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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入门是一个 ...

  •   入门是一个类似于客厅的宽敞地方,但是家里人不讲究,所以根本没什么沙发之类的家具,只有几张竹编的椅子,木头做的凳子,闲来无事来这里坐坐,或者把椅子凳子搬到院子里乘凉。逢年过节的时候会在这里支起一张供十几个人吃饭的大圆桌,烧香祭祖结束便一起吃饭。

      客厅的上方以前挂着外祖父的遗照,现如今还多了外祖母、外公外婆。尽头左右各有一扇门,右边通往外婆的厨房,左边通往舅舅家的厨房。客厅的右侧还有一扇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房间,这是外祖母住的地方。

      门一开,外面的阳光便趁机钻了进来,原本黑漆漆的房子敞亮了一半,用不着开灯,许牧宸也可以把这房子打量的清清楚楚。岁月不仅没有让墙壁、梁柱、家具变得面目全非,反倒让一切更加温润有光泽了,赵寻必然花了不少心思去修缮和维护这个老房子。

      许牧宸轻轻吸一口气,往日的时光便涌上心头,像空气里飘荡的尘埃一样兴奋地跳跃着。他的脚有些软,心也软了。

      赵寻拿了把椅子,把许牧宸拉过来,“坐一会儿吧。”

      许牧宸顺从地落座,两个人在这间充满旧时味道的房间里想着往事。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

      赵寻的父母本来都是教师,那会儿闻到商机就开始下海从商,夫妻两个人白手起家,没日没夜地奋力打拼,暑假便把孩子送到外婆家住。许牧宸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原本许见月带着他在上海生活,后来她找到香港拍戏的机会,据说运气好的话就可以出名,因此狠下心把儿子扔给乡下的母亲。许牧宸三年级从上海转学到了瑞城的寄宿学校,寒暑假则去外婆家住。

      许见月一心想要挣脱小城市的生活,二十来岁就远走高飞,一头扎进繁华的欲望都市,发誓要在演艺圈出人头地。有了孩子之后,她也从未跟家里人透露太多,孩子父亲姓甚名谁无人知晓。这种做法在瑞城可谓是特立独行,回家的话一定会被偏狭的乡下人指指点点。她不想受那个气,过去鲜少带许牧宸回来。许牧宸因此根本不认识一众亲戚。

      他初来乍到,对乡下的生活陌生、惶恐又好奇。

      他的性格并不活泼,母亲打小就没有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安安静静地看书、上学,等待母亲回家,有超乎寻常小孩的乖巧和冷静。

      舅舅家的孩子年纪比他大上几岁,但玩心比他重多了,骄阳烈日也挡不住他们在野外撒泼闹腾,每个人都晒得黝黑发亮,许牧宸白瓷一样的面孔跟他们站在一起对照特别鲜明。

      赵寻是在一颗香樟树下发现他的。

      烈日炎炎,他在野地里抓了几只金龟子和蚱蜢,热得汗流浃背,正想回去吃根冰棍解渴,路过一片种满了香樟树的小径,忽地一偏头,就看见草地上躺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可能是这样的肤色在乡下太过少见,赵寻莫名其妙地被吸引了过去。
      他合着眼,似乎是睡着了,赵寻轻手轻脚地在一旁坐下,好奇地打量这张新鲜的面孔。

      他白得像一块奶油雪糕,这是当时赵寻脑海里能蹦出来唯一可以跟他肤色媲美的东西。他的睫毛又长又浓密,鼻子挺拔,像在美术课本上见过的雕塑杰作,嘴巴小巧挺翘,粉润如樱桃,这模样简直比女孩子还秀气。赵寻第一次碰见男孩子生得如此粉雕玉琢,比家中客厅柜子里的瓷娃娃摆件还俊美,心里又惊又叹,托着腮直愣愣地盯了好久。

      风一吹,蒲公英的花絮落到了许牧宸的脸上,赵寻忘了距离和分寸,伸手去揩花絮,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睫毛,睫毛一颤,许牧宸醒了过来。

      “你是谁?” 他刚醒来,看见陌生人坐在边上,吓了一跳。

      赵寻看到他防御的动作,往后挪了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叫赵寻,就住附近。刚才看见你一个人躺在这里,就好奇过来看看……”

      许牧宸定了定神,静静地打量他,这人跟表哥表姐们一样,也晒得很黑,额头和脖子上都冒着汗,眼神亮晶晶的,不知道让人提不起劲儿的大热天有什么能让他这么兴奋又雀跃。

      许牧宸还没开口,他又迫不及待地追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也住附近吗?”

      许牧宸点点头,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赵寻脑袋一转,“你是不是许爷爷家的外孙?你是不是从上海过来的?”
      许牧宸点点头。
      “那太好了,以后我们一起玩吧。”

      许牧宸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他是‘许爷爷家的外孙、从上海来的’就要跟他一起玩。过去的生活从未有过如此热情的人,小伙伴们看到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都不敢靠近,也不会主动找他,只是远远打量他,他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家是这样,在外面也是这样,只有赵寻,像天上那轮火炉,热烈地张开双臂,照亮他、融化他。

      所以他还不知道怎么拒绝就跟赵寻玩到了一块儿。

      赵寻带着他,小心翼翼的,就像捧着一个瓷娃娃一样,怕他摔、怕他碎、怕他弄脏、怕他消失不见。

      早上吃完早饭,在外婆的监督下写完作业,他拔腿就跑到隔壁。
      许爷爷一家还在慢悠悠地喝粥,看见他笑着说:“这么早就来了?”
      许牧宸是饭桌上吃饭最慢的一个人,只是那么一小碗粥,他一粒一粒地挖,赵寻坐在边上,好像看出了点什么。
      吃完饭,赵寻拉着许牧宸去小卖部买零食,“你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
      许牧宸说:“没有。”
      赵寻换了一种问法:“你最喜欢吃什么东西?”
      许牧宸淡淡地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赵寻继续循循善诱:“那你在上海早饭都吃什么呀?”
      许牧宸:“面包和牛奶。”
      赵寻“哦”了一声,转身在货架上拿了几瓶牛奶和一袋面包,然后笑嘻嘻地说:“我也喜欢,明天我们一起吃早饭,好不好?”
      许牧宸犹豫片刻,摇摇头。
      赵寻却难得撒娇似地碰他的胳膊:“就当陪我嘛,好不好?我也吃不惯外婆做的早饭,我们早上都吃少点,然后偷偷加餐。”
      许牧宸被磨得松了口:“好吧,可是我零钱不多,吃完早饭就没钱买冰棍了。”
      赵寻晃了晃袋子:“我有钱。”

      后来每天早上,赵寻都拉着许牧宸走到初遇的香樟树下偷偷摸摸地加餐,小孩子本就没什么事情,家里人又不怎么管他们,只要饭点出现在饭桌上就可以了。因此他们吃完面包和牛奶就在树下消磨时间,有时候下棋,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玩昆虫,有时候就躺着闲聊,时间一晃而过就到了中午。

      吃完午饭,赵寻又跑来找他了,正午到下午三点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大家都躲在屋子里睡午觉。许牧宸拉着赵寻到外婆家的二楼,那里有一个朝北的小房间,以前是大阿姨住的,现在空置着,变成了许牧宸的卧室。

      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不大的单人床和几个柜子。许牧宸拉着赵寻躺倒地板上睡午觉。睡不着的时候两人就看点书,画点画,总之安安静静的,也不敢打扰大人们休息。到了三点,夏日的太阳仍然高悬,但没有正午那么毒辣了,许牧宸戴好渔夫帽,背着一个小包跟赵寻出门玩耍。

      “你不怕晒吗?连帽子也不戴。”许牧宸说。
      赵寻说:“习惯了,戴着帽子难受。”
      许牧宸摘下头顶的帽子:“戴我这个试试,挺舒服的。”
      赵寻哪舍得让许牧宸晒太阳,又把帽子重新戴到许牧宸头顶,“我汗多,戴着帽子不通风。”

      院子的后边全是稻田,田埂行列交错把稻田切成一块块正方形,两道田埂中间往往有一条沟渠,每天下午三点半,水闸一开,清澈的河水便从上游流下来,欢闹地在沟渠里奔腾。他们最喜欢守候在那一刻,沟渠里哗啦啦地响起水声,凝滞的空气终于有了活力和凉意。他们并肩坐在田埂上,伸出脚丫,让水流漫过小腿,舒舒服服地享受冰凉带来的惬意。
      夕阳西下,烟囱里袅袅炊烟腾起,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他们在野地里抓完甲壳虫、捕完蜻蜓和蝴蝶,带着一玻璃宝贝慢吞吞地回家。

      外婆养的小土狗老远就朝他们跑了过来,使劲地蹭着许牧宸的裤子,许牧宸怕痒,不由自主地朝赵寻身上躲,赵寻只好抱住小狗,让它别捣蛋,小狗便把捣蛋的对象换成了赵寻的脸。赵寻左躲右闪,许牧宸又把小狗抱回来,装模作样教训了它几句,小狗立刻怂了,乖乖地伏在他肩头不敢调皮了。

      白天再怎么燥热,傍晚都会有凉风吹过。村民们都喜欢搬出凳子,在外面伴着晚风吃饭,玩了一下午,两个人都饿得慌,狼吞虎咽地吃完饭,最喜欢的动画片就要开始播放了,他们放下碗筷迫不及待地跑到赵寻外婆家的电视机前面守株待兔。
      这样简单了日子重复了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好像从来没有腻味的时候。

      许牧宸看了看表,才两点一刻,“现在水库还准点放水吗?”
      赵寻说:“嗯,等会儿带你过去,要不要上楼看看?”

      楼梯也是木质的,狭窄又光滑,边上没有护栏,走不惯的人很容易滑下去,过了那么多年,许牧宸和赵寻仍然对这危险的楼梯驾轻就熟。

      楼梯上去有左右两间房,北面的是以前许牧宸住的,南面的是外公外婆的卧房,里面有一张非常古老的雕花木床,还有几件同样古老的高大柜子,都是外公外婆结婚时候定制的老古董了。

      北面的房间空无一物,只有红彤彤油亮亮的红木地板光可鉴人。

      赵寻推开窗户,流动的热意涌了进来,但房间的温度仍然清凉舒适。

      赵寻看了许牧宸一眼,只是一个眼神许牧宸便明白了赵寻的意思,他淡淡笑了下,跟着赵寻躺了下来。

      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感受静谧中流淌的时光之味。

      木头年久,带着点腐朽的气息,可那是好闻的,让人安心的;微风送来不远处稻花和泥土的气息,唤起遥远朴实的生活;窗外蝉声阵阵,没完没了地叫嚣着,似乎在说夏日是没有尽头的,一切都是永恒的。

      赵寻获得了一种久违的幸福。

      这种幸福和他过去独自过来的苦楚形成对比,幸福中又涌出一点点酸涩。

      他转过头,凝视这幸福的源头。

      许牧宸精致小巧的面孔就在眼前,这张脸他日思夜想,这个人他爱了那么多年,找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再一次来到他的身边。这是多么不可思议。

      可老天到底是善待他,还是虐待他,成全他,还是想彻底毁了他呢。

      毕竟,这个人很快就又要离他而去。

      想到这里,赵寻的胸口就像被一块布绞住了,闷得难受。

      他该怎么做呢?他还能把握住他吗?他还能得到他的爱吗?

      赵寻躺在地板上,挣扎着,迟疑着,不甘又渴望,他慢慢地伸出手,一点点朝许牧宸的指间挪去,最后鼓起毕生的勇气,覆盖住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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