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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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止息，街边被雨水冲刷过的梧桐叶在阳光下舒展，耀眼夺目。
此时正值仲夏，距离林芝深山中的冬天太过遥远。
线索被截断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记忆里，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混作一团，被紧握手中，好似胡乱缠绕的毛线球，找不着始末。
鸣笛和人言不绝于耳，季复喧茫然地奔走在这个他无法融入的喧闹世界。
风从指间匆匆穿行而过，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去。
季复喧手中唯余冰凉，空无一物的掌心与难以落实在地面的脚步，他难以确定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存在。
记忆和梦境交替着上演，长期持续地侵扰。
世界的真实感被那些似梦非梦的过往消磨，逐日灭失，所剩无几。
面前是湿漉漉的街道，身后是荒诞太阳雨留下的残虹。
脚下的水坑倒映出他于原地矗立不动的身躯，梧桐叶沿有水滴忽坠其中，荡起涟漪碎掉没有尽头的静默。
——四年后——
枯枝覆雪，薄冰浮塘，又是一年冬。
戒毒所的孩子们被组织在活动室里写“福”，季复喧倚靠门框，看着铺陈在桌面上花样百出的“福”浅笑。
其中最方正的“福”出自那个叫范围的孩子之手。
他第一次见范围并不是在所里，而是在多年前配合某市缉毒支队的抓捕行动中。
在芒康县拦截到的那辆藏有DU品的货车，驾驶者便是范围的母亲。
一番询问、调查过后，对她的情况有了基本了解：
全家老弱四口的生活全靠她日夜颠倒为药厂送货的微薄工资，直到药厂里某个脸熟的管理者让她将一个箱子混在货物里运走，并支付给她五千元运费。
在当时，她就知道箱子里的东西有问题，但考虑到那近乎一月工资的运送费和家中亟待医药费的老人，她还是选择送出这个箱子，并暗下决心仅此一次。
后来那人以撤职、逼迫范围吸DU为威胁，让她继续送货。
每每念及此事，唯有万般无可奈何。
俯身专注书写的孩子察觉到季复喧的目光，搁笔抬头：“我们马上写完，要进来看看吗？”
其他孩子在范围一语落下后纷纷望向门口满面慈祥的人。
季复喧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向长廊尽头。
直到确定不在孩子们的视线之内才止步回望，轻声为他们送上祝福：“新年快乐，一生无忧。”
手中已批准的辞呈和档案陪他走向长廊尽头，走去那寒风扬起的细密新雪中。
当年，因为身体和精神状态欠佳，季复喧复职不得批准，队友及上司都一致认为他应当远离前线。
被调入戒毒所工作的四年里，自身情况的确恢复不少。
于他而言，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旧案的碎片被那场爆炸蔓出的烈火灼烧，化烟成影。
记忆之海被也被蒸发，留下干涸龟裂的遗迹，真相沉入幽黑不见底的裂隙，消失在这世界。
有时午夜梦回，梦醒迷离之际会出现一个万分熟悉却难以记起来的身影，一触即离。
季复喧要耗费时间努力去想，才能勉强拨开夜色与浓雾，看清她是谁。
觉察到开始淡忘谢禾雨的那一刻，他才猛地注意到当年醒来后医生所言：“脑中的瘀血位置特殊，不能动手术。但随着时日增长，你的记忆会受到影响，有可能会患上失忆症……”
医生的推测比降落掌心的碎雪寒冷，刺得他四年不敢停止回忆。
不停回忆、不停记录、配合治疗……用尽手段，最终仍旧了无成效。
与案件有关的一切，以及谢禾雨，都被留在四年前，他被命运的手掌推搡着转过身渐行渐远。
直到过去的所有都与他无关，他的脚步因茫然而缓下来，这才得以默默回首。
最终发现他的身后早已空空如也，没有故事，更没有故人。
——
走出戒毒所的大门，抬眸只见阴云满天，飘落的稀疏细雪之外是漫无边际的冬日。
本该属于谢禾雨的荣誉被深葬在五年前的严冬，饶是今年的新雪降下，也无法洗净那些强行安给她的罪名。
“寒心！某市缉毒支队队长与毒贩勾结数年，沆瀣一气，乱象丛生！”
“比毒贩更可怕的是隐藏在阳光下的毒贩！”
“……”
推波助澜的幕后真凶、看见一部分就作出整体判决的网民，对下落不明的人展开一场经年不息的讨伐。
当真是酣畅淋漓啊！
那个一直挡在他身前的师姐，成了千万人口中十恶不赦的罪人。
随着记忆与自己日渐生疏，季复喧知道在未来某天他会忘记谢禾雨真正的模样，他害怕在某天某个平凡的瞬间看见关于谢禾雨的消息时，会露出和众人相同的憎恶。
可他想不起来当年时间的关键点，更找不到有利于谢禾雨的证据。
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她。
可如今连这么一件简单的小事，他都做不到。
季复喧不否认，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懦弱无用的人。
从戒毒所离开后的第二周，季复喧郑重回绝了季越星曾多次向他抛出的橄榄枝——先参与越星传媒部分项目的拍摄，进而打造个人IP……
四年前的那场催眠中，他的身份被拟定成越星旗下的旅行博主，像是虚浮在沉重上的光影，更如同一条未选择的路。
如果一开始他就听季越星的话，现在是否不会为抓不住的过往而痛苦。
季越星是季峰收养的孤儿，虽说打小在一个屋檐下，但两人之间仍有些许隔阂。
所以在季越星问出“往后有什么打算”时，季复喧下意识选择编个谎话搪塞过去。
他说：“休息一段时间，看看爸办过的旧案。”
“这样也好。”
寥寥几句就是两个人一月内的全部沟通，他们找不到更多的话题继续交流下去。不过这并不稀奇，他们的每通电话几乎都以冷场收尾。
深深根植在季复喧心中的执念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孤身重返荒原找一个大概率已经死了的人和不存在的真相，任谁来看都觉得荒唐，包括他自己。
可没有人能从五年前的爆炸中走出来，幸存的季复喧亦如是。
——
季复喧依稀记得在爆炸前几日，他们尾随三四个行迹鬼祟的人潜入密林深处。
山雪迷眼，刚翻过一个山头这行人便不知去向，隐于山林。
在队伍前方的一男一女，分别藏身于巨石和一面不过三米的瓦房残垣下。
两人简要沟通几句后冲后方打出撤退的手势……
后来应该是撤退了，因为总有一个坚毅的背影浮现在季复喧脑海中，越来越远，走出山林，走向荒原。
那肯定是谢禾雨，他不确定地想。
眼前的荒原延伸到天边，期间一条公路静静横卧。
它独自承受着所有的距离，从落雪时分到野草枯黄，因时间而生的景象轮回往复，唯有孤寂与静默亘古长存。
路遇的旅人讲述了一个传说，传说里脱出苦海的方式是找到九瓣格桑花，对着落日余晖下的神山喊出心中所愿。
季复喧说他没有浮游在苦海中。
那人笑了笑，放下关于“苦海”的话题，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沙棘，曾在你的梦中见过你。”
季复喧冷着脸道：“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这不是玩笑，别再往前走，”沙棘拦在他身前，抓住他的双臂：“你回头，回去观山，她有话对你说。”
挣开沙棘的双手，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卷起雪籽与枯草残叶。
拦在他身前的人霎时没了踪影，当即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消失。
不过沙棘这个名字的确有几分熟悉。
季复喧在脑海中打捞一番，捞出那个橙黄色的小野果。他冷笑一声，原来又是幻觉，也对，这片荒原上怎么会有人……
自从走进谢禾雨最后所在的这片荒原后，季复喧便时不时出现幻觉。
他断定这些幻觉是脑中瘀血所导致的，这副躯体所剩给他的记忆仅有零星几个画面，一定要赶在它们消失前找到她。
季复喧不自觉加紧步伐，前方茫茫一片，没有明晰的路径，谢禾雨的背影在雪幕中时隐时现。
他循着谢禾雨的背影而行，走到白昼升起，走到夜幕降临。
不知走出多远，季复喧竟然看见牧场的淡紫色球形报春花在雪里摇曳，抬头还有枝梢分割淡蓝色天穹，枝上点点桃花初绽，花瓣被剔透坚冰裹覆，暖阳汇聚成光点闪烁其间。
季复喧有些累了，他靠坐在老桃树躯干上，看着雪片慢慢落在他怀中的《梦游之地》上。
抬起手指拂去书上雪片，将谢禾雨对折作书签的便签放置于尾页后缓缓阖眼：“就当是我把结局讲给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林芝的春天，我见到了，师姐。”
风轻轻一吹就卷散他低迷的言语，他乌白干裂的嘴唇小幅度张合，好像还在说着什么。
我是个胆小的人。
自凛冬的雪夜开始期待你的降临，等到春光融雪都不见你。
我耗尽勇气走向你。
你若是来了，我的世界定会再度喧哗。
——
正文完
2026.02.21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