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有梦 当断则断, ...

  •   刹雀随行走了一天,本指望晚上能睡个好觉,谁承想临到歇脚时又出了岔子。

      当时孔小犬还有些拘束,他悄声问刹雀:“这些东宫卫郎为什么总是盯着咱们?”

      “因为咱们是森罗鬼,”刹雀咬着蒸饼,“他们讨厌森罗鬼。”

      以他们两个人为中心,周围都是东宫卫郎,这是新腰牌惹出的乌龙。

      目下到处打仗,各队兵卫一上路,口粮供给就有严格的份额规定。若是讲事实,他们应该是森罗鬼,可是尉迟良原定的计划里没有他们,所以一出城,森罗鬼的队伍里就没有他们的口粮份额了。

      这事原本好解决,只需要尉迟良给负责供应粮食的后勤役徒打声招呼,但是秃瓢似乎忘记了——他收下他们本就是迫不得已,如今要回森罗,他必须好好磋磨他们一番,好叫他们明白,即使活过那一遭,往后也得仰赖着他的鼻息生存。

      于是孔小犬去森罗鬼讨饭,人家告诉他,他们既然挂着东宫卫郎的腰牌,那就应该跟着东宫卫郎吃饭。没办法,孔小犬只好来到东宫卫郎这里。

      龙山是个实心人,倒没有为难他们,只是临行前,森罗鬼和福成兵卫刚抢了东宫的马匹,三伙人罅隙不小,如今众卫郎看见他们过来吃饭,心里自然不痛快。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有占着名额,死乞白赖来蹭饭的。”不知是谁先发难,讥诮道,“论脸皮,谁厚得过咱们禁卫军。”

      孔小犬如芒在背,恨不能把头埋进蒸饼里。他一顿饭本可以吃下五个蒸饼,此刻对着手里这半张细嚼慢咽,生怕再惹人不快。

      刹雀觉得这人说话很有道理,可是这气对着他撒也没用,他饿啊,况且那晚他的确保护了弥津,若非他出来搅局,那几个同伴必不会死得那么轻易,所以这饭他吃得不心虚。

      “都别笑,人家两头照顾,哪哪都没落下。”又有人说,“等进了森罗,保不齐就是人上人,到时候想拿捏咱们,也是易如反掌。”

      孔小犬如坐针毡,勉强赔笑:“哥哥们何必这样说话?这腰牌原是暂时的,兄弟两个混口饭吃不容易……这样好吗?等到了森罗,我们领了俸禄,就把这路上所食的口粮份额折算成钱,如数赔给哥哥们……”

      他本是好意,不想惹麻烦,可眼下正撞在枪口上,哪能如愿化解?

      “还提钱呢,真以为兄弟们都是哈巴狗儿,就差你们这口饭钱?”有人嗤笑,“真有心,马怎么不还我们?你们多威风,临行前把仓库也洗劫一空,那些甲胄兵器怎么样?倒腾几手卖出去,连我们的买命钱也能凑齐了!”

      他们如今矮人一头,跟森罗鬼和福成卫士没少闹,可是太子今非昔比,人家不敬太子,自然也不敬他们这些东宫卫郎。早几日还好说,那时弥离难的态度未知,大伙儿跟着太子,还能赌一赌前程,现在“无耶”的诏书一下,底下的人心也跟着散了。

      这几日,有能耐的都憋着口气,眼看太子朝不保夕,想走的人不少。别看他们跟其余两队水火不容,只要金鸣石和尉迟良开口,这里还坐着的人会走一半。

      人间事就这样。刹雀吃吃蒸饼,又吃吃菜菹[1]。太子此时命如悬丝,想留人肯定是留不住的,所谓仁义忠心,在没有利益作保的时候,多是口头花活,起不了大作用。

      “操他爷爷的,”卫郎们七嘴八舌,“饭不准给他们吃了,回头还得从兄弟们的份额里扣!路途这么远,还有多少粮食能供给外人!”

      “哥哥们消消气,”孔小犬笨嘴拙舌,适才那番话,还是他搜肠刮肚想出来的,此刻见他们群情激愤,不由得慌了,“咱们、咱们……”

      “谁跟你们是‘咱们’?马匹你们不肯还,军备你们也不肯还,”有人摔了碗,吵嚷起来,“兄弟们,现在就夺了他们的碗!”

      要不怎么说那秃瓢坏?刹雀舌尖上还是菜菹的胡麻汁,这味道让他余味无穷。秃瓢只是往这里放了两个摆设,就能引起一场事变,这些人明面上是不满他们来吃饭,实际上是不忿自己如今的处境。

      那些碗呼呼乱扔,又有人叫道:“我们的腰牌,凭什么给他们挂?一起夺了!”

      孔小犬捂着腰侧,见他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心惊肉跳,再也坐不住,忙喊着:“这腰牌既是将军给的,也是太子首肯的——”

      傻小子,人家就等着拿你这句话来发作呢!

      东宫卫郎“唰”地聚上来,孔小犬先被扯过去,他还惦记着没吃完的蒸饼,叫人连揍几拳也不肯松手。场上尘土飞扬,剩下的来找刹雀,刹雀二话不说,抄起短刀。

      只见寒芒一闪,短刀“咚”的一声,连同腰牌一起钉在了旁边!

      “干什么,”刹雀还坐在新扎的围栏上,他身量不算高,但是那双眼融在夜色里,似有火光在跳跃,“我是从外头进来的,不懂你们东宫卫郎的规矩,但是这饭给我们,冲的不是森罗鬼的面子,而是冲的我们护驾有功。”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落在众人耳中,反倒生起另一股寒意。

      “你们不痛快,爱讲什么就讲什么,可是这饭该我吃的,一口都不能少。”

      刹三青的目光从左往右,经过所有人的面容。篝火就在不远处,短刀上的缎纹随着微弱的火光变幻形态,恍惚中,如似抖开的一角银羽。

      剑拔弩张,龙山终于从金鸣石那头脱开身,他一听这边闹起来了,便知道不妙,等他赶到的时候,所有人又都相安无事。

      刹雀早回森罗鬼躺下了,他就把刀钉在那里,想夺他的腰牌,可以,谁有胆,谁就拿。

      孔小犬心有余悸,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问刹雀:“他们会不会趁着咱们睡着,把那腰牌丢了?要是丢了,明日可怎么上路!”

      “你还是多吃两个蒸饼吧。”刹雀望着夜空,脑袋底下垫着的是森罗鬼的罩衣,半晌后,他向后仰,目光晃过那漫天星斗,落在很远的车驾上。

      刹雀不爱出风头,他们今晚若是只在这里打嘴仗,那他会充耳不闻,可是他们若是动起手,无论谁死谁伤,尉迟良最后都会拿他做人情。到时候太子是忍辱负重,秃瓢是毫发未伤,只有他——和同样没仪仗的孔小犬倒霉。

      当初弥津给他们两个人发东宫腰牌,一是威慑,目的是告诉刹雀,他盯着他呢,二还是威慑,目的是告诉尉迟良,他知道秃瓢的歪心思。

      一个刺客挂了东宫的腰牌,但又是森罗鬼的人,那他的身份就成了两方拉锯的关键。尉迟良肯定想杀刹雀,天星府那群兵士一个都不该活,弥津偏要以护驾为由强迫尉迟良给刹雀晋升,只要刹雀还活着,尉迟良就有把柄在太子手里,也许弥津现在还用不上,可是以后呢?

      刹雀昨晚说弥津不想死,也是因为弥津一早就开始跟这些人斗法了,他想去森罗的心异常强烈,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今晚这场乱或许也在太子的意料之中,底下人心浮动,他没有任何作为,原因只可能是他早已决定放弃这部分人了。

      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屠戮王还是好命。刹雀合上眼,一边沉入黑暗,一边想。人都快死了,还能给自己召回这样一头年轻的猛虎。

      刹雀从不做梦,他睡着就是进入一片昏黑,里面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更没有他自己,但是弥津正相反,他睡着全是梦,里面有过去的,有混乱的,甚至有虚假的。

      深秋的夜晚如此寒冷,弥津却只觉得热,那些帷幕笼罩着他,像是从头往下浇灌的血。他戴着那些长链,它们繁复地缠绕着他,天珠一颗颗掉在地上,他听见自己发作的声音,并且从晃动着的水池里,看见自己发作的面容。

      我们原来是这么丑的人吗?弥津问阿耶,他伏在水池旁,难得乖巧。

      哪有很丑。弥罗盘坐在水池对面,身上也缠绕着那些长链,他对着水池,左右照了照自己的脸颊。你阿母[2]一直夸我这样很英俊。

      ……我不想顶着这些纹路见人。弥津看着那些花纹,它们爬上他的脖颈,像一圈一圈的诅咒。

      那你可要好好修心。弥罗摘下身上的黄金花。别为那些事情动怒,那伽,我们的怒火比别人的更可怕。

      我就是生气。弥津无端地发起脾气来。阿耶,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浑身的长链发出声响,有人从后面抱住他,是母亲啊。母亲的长纱垂在他的脸旁,他忽然哭了,像是第一次发作,在那极大的痛苦中咆哮,为什么是我!父亲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他用双臂把他们抱在怀里。

      对不起。父亲说。对不起。

      雨一点点打在脸上,弥津醒了,他绕在手上的长链紧绷,那两朵黄金花正卡在虎口,快要割破他。帷幕随着车驾晃动,外头又下起雨,他已经忘记这是离开阿忧城的第几天了。

      车驾两侧有人打马而过,徐道纯的牛车追得费力,他隔着一些距离,对弥津的车驾喊:“太子,您快看,咱们的旧都森罗到了!”

      弥津掀起帷幕,近处,是随着队伍跑过的刹雀。雨细细,这人勾起自己腰侧的腰牌,冲弥津轻轻弹了一下。

      雨水微溅,他们又对视了。

      这一次刹雀似笑非笑,他的余光掠过弥津,仿佛是叮咚轻响的冷冽清涧,那尾花缓卷,硬是勾出一点缱绻的假意。

      两个人随即错开,共朝着那座巍峨雄壮的森罗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有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