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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罢/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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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正月,上一年受灾的地界基本步入正轨,江南富庶之地的工厂也早已开工。女工们在纺织厂内一干就是一天,天蒙蒙亮就得到厂子里,天黑透了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
而她们的工钱是到不了她们手里的。工头记得每个女工的家长,到发薪俸的日子,不是给女工的父亲,就是给女工的丈夫。女工们回到家,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是最差的。
松江府内,一个女工生了病。最初只是普通的风寒,家中不给治,让她硬抗。她病得越来越重,实在扛不住了,从婆婆掌管的钱匣子里拿了把大钱,找了个郎中。
喝了药,她的身体好了一些,可刚回到家中,就见丈夫拿着棍子等着她。
“你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钱?”见她回来,男人举起棍子,面色凶煞。
女工不敢上前了,站在原地说:“我难受,实在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你就去死啊,谁给你的胆子动我们家的钱!”男人冲上来就要打她。
女工转头就跑。她身体虚弱,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只能抄自己熟悉的路,直奔纺织厂而去。但到了纺织厂门前,她还是被抓住了。
棍子一下接一下落在她的身上。
“我们家的钱,你竟然敢偷!”男人打得女工惨叫连连,工头们竟然视而不见。
女工被打得受不了了,争辩道:“那是我挣的钱!”
“连你都是老子的,你挣的钱当然也是老子的!”男人打得更狠了。
厂内女工实在看不下去,纷纷从工位上站起来,要去将两人分开,结果监工带着护卫将工作区围了起来,不让她们上前。
“你们干什么!”一个女工怒喝,“这是我们挣的钱,它本来就是我们的!”
“它不是你们的,”本在监工的纺织厂主从角落里走出来,“高宗皇帝定下律法,女子以是否婚配为界,财产一律归父亲或夫君所有,你们的工钱不属于你们。”
女工被他的丈夫活活打死在纺织厂门前,厂主命人将尸体拖入乱葬岗扔了,而后威胁剩下的女工:“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想昧下工钱。偷父主、夫主钱的,便是被打死,也没人报官,反倒是偷钱的,一旦被抓就要受刑。你们好自为之吧。”
当晚下工时,很多女工都面色苍白。
第二天,就有女工不上工了。
“谁拿钱谁上工,钱都不给我,我凭什么干活?”
这位女工的丈夫性格软一些,带着女工找到工头,提出以后工钱可以直接给他妻子。
然后他就被赶了出来,女工被抓了回去。
“什么蠢货,不把钱拿在手里还怎么控制她们,”工头嘲讽,“你们给我记住了,为家庭劳作是你们的义务,别想着靠这个拿钱!”
被推到工位旁的女工推倒了织机。
“既然干活拿不到钱,那我就不干了!”
厂子侍卫要对这女工动手,却见又有数台织机被推倒。
“她说的没错,钱都不是我们的,我们凭什么干活!”
这家纺织厂的女工罢/工了。她们砸了厂里的机器,而后走上街,走成一队。为首的女工识些字,就举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把工钱还给我们”,走在松江的街道上。
松江的几家工厂都在相近的地方,她们在街上走,其他工人也能看到。昨日女工被丈夫打死之事她们也有所耳闻,难免心有戚戚焉。有女工默默站起来,离开工位,走到抗议的人群中。
松江知府知晓此事后,立刻派人将抗议的女工抓起来。面对府衙吏胥和松江军,女工自然无法反抗,但她们也已经走出工厂区,进入居民与商铺区。沿路的很多人都听到了她们的诉求。
如果松江军只将她们收押,也许事情过几天后会不了了之,但在女工反抗的过程中,前来镇压的千户开了铳枪,杀死了举着牌子的女工。
松江城沸腾了。
秋霜第一时间就发现事态不对,写了信连夜派仆役快马加鞭送到京城。等信送到京城的时候,松江已经彻底乱了。
松江是纺织重镇,工厂本就以女工为主,两位女工的死更是让她们愤怒。激烈的行为她们未必敢做,但是不上工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于是,松江的纺织女工们罢/工了。
知府非常愤怒,一边将此事上报金陵江南巡抚处,一边在各厂门前发布悬赏,只要女工的家人甚至邻居能让她上工,就给这家赏钱。
时下年轻女子不论出嫁前后,在家中都是最底层。未嫁的女工家里盼着得了赏钱给儿子,已嫁的女工家里也想把赏钱拿到手,除了少数疼女儿的人家,纷纷逼迫女工上工。与女工同街的邻居见有钱拿,也有不少人掺和进来。争执间,有女工被家里打死,有女工自尽明志,有女工意外身亡,有女工拉着全家同归于尽,也有很多逃出家门,到松江城外暂避风头。真正被抓回去的不到半数,而且到了厂里也不干活。
工头们不约而同选择镇压,但这一次,有一家厂子的女工将织机拆解为武器,齐心协力打死了工头。有这一家做例子,别家厂子的工头也不敢太逼迫女工了。
松江知府将打死工头的女工投入大牢,上报京城,请求处以她们极刑。
到了这时候,城内的女商也纷纷罢/市。这年头,有点产业的女商多少都识字,有人直接将事情经过写成白话短文,在最后的段落质问:我们辛辛苦苦工作,赚的钱凭什么不属于我们?奴仆尚有薪俸,难道我们做工的女子竟然连奴隶都不如吗?
女商的罢/市开始影响松江府的正常生活,尤其是富太太和小姐们的生活。知府夫人在聚会上得了埋怨,晚上同知府说,只得到了呵斥,和知府离开她房里去了姨娘房中。
沈明珮收到信的时候,罢/市已经开始了。她放下信,过了一会儿说自己头疼,让寒露进来给她按摩,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寒露一进来,沈明珮就让她站好。她早已备好笔墨纸砚,头也不抬,笔走龙蛇间一篇让皇帝看到足以诛她三族的文章逐渐跃然纸上。
写完文章,沈明珮等墨迹干涸,才折起来放入信封中,交给寒露:“把它交到勇毅伯府,让伯府派人送到秋霜那里。这封信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看到,不然我们就都完了,你明白吗?”
“娘娘放心。”寒露一脸严肃。
“再让母亲给秋霜送去十两金子,也不要让别人知道。”沈明珮补充。
两天后,两江总督的奏报终于上了皇帝的案头。去年末江西巡抚直接上报祥瑞一事让两江总督大怒,同在金陵府城,江南巡抚当然不敢在顶头上司头上动土,收到松江知府的汇报直接报给两江总督。
两江总督不希望此事影响他的年底考核,命令松江知府强硬处理。可惜强硬处理没能奏效,他只能上报京城。
皇帝立刻下令,以叛乱为名,命江南都指挥使司派兵镇压。
但圣旨还在路上时,乱成一锅粥的就不只是松江府了。
但最先乱到极点的还得是松江府。松江府城内从知府到九品官,是实实在在有一群官员的,这些官员的女儿们到了岁数也要请女夫子教她们识文断字,品级高家庭的还要请女夫子教琴棋书画。
这些女夫子很多也是曾属于上层社会最终又因种种原因被排挤出去的人。她们飘零日久,被苦难磨平了棱角,却在女工的抗争中认清了自己的心声。
况且,若是女工的薪水无法落到她们自己手里,那若有朝一日,她们的束脩被曾经的娘家或是夫家拿了,她们又该去何处说理?
以为知府府教书的女夫子为首,数名女夫子都选择了罢/教,站在了女工的一边。
秋霜在把信寄出去的同时命令书肆的印刷线全线赶工,将罢/工实况印在纸上,传播至周围各府。金陵府最大的纺织厂厂主是个女子,她看到报道,当机立断,宣布停工,响应松江女工。
“我丧夫后被赶出家门时一穷二白,历尽艰辛,耗时数十年。最终建立此厂。自我创业以来,因女子身份,我曾被刁难无数次,就连现在也要交比男厂主更多的商税。今日松江女子为求公平抗争,我同为女子,怎能坐视不理?姐妹们可以放心,我的钱够发你们的薪水,你们停工便是!”两鬓斑白的厂主慷慨激昂地对厂里女工说。
以这家纺织厂为首,更多的女工罢/工,进而女商罢/市,女夫子罢/教。而后消息越传越广,苏州、扬州、杭州等府女工女商亦参与到抗议中。
两江总督焦头烂额地等待皇帝的旨意。期间他收到闽浙总督的信。信上,闽浙总督痛骂他办事不利,导致浙江北部数府也卷进了乱子中。
“没本事就快些致仕,莫要拖累我!”他在信的末尾痛批。
两江总督愤怒地将信团成一团,扔进纸篓里。论心烦,他现在远胜于闽浙总督。
只有当女工女商纷纷不再干活后,江南省的各位老爷们才意识到女性在江南省发挥着何等重要的作用。这些时日,江南纺织业几乎停摆,商业瘫痪近半,很多日常用品价格陡升。老爷们的政绩和日常生活都受到很大的影响。
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圣旨。他兴高采烈地走进两江总兵府,要求他依圣旨镇压罢/工的女工、罢/市的女商,他也派人抓捕罢/教的女夫子。
他不可能知道的是,在几天前,沈明珮的信也送到了松江府,正在罢/市商人之一的秋霜的书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