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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大 我与你一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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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州城外,余江港口上,无数货船即将启航。
自从20年前,庆德皇帝登基,无数南方的奇石巨树,都顺着余江一路往北,献于皇城。
不到10年的时间,南方男丁凋敝,而钦州城也变成了南方首屈一指的巨城。
正因如此,无数商贩、苦工、甚至是小偷、盗贼,纷纷聚集此处。
这里成为了天堂,也变成了炼狱。
苏砚就是汇聚于此的万千蚂蚁的其中一个。
他从小没有父母,混迹于流亡的人群中,在记忆的最深处,他为了找面包上了一艘不知道通往哪儿的货船,就在钦州城滞留至今。
苏是钦州第一个收留他的老人的姓氏,这人教了他怎么唱曲卖艺,砚是他后来认的一个大哥给他取的名字,那个大哥教过他怎么偷东西撬门。
都是些不入流的手艺。
但很遗憾,可能是笨,他学艺不精,很难在这个纷杂缭乱的地方谋一个出路,直到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聪明人。
这个聪明人叫做裴昭,他说自称字照野,有皇家血脉,在最了不起的国子监里念书。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一些不能多提的斗争,那关乎到整大胤朝慕容家的未来,甚至是整个天下的未来。
其实这类故事在流浪者中很多,每一个都比裴照野讲的精巧,所有人只把他当成了一个新的乐子,少数喜欢深究的,会问他:“陛下姓慕容,皇后姓令,就算到了太后那一辈也是祁州窦家,你是姓裴,怎么会是一家人?”
裴照野只是摆摆手,轻蔑的说:“呵,你们什么都不懂。”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只有苏砚,睁着那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睛看他,像是看什么了不起的人那样。
裴照野看着他也笑了,伸出手揽住苏砚的脖子,两个10岁不到孩子跌跌撞撞的走到铺子前,裴照野掏钱买下一个大大的胡饼,将一半分给苏砚:“来,这是你的。”
苏砚不知道他故事的真假,只知道他会将胡饼分给自己一半。
裴照野讲这些故事不只是为了吹牛。
他把人群聚在一块儿,这样苏砚才好下手,这群没人管的孩子丢了钱也没地方寻,这样两个人就能混上一天的饭钱。
有的时候,他们也去有钱人那儿,裴照野会假装跌倒,拦住有钱人的马车,趁着他们嚷嚷着揍裴照野的时候,苏砚再偷偷的摸点钱。
这么做风险很大,裴照野还得白挨一顿打,但赚的多。
两个人摸到了银子,便去城东的佛庆酒楼买一只烧鸡。
裴照野每次拿着烧鸡,都会把两个最大的鸡腿分给苏砚,他每次都说:“我吃这种东西都吃腻了,你多吃点。”
可他看着烧鸡,还是会咽口水,却还是执意让苏砚吃完。
苏砚吃的满嘴都是油,看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裴照野,实在是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声:“谢谢。”
裴照野靠在大树旁,还是笑得那么光辉灿烂:“这有什么的,要不你喊我哥吧。”
“好,哥。”
苏砚不知道自己多大,但他比裴照野矮半个头,肯定比他小。
钦州的城门外,两个小小的人儿就随地拍了拍土,从土地老爷那儿“借”来三炷香,对着天地跪了下去。
“咱们这是拜天地吗。”苏砚问。
裴照野哈哈笑了一声:“怎么可能,拜天地那是男女之间的事,咱们这是桃园结义,从此便是亲兄弟了。”
裴照野笑他的时候,总是很大声。
苏砚不介意,他对着香磕了下去,他要跟裴照野,做一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好兄弟。
自此结契,两相不离。
不过到了秋天,钦州又出了动乱。
庆德皇帝建完了阿房宫,又要盖天地楼,盖的民不聊生。唯一的弟弟趁机造了反,说什么正宫闱清君侧,带着亲兵打了上去。
战火烧过钦州,这个本来就混沌的城市更是乱成了一锅粥,乱兵,流民,强盗,土匪……
到处都是喊打喊杀,哭天抢地。
裴照野带着苏砚躲到了一个地窖里,才勉强躲过去。
“别出声。”裴照野死死的叮嘱他:“我出去看看。”
裴照野去了两个时辰才回来,在此过程中,苏砚担惊受怕,他抱着地窖里寻来的一把锈刀,想着如果裴照野死了,我也不活了。还好裴照野终于是没死,还带来了一个消息,现在宁王——也就是造反的那位即将入城,又要招兵买马,去他那儿的大头兵不仅有衣有食,每个月还有一钱银子的月例,城里不少无亲无故的孩子们都去了,他们也可以去。
“虽然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但现在这个时日,当兵也是个权宜之计,而且宁王除了是王爷,还是师从剑圣的武林高手,他会让属下能吃苦有天分的学一些武功,如果真有这个机缘,不为官,也能成为一位浪迹天涯的侠客……”
裴照野侃侃而谈,似乎在尝试诸多角度的阐述,好让苏砚同意他的主意。
“好。”苏砚只是这么说。
他对裴照野的话并不能全部听懂,但只要是野哥提的建议,他都会说好。
他们约好同年同日死,自然要走一样的路。
裴照野和苏砚就这么从了军。
军队行伍选人,裴照野比苏砚高不少,又同文识字,很是聪颖,便让他进了卫队,就算吃了不少鸡腿的苏砚依旧矮小,没人愿意要他。
苏砚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只是跟野哥见面的次数变少,有些失望,但裴照野却把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说什么也不同意。
“我与苏砚是拜过把子的兄弟,我在哪儿他就在哪儿,决不能分开!”面对有官帽的文书,他依旧挺着脖子,字句铿锵,苏砚想拉他也拉不住。
文书迟行文,是个当过翰林,见过大世面的大官,穿着一袭红色的官袍,白净的脸上挂着胡须,慈眉善目,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模样。他见这孩子脾气这么硬,也是一乐:“那你倒是告诉我,他有什么长处,能让宁王花钱养着他?”
裴照野仰着头,却语塞。
迟行文嗤笑一声,却听见裴照野赌气似的开口:“我能把他的活儿也干了!”
“噢?”迟行文笑道:“既然如此,今日下午军内比武,你要是能夺冠,我便也收下他。”
迟行文说的是玩笑话。
裴照野今年最多十四五岁,比大人还小好几分,宁王师从剑圣,属下也有的是武林高手,裴照野想夺冠?怕是过两个回合也难。
正午刚过,校场就被人清扫出来,十数个大汉从人群中走出,摩拳擦掌。
他们在旁边的武器架上挑起了兵器,因只是比武,因此武器虽有各种形状,却都是木制,顶端还包着布,以防伤人。
负责主持比武的除了一身黑衣的迟行文外,还有一个看起来纤瘦高挑,仿佛女子,艳丽逼人,却显得有些阴森的男人,听旁的人说,此人姓东方,似乎是个太监,所有人都喊他东方公公。他在军中地位很高,甚至迟行文都要顾他几分薄面。他待人虽然客气,却总有一股阴枭之气,让人不敢靠近。
“什么是太监?”苏砚在一旁问。
裴照野懂得东西很多,轻声道:“就是割去了子孙根,在皇宫里伺候人的人。”
听到这句话,苏砚吓得浑身一震。
“我可不要当太监。”苏砚嘟囔一声,他觉得除非要死了,否则怎么也不能做太监。
裴照野叹了一声:“世道不容易,东方公公家境贫寒,也是不得已才做了太监。他本是宁王府里的近侍,位高权重,机辩如鬼,武功比宁王还高几分。不过——我死了也不做太监,哈哈哈哈。”
裴照野嬉笑了两声,拍拍苏砚肩膀让他放心,也准备上场。
与他第一个对战的,是一个拿阔刀的军士,此人身高八尺,腰宽肚壮,比裴照野不知道高大上多少。不仅如此,他方才就凭借着这把阔刀,击败了其他两个高手,此时胆气更壮。台下看热闹的军士见裴照野走上来,纷纷把他当成一个上台只为显眼的丑角。
“杜大哥,你一只手便可拿下他!”
“老杜,直接一脚踢过去,让他断子绝孙,哈哈哈哈!”
喧闹的声音传到了东方公公处,苏砚往他所在的方向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发现此人虽然看起来不好相与,却格外大度,并未作答,对下属的调笑只当没听见,让他们赶紧开场。
此时迟行文走上前去,要敲响号锣鼓。却听见裴照野问道:“迟文书,这个比试有什么讲究。胜负又如何定?”
迟文书见他如此认真,竟也有了几分敬重,抱拳说道:“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不可出杀招,一柱香以内,倒地者为败。”
“那也就是说,只要不倒地就行了呗。”裴照野笑着,推开了所有人走上去。
他在苏砚眼中的身影本来还算高大,可站到了校场上,却显得那么小,甚至不如旁边的武器架高。
那位杜大哥挺着巨大的将军肚,拿着手上的阔刀,如同一座山一样走了过来,裴照野对他笑了笑,还没等握拳,就被一刀掀翻,斩到了地上。
裴照野的身上,清清楚楚的出现了一道红痕,苏砚仿佛听见了一声咔哒的巨响,比裴照野平时拦车时挨揍的声音要大得多。
“野哥!”苏砚睁大了眼睛想要冲过去,却被一道拂尘拦住了去路。
那位东方公公低头瞥了他一眼,他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再动。
台下传来了一阵叫好声,裴照野就像一只拦在人面前的鼠蚁,而人们正为能从他身上踏过去而欢呼。这个结果也在迟大人的预料之中,他拿起旁边的铜锤,准备判胜负。
“等等。”一声虚弱的喊声从校场上传来。
是裴照野。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擦去了嘴角的血,又深深的吸了口气,无比坚定的站在校场的边缘:“我还没倒下,不能算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