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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庆节 万庆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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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万岁好男色,也是公开的事情。
庆德帝荒淫无道,兴建豹房,大肆饲养娈童美女,自不用说;如今的建元帝,除去后宫十二妃,亦有两位少年侍奉左右。其中一位名叫青禾的,便是阉党那边献上来的。
既然有了这种事,所谓的清流党自然不甘人后,他们断定,比起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少年,若是能在万庆节上献出一个最漂亮、最知人事的,自然能更得盛宠,也能彰显他们文臣,才是真正知晓皇帝心意的人。
玉湘君背后,其实是这样一盘棋,苏砚知道自己要被当成这样一份礼物,多少有些紧张。
倘若皇帝看不上,他必定要吃罪,没什么好下场,若是看上了——这是他三世修来的福气,可他的钦州,他的野哥又怎么办呢?
还是谢迟脑子更灵光,他说了,青禾受恩宠后,家人无不加封,他若是得盛宠,就告诉皇帝野哥是他流落民间的亲兄弟,到时候封一个官位享福,不是信手拈来?
苏砚想了想,觉得也是。
“若真有那日,徒儿也一定为师父请封。”苏砚道。
谢迟呵呵一笑:“你这徒弟还挺有良心,若你真能得圣意,你封我到御马监就行。”
“那是什么地方?”苏砚问。
“养马的地方,我喜欢养马。”谢迟这么说,便又开始抽烟,再无别的话。
万庆节当日,金陵城繁花似锦。
中秋节,百姓再无繁事,便都挤在了街道上,看花车游街。
正是秋日菊花盛开之时,各色菊花铺了满城,一片金光璀璨,更显繁华。花车也大多用菊花妆点。
而苏砚的花车却不同,出发前,谢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满车的木芙蓉,这本是生在南方的一种花,早晨为白色,中午为粉色,晚上便成了鲜红,因此又名“添色木芙蓉”。
“好花更衬美人。”谢迟将所有的花都塞在了车上,恨不得将它打扮成最显眼的。
周围的人不停忙上忙下,谢迟却只是看着苏砚,烟一口接一口的抽,却不说话。
苏砚以为是他生气,毕竟燕子楼里还从来没有男伶能离开的先例,而他不仅要脱籍,还能进宫?
就算是世家女,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但是,苏砚知道,谢迟已经在燕子楼待得太久了。
久的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姓名,也不记得自己的岁数。
“这辈子就这样吧。”他常常这么说,然后笑吟吟的看着苏砚,在骂他两句。可等到苏砚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时,他又脸色一变,让苏砚呸几下,把话给吐回去。
“你不是还得见你的情郎么?”谢迟看向他,似乎将这件事,记得比他还牢。说完,他用烟袋敲了敲苏砚的脑袋,又走了。
到了今天,苏砚终于要离开,他想要去找谢迟正式的拜别感谢,这几年,承蒙他照料了。
可苏砚怎么找,谢迟都找不见。
苏砚一时情急,竟然连花车都不想上了,身旁的人连忙将他拉到花车边,他这才看见,谢迟没有拎着平日的烟袋,而是捧着一叠衣服看向他。
那叠衣服轻薄如烟,却犹如用了上好的金线织秀,稍微一动,便闪出熠熠辉光来。苏砚猛然想起,自己第一日见着谢迟,看到的便是这身衣服。
“这是新的,给你做的。”谢迟话没说完,就将衣服塞到苏砚手里,苏砚看见衣裳针脚细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准备的。
“好好穿着。”谢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叮嘱他,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面具来。
苏砚一怔。
“戴上。”谢迟命令他。
苏砚伸出手,将遮住半张脸的银面具戴在脸上,他又想起了当年,旌旗猎猎之下,野哥如同张蓄势待发的弓箭,跟随在宁王的身边。
他当时一眼就能看出来,面具之下谁是野哥。
他的目光投向了镜子里的自己,现在,谁又还能认得出他?
“别摘下来,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男人都吃这套。越是藏着,他们就越好奇,到时候,你再把面具摘给独一人看,那人便会觉得他在你这里,最特别,你便也让他记住了。”谢迟叮嘱:“这是师父最后能教你的东西,你记牢了。”
等到花车从燕子楼门口驶出,谢迟对苏砚挥挥手:“记得在皇上面前,少说话,多体察,要记得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千万别再犯愣。”
苏砚戴上面具,突然有些话从口中冲出来,对着谢迟喊道:“师父,等我回来找你!”
谢迟却笑笑,对他道:“燕子楼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把我忘了吧!你去了,就别回来了!”
苏砚永远记得,谢迟当时挥了挥手,他的影子,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他抚了抚自己脸上的面具,亦不知道自己要面对怎样一个未来。
花车很快从宝铃巷驶出,来到了街道上。所有花车上的男女随着音乐一同起舞,朝皇城驰去。
苏砚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色。在漫长宽阔的朱雀大道的尽头,一座朱红色的宫门缓缓敞开,建立于半山坡上的恢弘阿房宫,以层层叠叠的方式通向天边。
除去普通的百姓以外,无数番邦异族也参与其中,共同欣赏着大国盛世。
九重阖闾开宫阙,万国衣冠拜冕旒。
在如潮水一般的人群中,苏砚突然有些恍惚,他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个影子。
野哥。
但那个人影像是藏在水草中的游鱼,轻轻一掠影,便消失了。
苏砚有些心神不定,但随着花车推进宫围,他又收回了心。此次万庆节,只有最好的四台花车能够送入宫中,燕子楼名声在外,又有王公公的运作,自然在此之列。
朱红色的门向外打开,他与其他三个舞姬一同被穿过朱红色的长廊,除他之外,还有一个男子。想必,又是谁揣测圣意以后献上来的礼物。
他紧紧的攥住了自己的衣袖,然后在花车终于推到尽头时,他第二次看见了那个年轻帝王慕容麟,坐在上首,在一堆人的簇拥之中。
而一切不出谢迟所料,他因戴了一幅面具,在所有人中,最得圣上青眼。
“将他带上来看看。”慕容麟口宣圣旨,一位穿着蓝色衣衫的小太监将其引入上首,跪拜在銮座下。
按照朝堂上的规矩,他不能抬头,因此只能看见帝王的鞋子,那是一双镶嵌着玉石的金靴,几乎能将人眼睛晃晕。
苏砚第一次离皇帝这么近,他一时间有些紧张,直到皇帝说:“你叫什么名字?”
苏砚俯首再拜:“玉湘君。”
“哦?你就是东方说的那个玉湘君?抬起头来。”慕容鳞轻轻的笑了起来,苏砚听见他的笑声,反而没了紧张,缓缓抬起脸,眼睛依旧俯视着地面。
可没想到,慕容麟却又道了一声:“你可知道,你脸上的面具,与当年宁王反叛时一样?”
声如雷震。
苏砚想到过,却没往这个方向想。谢迟能想到,但他不曾知道这件事。
一时间,曾经参与过宁王叛军的记忆回溯,苏砚千肢百骸俱僵,仿佛下一瞬就要被拖出去杀头。
可没等他回过神来,慕容麟的爽朗笑声便传来。
“看你吓成这样,朕知道,你不过一个乐伶,何来反叛之说。”
原来,不过是将他当成了一个瑟缩的玩偶,小小的笑话罢了。
皇帝笑了,身边的诸臣也开始笑,场面一时活跃起来。苏砚不知说什么,便再度叩首,旁边的有人适时的吹捧起来:“圣上慧眼独具,这乐伎果然与旁人不同,颇有些清纯之意。不如让这乐伎将面具摘下,好让圣上看看,是否真的当得起圣上的夸赞?”
慕容麟心情颇佳的靠在椅子上,他也等着这一幕:“摘吧。”
苏砚伸出手,轻轻的摘下面上的面具。
落下之时,是一片惊叹之声。
这倒不是旁人吹捧,苏砚的资质,在皇城之内也算的上乘。
只是,在诸多赞叹声中,他听见了极轻的一声错愕。
那声错愕太短暂,也如同游鱼一样很快消失了。
“不错,你先去后面休息,等朕看完其他歌舞,便来找你。”
这么一句,便奠定了其往后的荣华富贵。
苏砚连忙再次谢恩,他便看见慕容麟指了指身边一身蟒袍的人,那人站在皇帝身侧,紫袍上镶着三爪金龙,如今皇帝并无兄弟封王,能这么穿,敢这么穿的,只有那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他挥了挥手,让苏砚随自己来。
听了皇帝的话,苏砚终于抬起头,跟在了九千岁的身后。
他的记忆中,九千岁东方公公还是那个面色苍白,阴枭如鬼的男子。
而当他随着这位九千岁一同进入帝王居住的未央宫时,终于在门口的铜镜旁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苏砚朝思暮想,却不敢承认的脸。
它不属于那位东方。
而属于另一个故人——
裴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