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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马匹 “把刹雀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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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细雪溟溟。
尉迟良刚结束轮值,便换下衣服,赶来殿前侯见。此刻卯时不到,天色苍渺,四周仍是一片蒙蒙灰意。他军靴踩地,老远就听见徐道纯的笑声。
“尉迟将军也到了,”徐道纯让开身,“您瞧瞧,今日谁来了。”
尉迟良前几日就收到消息了,此时脸上却做出惊喜状,他赶忙上前行礼:“下臣参见福成王殿下!”
福成王陆观杰冠服整齐,他今年四十九,虽然常年在外领兵,通身却没有一点武气。他一见尉迟良就笑:“咱们老相识了,还用得着行这样的虚礼?快起来吧,我也好久没见着你了。”
尉迟良起身,恭敬道:“外头战事吃紧,殿下此番回都,必然是有好消息吧?”
“哎哟,殿下,您听听,”徐道纯用尘尾点了点尉迟良,“这是真正的聪明人!不必您开口,便把事情都猜了个七七八八。小人呀,平日里连神仙都不羡慕,就羡慕咱们尉迟将军,他有颗玲珑心哪!”
尉迟良近日心情不错,他听见徐道纯扮蠢,便笑道:“徐常侍又调侃下臣呢。下臣这样的粗人,哪有什么玲珑心?无非是看见这几日六曹尚书们进进出出,才想起响铃原归附不顺,北边的战事必然吃紧。既然殿下此刻站在这里,那肯定是有捷报了。”
“捷报不敢称,东部各族流窜滋事,我也不过是借着冬日之势,才能归都朝见。”陆观杰在战事上从不居功自傲,他言辞和煦,“此番归都,主要还是为了给至尊面述战情。”
徐道纯说:“今年是个大顺之年,咱们终古不仅内战停歇,还多了位伏心侯。依小人愚见,有伏心侯向心表率,那些反贼酋帅也蹦跶不了多少。”
“说到伏心侯,”陆观杰再度看向尉迟良,“我听鸣石回去说,他莽撞糊涂,在那阿忧城中,险些误了你的公差。”
尉迟良就等着陆观杰提起此事,当下一笑:“老金这个人!他还在旧都的时候,下臣就与他说,兄弟们一块儿办差,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只要能把差事办成、办妥,那便是大伙儿齐心协力了,可他啊,就是个实心肠,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临走时还气哄哄的,一直恼自己呢。如今殿下回来了,可得帮下臣好好劝劝他。”
他闭口不提金鸣石做了什么事,却又字字落实金鸣石的确做了什么事,这一番话下来,金鸣石是一点功劳没有,全成了他在两头支撑。
徐道纯站在跟前微微笑,也不插话。
陆观杰一直专心听着,最后点了点头:“鸣石是本部出身,又是年少成名,虽说如今也算个老将了,但脾气还是像从前一样臭。你跟他搭档,路上必要吃亏,也就是你了,还愿意这么担待他,不过你放心,他一回去,我便叫人打了他五十军棍。此次归都,他没有随行,便是因为人到现在还在床上瘫着。”
尉迟良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金鸣石是陆观杰的大将之一,阿忧城的事情就算说破天,也不至于让他挨五十军棍。尉迟良从中隐约觉出点不妙,可是陆观杰的脸上滴水不漏,他一下摸不准这位福成王的意图了。
秃瓢正欲开口,那边的寺人就来通传,三个人收敛笑容,依照身份的高低脱履入殿。
殿内林立着几尊青铜烛树,地板净亮,照映出顶上巨身盘绕的黑蜧铜雕。弥离难屏风一侧是今日新供的素梅,他歪坐在王席上,正在听尚书左仆射讲话。
“……造册稽查有误,军马配给又不足,如果年后还要用兵,只怕要先等今年的上计结束。”尚书左仆射杜微停顿须臾,接着说,“眼下各地计掾汇集森罗,郎官选用亦须至尊过目。”
“你啊,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弥离难摆弄了一下袖袍,“你一大早过来,唠唠叨叨,其实就是想对我说,如今多事之秋,不宜再为东部各族大动干戈。”
杜微只小弥离难几岁,他蓄有美须,闻言居然笑起来:“老臣凡有所谋,皆逃不过至尊的眼睛。”
“别人的心都隔着肚皮,只有你,我最知根底。你说的这些话,我哪里不知道?打仗,钱粮损耗巨大,当年若不是我借着妙商的面子,向那姑求和,我们现在的境况,只怕还要坏上几倍。”弥离难不拘小节,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挥手示意刚进来的三个人免礼,“骑军造册出了问题,那不怪你,那是下头的人偷懒。这会儿正好,咱们中最熟悉骑军的人来了,你跟他对对账,有什么不妥的,就在这里解决。”
他说的“最熟悉骑军的人”,自然是指陆观杰。
几个人相互见过礼,弥离难又说:“观杰星夜疾驰,路上辛苦。徐道纯,给福成王上席座。”
徐道纯应声,陆观杰却不肯受:“至尊宵衣旰食,夙夜勤政,下臣只是驱马觐见,哪有那么娇气。”
“叫你坐你就坐,”弥离难靠着凭几,“你一个镇外大将军,又兼豪州刺史,持节御下,一年到头能休息几天?现在回了家,我还能叫你继续受累吗?给我坐。”
陆观杰这才坐下,原本该徐道纯奉上热酪,可是徐道纯这会儿立在旁边,看着有几分呆。
“无耶,”弥离难说,“给福成王奉酪。”
尉迟良目光一转,看见一直侯在素梅旁边的弥津。他眼皮又跳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伏心侯。
弥津高冠如旧,他着一袭皂色深衣,领口袖襈上的蜧纹消失,唯有腰间还缀着那只蜧头鞶囊。伏心侯自从降爵,便病了一场,听人说,他这几个月都待在长渡宫,那里曾是弥罗的宫室。
弥津起身,从寺人那里取过热酪,再奉至陆观杰的案几上。陆观杰看着他,神情间似有不忍。
“你们没见过,这会儿见见也好。”弥离难瞧弥津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叫杜微,“应荣,不是要对账吗?跟福成王说吧。”
杜微便说:“既然殿下回来了,那老臣也就直说了。今年一镇两州,外加响铃原数郡归附,马匹是个大头,可是前几日兵曹呈上来的造册里马匹数量不对,经人稽查,少了八百零五匹。”
尉迟良倏地瞟向弥津,弥津状若不惊,只是立在素梅旁听议。
“这批马下臣知道。”陆观杰缓缓道,“这八百多匹马,原是从阿忧城内缴获的,可是下臣派去辅佐尉迟将军的那个金鸣石,他是个粗心人,他误以为这批马也如寻常的战利品,是要奖赏给我们作战骑军的,所以他擅自将其中的四百匹带回了军中。”
他说到此处,起身行礼。
“下臣此番回都,除了是给至尊面陈军情,也是为了把这四百匹马还回来。如今马与相应的甲胄俱在城外,只等至尊派人清点。下臣御下不严,已将那金鸣石打了五十军棍。”
尉迟良的心口突突狂跳,他数了又数,确定阿忧城那批战马根本没有八百零五匹!当时他和金鸣石争抢,有心让金鸣石拿大头,防的就是今日,最后落到他手里的明明只有一百五十匹!
一百五十加四百,怎么就变成了八百零五?
“他擅作主张是有不对,但他好歹是为了战事,不是为了中饱私囊。你那头既然缺马,这四百匹就还是赏给你,记住,下回必须先给应荣把数目报清楚,不然他一个尚书左仆射,还要为这点事提心吊胆。”弥离难撑着一臂,“好了,这四百匹算完了,那剩下的呢?”
陆观杰有所迟疑,斟酌着回答:“剩下的……该是由尉迟将军负责。”
尉迟良心如电转,他这会儿谁都不敢看,立即跪倒在地,伏身说:“下臣卑鄙短视,是个没分寸的贱人,却不敢贪图至尊的马匹。那阿忧城内,原就只有五百五十匹马,如今除去福成王殿下所带回的四百匹,下臣这里还有一百五十匹……”
“哦——是你拿了啊。尉迟将军,你的胆子这么大,”弥离难略略调整了坐姿,不在意般地笑了几声,“我们几个在你眼中,是不是全是蠢夫啊?”
殿内这么冷,尉迟良的汗却顷刻间布满额头。他喉间干涩,几度吞咽,勉强道:“下臣、下臣……”
“什么下臣,明王的马来了森罗,都得先进你的口袋,我看你比我威风。”弥离难看着尉迟良,深目中的寒意砭骨,“那会儿太子的爵位还没有削吧?”
尉迟良惊恐地说:“时局不稳,城内又有流寇横窜,太子、太子……侯爷当时恰逢巨变,被刺客吓……”
“他被刺客吓到了,你就能拿他的马,”弥离难声音森然,他俯下身,用那双眼紧紧盯着尉迟良,“我被刺客吓到了,你要怎么样?”
尉迟良道:“若有刺客,下臣必以性命相搏,绝不叫至尊——”
弥离难拿起案几上的烛台,猛地砸向尉迟良,火流窜在地上,尉迟良根本不敢动,周围的寺人立刻伏地,徐道纯慌张地说:“至尊息怒……”
“你叫我息怒,你还敢叫我息怒!”屠戮王像是头暴怒的豹子,“他敢抢行欢的马!贱人,溪狗!那时行欢才死了几日,三日啊!三日你就敢以下犯上,你这个东昆奴!”
这是对昆荼人极大的蔑称,尉迟良紧闭着双眼,不住磕头:“罪臣不敢、罪臣不敢!”
他不论真假,忽然哽咽起来。
“罪臣原是东昆贱奴,不服教化,当年还是明王……明王将罪臣俘获归都,二十多年啊,至尊!罪臣时刻不敢忘记明王的教诲,明王那样的天人之姿,尽数东原一百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是以罪臣一入阿忧城,便心如刀割……”
他埋头哭泣,肩头抖动。
“可我这样的东昆贱奴,又怎敢直面明王的遗容。至尊,休说那些马,就是阿忧城的一草一木,我亦不敢多看多碰……”
尉迟良哭得真切,弥离难的身形如似凝固,他纵目向殿外,一下子就歇了杀心。这是他儿子打回来的降将,这么多年,在禁中小心谨慎。他必是老了,怒火总这样克制不住。
半晌后,弥离难兴意阑珊,他挥手,示意尉迟良滚:“……我给你三日时间,把剩下的马如数交还骑兵曹,敢少一匹,我就拿你补。好了,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他们几人悄声退下,大殿空空,弥离难兀自坐在王席上,听着外头的细雪声落。
尉迟良整个人犹如刚从水中捞出来,徐道纯跟在他后面掩唇,小声关切:“将军的玲珑心还是顶用,这不,一场危机转眼就能化于无形。”
尉迟良全明白了。他说适才在殿外,徐道纯怎么就偏要提起伏心侯,原以为这阉人又要作弄他,怎料竟是在给他提醒。
弥津今日在殿内,徐道纯必然一早就知道了,真难为他了,硬是一点风声都没透!
“好端端的,”尉迟良看福成王走远,才停下脚步,回头想问徐道纯,“至尊怎么就又想起弥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徐道纯早停在两步之外,现在站在他身后的是弥津。
弥津个头压人,他又戴着高冠,此时立在这里,竟然有些许逼人的气势,但是伏心侯并不严肃,他笑着抬手,挥开乱飞的细雪:“今日是我阿耶第一次发作的日子,至尊昨晚必是想起来了,这才叫将军受了一通委屈。”
尉迟良挤出笑容:“至尊思念儿子,这是人之常情,我们做下臣的,理应体恤。今日至尊就是再骂我几句,只要能出气,我也心甘情愿地领受。”
“忠心啊,”弥津似是感慨,“这样好听的话,便只有将军说出来才能令人信服,可是那四百零五匹马要如何凑呢?”
果真是这个畜生在捣鬼!
“侯爷,咱们一道入都,还跟我打哑谜?哪有什么八百零五匹,您那东宫的马厩里,总计也就五百五十匹马吧?我还真就不明白了,”尉迟良诚心请教,“怎么三个月的功夫,能平白变成这么多?”
弥津懒散地说:“你真不明白?”
尉迟良如实回答:“我真不明白。”
“你回去以后再检查检查那批马,”弥津抬手,半拍半揽地落在尉迟良肩头,“玄机还就在它们身上。这几个月我事多,也忘记提醒你了,这批马俱是好马,如今好马可是金贵,你如果不慎卖了几匹,到时候也别忘了一并给至尊补上。”
尉迟良恨得牙痒。那批马他没敢全贪,还留了一百来匹拴在禁卫军,目下谁不知道马匹金贵?差的那几百匹足够他倾家荡产了!
“行,”尉迟良面上又笑,“从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侯爷,这次的教训吃得不亏!不过也算天神庇佑,今日没叫我人头落地,不然哪还有机会给侯爷赔罪?侯爷,杀那些东宫卫郎绝非我本意,你如今也看见了,至尊说一不二,我只能奉命行事。”
他说完,还真要给弥津施礼赔罪。
“不忙,那事早过去了。”弥津也不拦着他,而是说,“你不还给我留了个龙山吗?我还想谢你呢。我看赔罪犯不上,不如把那两个挂了我腰牌的森罗鬼送我。”
“侯爷别与我说笑了,”尉迟良观察着弥津的神情,有些诧异,“那两个人既然挂的是东宫的腰牌,自然也就跟东宫卫郎一起杀了。”
雪片落在弥津的胸口,他看着尉迟良笑起来。这张脸实在英俊,笑起来让尉迟良浑身发毛——因为像弥罗,尉迟良从前是让弥罗给打怕了,如今见到弥津难得的轻松神态,不禁背后凉飕飕的。
“那孔小犬你藏就藏了,”弥津的语气玩世不恭,眼角眉梢却吊起了一点冷酷,“把刹雀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