谢昭衡将来会娶几个女人？"这个突兀的问题让我一怔。
　　他却自顾自说道："他如今与哥哥交好，待东胡一统五邦，凭盟约便可顶替太子之位。"
　　我攥紧裙角沉默，只觉得外邦的夜风突然变得刺骨。
　　罗星玦的话像把银针刺进心里：太师之女方知仪与谢昭衡早有婚约，父亲以命相护，我最多不过得个平妻名分。若谢昭衡真将来了做太子登上帝位，后宫又岂会只有我这小小将军之女？
　　"听澜，"罗星玦忽然翻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我愿以东胡的明月起誓，此生只娶你一人。"
　　他眼中翻涌的情愫，比篝火更灼人，"自关河驿站初见，你攥着食盒的模样，便刻进我心里了。"
　　我望着他眼底真挚的炽热，所有辩驳的话都化作了叹息。
　　山风卷起步摇上的珍珠，恍若情丝缠绕，再难剪断。罗星玦的誓言在耳畔回响，像春日里交织的柳絮，搅得人心绪纷乱。
　　我望着星空下他俊逸的侧脸，又想起谢昭衡冷峻的眉眼，两种截然不同的身影在脑海中不断重叠。
　　与谢昭衡共患难的日子里，他的庇护、他的隐忍，早已在朝夕相处中化作习惯；而罗星玦的温柔体贴，却如三月暖阳，一点点融化我逃亡岁月里筑起的心防。
　　未出阁的我，从未经过情爱，不知会如此复杂。曾以为与谢昭衡同生共死的情谊便是全部，可此刻面对罗星玦炽热的告白，心底竟也泛起涟漪。
　　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剜着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我分不清，对谢昭衡是相依为命的依赖，还是情根深种的眷恋；对罗星玦的悸动，是因他的真心相待，还是逃离困境的渴望。
　　夜风掠过发间的步摇，却解不开我心中千头万绪的情丝，只觉前路迷雾重重，心不知该向何方。
　　我推开门早已哈欠连天，镂空烛台的烛火猛地窜起半尺高。
　　谢昭衡负手立在窗前，衣袍在穿堂风中飘的张牙舞爪，眼底满是寒意的灼灼看着我。
　　我攥着罗星玦临别塞给我的羊毛披肩，突然觉得后颈沁出的冷汗，比霜露还要刺骨。
　　"你跑到哪里去了？"他转身时，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张欲要将人吞噬的巨网。
　　我望着他紧蹙的眉峰，忽然想起逃亡时他为我包扎伤口的模样，那时的关切早已化作此刻冰锥般的质问。
　　"星玦...他带我去看星星。"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气短。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披肩边缘的暗纹，谢昭衡冷笑一声，袖中紧握的拳却在烛火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看什么星星？不知道后日启程回中原吗？"他突然逼近，衣摆扫过案几，震得茶盏摇晃。
　　我被他身上熟悉的血腥味笼罩，恍惚又回到雁门关外的逃亡夜，可此刻他眼中的嫌恶，比追兵的弯刀更叫人胆寒。
　　"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这是外邦，不是京都！"他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桌上茶汤四溅。
　　我望着他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容，突然想起罗星玦教我辨认星辰时的温柔，指尖拂过我手背的温度。
　　谢昭衡的目光突然顿在我发间，步摇在摇曳的烛光里流转虹彩。
　　"哪里来的？前几日怎没见过？"他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带着某种濒临失控的压抑。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步摇，指尖触到温润的珠玉，耳畔又响起罗星玦的低语："这是东胡最巧的银匠，耗时七日七夜才做成的。"
　　"星玦送的。"我话音未落，谢昭衡已猛然转身。广袖扫落桌上茶杯。
　　他离去时摔门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枭，而我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发间步摇随着心跳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