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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三人本就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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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本就筋疲力尽,哭了一会儿,明昧就哄着沈钦清去次卧休息。
沈钦清有个习惯,喜欢往地上坐或者躺。
明昧问格子借来了贴身的衣服,敲了敲门,要送给沈钦清,见到沈钦清已经在长绒地毯上躺了下来。
“……干什么呢,去床上睡。”
明昧脸上泪都没干,又被沈钦清搞得哭笑不得。
沈钦清:“我就睡一会儿,不弄脏床了,你们两个等会儿一人一间刚好。”
“你去洗个热水澡再睡,去晦气......这间房就是给你的,不会弄脏。听话。”
沈钦清呆呆地说:“就不听话。”
明昧拿她没办法了。
每当沈钦清刻意避开重点、进入胡言乱语模式,明昧就甘愿随着她。
明昧在沈钦清身边坐下,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沈钦清坐起来,一跃上床,掀起被子,滚了一圈,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你要不要冲个澡……”
“不要……我睡了。”
明昧犹豫了一下,坐在床边,隔着柔软蓬松的被子,拍了拍沈钦清,说:“有事叫我,我就在门外。”
离开房间的时候,只留下了一盏夜灯,轻轻地把门关上。
等明昧出去后,沈钦清扯了扯被子,露出脑袋。她的表情又茫然,又失落。
宽敞的床上,裹着被子的沈钦清蜷缩在角落,像是躲在画面一角的一个小月牙。
复杂矛盾的感情整理不清,甚至有一丝对明昧的怨念。
她不想一个人,却又开不了口。
沈钦清坐起来。
房间关上门后,甚至连中央空调的声音都听不到。
窗前正对着一个刚才从外面看到的篝火盆。
起风了。窗外的荷塘之外,西湖的湖面水波肥稠。
隐隐的雷声从远处滚到窗前。
明明是很安全的环境。沈钦清却被各种各样的情绪侵袭。
明明伤害她的人已经远离,却还是忍不住掐自己的手腕,颈部还能感觉到绕脖的衣带断裂时的痛,还有很早很早之前,那种被入侵的异物感......明明连伤痕都没有留下,为什么会有这么持久的影响?
是诅咒吗?是针对一整个性别的诅咒吗?为什么?凭什么?
沈钦清不住地抠着自己的手腕,确定自己的脖子足够强韧,不会断裂。
她盯着窗外的火,感觉自己被黏稠的黑暗逐渐吞噬。明明周围是干燥的,却有一种近乎溺水的感觉。
像是悬浮于深海中,被当成猎物盯上。
在暴力面前的僵直,和随之产生的弱小和自我厌恶感。
愤怒无从发泄,想尖叫,溺水感却更甚。
这种无助又愤怒的感觉,不仅来源于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有更久远的事。还有一种远古传下的、比她的寿命更长的被围猎的历史记忆。
数不清次数的反抗,却难以推动边界,最后的指向似乎都是自毁。
以至于变得不敢奢求胜利,然而那渴望全胜的欲望又在灵魂深处沸腾。
她想追逐自己所爱,并且得偿所愿。
她想向这个欺凌她的世界宣战,她想要胜利。
但是那种迫切却始终存在着,炼化着她,同她的生命一同存在。
如果真的存在灵魂,沈钦清想象自己的灵魂是冷水下燃着的一团火。
她一直殚精竭虑维持着某种平衡,水与火却永远无法贯通,这样产生的一种凝滞感长久折磨着她——
未来会一直这样吗?
而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僵持中,此时的沈钦清有一个更具体的不满。
为什么阿昧离开了?
为什么她没能留下来陪她?
——你为什么不和她说呢?
——为什么不挽留她?
——为什么不说你眷恋她的怀抱?
因为不足够!
因为不甘心!
——她的怀抱不是你想要的吗?
是我想要的!
但不是作为保护我的羽翼!
答案在外面,我要去外面!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对她而言,前进的方向却只能是面对和挑战这个世界?
沈钦清咬着被子,恨不得自己有一口尖牙。
有人理解她吗?有人理解她吗?
若是有人能理解她,那个人一定是明昧。
所以她的爱抚总是那么短暂。
所以她们才有很多未尽之言。
一切的言而不尽,都让沈钦清觉得疼痛。
但那是一种赋能于人的疼痛。让人不再能安于现状。让人哪怕在最不适合的天气,毫无方向的瞬间,也要振翅起飞。
于是,一个生灵挥动它的翅膀,远离了另一个生灵。
离开了一种她们此时此刻不可承受之重。
沈钦清相信,她的矛盾,她的痛苦,明昧也一定经历着。
想到她也在经历这样的疼痛,沈钦清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坐在床上,低声啜泣起来。
眼泪刺激着鼻腔。溺水感更重。
那是一个回忆起来很朦胧的夜晚。
沈钦清不记得自己走出过房门,但是她记得穿过了光线昏暗的客厅,站在了对面房间灯光刺眼的长方形门缝前。
她听到了格子和明昧的部分对话。
她听到格子说“成都的机会”“别等了”“你在浪费才华!”……
她听不到明昧的回答,却知道她在默默落泪。
然后,她听到格子说:“我们一直都相信着你……不论多久我们都等你。”
沈钦清默默地说:“我也是。我一直相信着你。”
她听到格子说“我不懂”“你都不哭的”“现在像是泪做的”……
明昧为她流了很多泪吗?
半梦半醒之间,沈钦清的视线落在遥远的光球上——仿佛是悬浮在水里的人望着外面的世界的太阳。
“怎么又到地上了?”
是明昧的声音。
沈钦清感受到一阵温暖。眼前的景致渐渐变化。
视线的中心是窗外的篝火。
“怎么又哭了?”
明昧在她旁边席地而坐。
西湖和远山是灰蓝色的。
暴雨将至,疾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仿佛是远处的鲸鸣。
明昧擦掉了沈钦清脸上的泪水。
沈钦清仔仔细细看着明昧,像要把她刻在眼底似的。
漆黑的房间,窗外的篝火,让明昧半明半暗。
一半像悬日,一半像海洋。
一半像火焰,一半像眼泪。
一半是灼烧,一半是窒息。
一半是温暖,一半是肃杀。
此时此刻,她眼中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沈钦清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明昧的担忧也被笑意取代,轻柔地问她:“在想什么呢。”
似乎无论是什么境遇下,只要是同沈钦清说话,明昧的声音总会多染几分温柔。
无需多言,这场聊天开始得自然而然。
“格子睡了,她明早还要赶飞机。”
“都是因为我,你们好不容易见一次。”
明昧带上了一点怒意:“不是因为你……不许怪自己。”
沈钦清自顾自说着:“就怪我,我不该来。”
明昧:“不要这么说,再说我生气了。”
沈钦清耸耸肩:“我是祸害。”
“你……”明昧被气得噎了一下,随即问道,“你是故意的吗?”
沈钦清笑着点点头。
“……你想说什么?”
沈钦清一时不说话。
许久之后,沈钦清淡淡地说道:“我有病。”
明昧耐心地等着她说。
“……我有病。我一直瞒着你,不想让你知道,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有抑郁症,严重到要吃药的地步。我很久没吃药了,但我最近好像,有点失控。”
明昧并不意外。
“……我还有点边缘型人格,你听说过吗?”
明昧点点头。
“有时候,我的记忆不连续,有时候我的情感也不连续……你相信我说的吗?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是找借口,我真的……”沈钦清控制不住越说越激动。
明昧平淡却坚定地说:“我相信你。”
沈钦清平复下来,宣告:“我好像……有点记不起来我对你的感觉了。”
明昧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冷静地等着沈钦清接下来要说的话。
“明昧,我记得我……我记得我想对你说的话,但我想不起来那种感觉了,我……”沈钦清一边说,一边开始啜泣,眼泪一边一颗颗地顺着脸颊滑落。
“我记不得了,我记不得对你的感觉了……你能听我说吗?我想告诉你,我还记得想对你说什么,但我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明昧轻咬着自己的下唇,抹去沈钦清脸上的泪:“不要流泪啊……你说,我听你说……”
“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
明昧也红了眼眶,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沈钦清:“……我不希望伤害你的。”
但是。
两人肩并肩,背靠着床,脑袋轻轻抵着。
眼泪从两个人面无表情的脸上不住地滑落。
沈钦清说着她想说的话,语调平静,像是在转述另一个人的话一样。
“我之前说你理性,我好像说错了,你挺疯的,你疯起来应该比我还疯……你怎么就冲上去打他啊……我怎么没打他啊……”
“……我不甘心,凭什么我一只手扯不动他,凭什么我没撕烂他的衣服……虽然我对撕他衣服一点兴趣都没有……凭什么我不能一个眼神就让他站到电梯的角落?凭什么那些管不好自己下半身的男人总能毁掉另一个女人却没人能惩罚他们?”
沈钦清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是明昧全部都能听懂。
“这个世界疯了,明昧,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的?这个世界疯了。”
明昧说:“这个世界错了,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沉默。
然后,明昧说:“让我们改变这个世界吧。”
沈钦清看向她。
近在咫尺,向前就能吻到的距离。
沈钦清问她:“改变这个世界?凭我们?”
疑问。却不是质疑。
“我们,但不只是我们。”
沈钦清笑得柔柔的:“还有谁?格子姐?”
“不止我们,还有很多人。我们一起,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沈钦清笑问:“怎么创造?还有谁?去哪里找她们?”
“有很多很多人,我们也许暂时不认识彼此,但是我们正在往一个方向走。”
“什么方向?”
“如果我们是未来,我们往哪里走,哪里就是会师的地方。”
黑暗中,明昧的眼睛亮亮的。火光在她眼睛里闪耀,炽盛,却模糊不了她眼底特别坚定的东西。
明明是柔和的五官,明明是从来都很温柔的人,沈钦清却看到了她眼底的凌冽。
沈钦清不置可否,笑得却愈加灿烂。
“……你很好,你真的很好,阿昧,你真的很好。”
“沈钦清,你也很好。”
沈钦清脸上挂着泪痕,却止不住笑着。
不是嘲笑。她是真的相信着明昧。
明昧问:“可能听起来像是说大话……但是请你相信我,我毕生都将为那样的世界而努力。”
“我相信你的……新世界是什么样的?”
“……一个你和我,还有我们爱的人,都能更好更有尊严生活的世界。”
沈钦清笑得愈加灿烂,眼泪却涌得越来越不受控制。
沈钦清的眼泪,或者笑容,都能折磨明昧的心。
明明是承诺一般的话语,却有一种强烈的分离的预感笼罩着明昧。
沈钦清:“你说,我们往哪里走,哪里就是方向?”
“嗯。”
“你也会往那里走的对吗?”
“当然。”
“那我也往那里走……阿昧,可我现在走不动,怎么办?”
“那就先休息。我陪你。”
“可我想看你走,我想看你走得很快,我想看你走在队伍的前面。”
“我背你,我们一起走。”
沈钦清语气有点着急:“你怎么听不懂……你背不动我的,背上我你就走不快了。我不要你背我,我想让你走。”
明昧压抑着声音的哽咽:“那我们拉着手走,先走慢点,之后再加速。”
沈钦清语气渐渐失控,几乎带着哭腔说:“你怎么听不懂呢……不要等我!不要等我,你先去成都……你不要等我我不要你等我。”
明昧有些诧异,不太明白沈钦清怎么知道成都的事的,解释说:“沈钦清,成都不急于这一两个月,我还没下定决心……”
“你走吧,我求你了,你走吧……不要为我做任何决定。为你自己做决定……”
明昧心如刀绞,不知道还能问什么,她理解沈钦清的意思:“沈钦清……你要我离开你,是吗?”
“阿昧……我感觉不到了,我感觉不到我的感觉……你走吧,我求你了……”
“你为什么流泪……”明昧也已泣不成声。
沈钦清捂着额头:“因为我想不起来了,我没办法,我不知道怎么办……”
等两人泪流尽了,又肩并肩坐了很久。
远处劈下几道通天的白色闪电。
沈钦清抹了一把脸,缓缓起身,说:“我借一件格子的衣服……我先走了。”
明昧拉住了沈钦清。
沈钦清嘴角向下撇着,低着头。她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仿佛这个动作能到天荒地老。
明昧开口:“太晚了……早上再走吧。”
“我打个车,很近。”
却无力挣开明昧轻扯着她的手。
明昧小声说:“别走……我求你。”
听到“求你”,沈钦清颤抖起来,忽然仰起头,坚决地说:“阿昧,放开我……我,喘不上气了……求你。”
明昧狠狠咬着下唇。
最终,放开了手。
“谢谢。”
这是沈钦清关上门前最后说的两个字,带着无尽的疲惫,两个字含糊不清。
门合上后,明昧被淹没在沉默中。
窗外愈加频繁的闪电,像是挥向已经遍体鳞伤的灵魂的长刀。
沈钦清到了码头,天空已经落下钩针一般粗细的雨丝了。
等船的时候,沈钦清正站在篝火旁。身上套着原本属于格子的外套,里面挂着自己那件被撕烂的上衣。
这件承载着她无数美好回忆的衣服,今夜,是战败的遗物。
篝火像是一种诱惑。
沈钦清把里面那件破碎的衣服揪出来,从脚踝扯落。然后,丢入篝火中。
华美的衣服很快团成一团,化作一缕烟雾,消散在狂风之中。
船到了。
沈钦清转身,面无表情地迈入风雨中。
格子后半夜转醒,窗外已暴雨如注。
发现明昧不在身边,起身查看,却听到另一间房里压抑的啜泣声。
“阿昧?阿昧!”
屋里黑着灯。阿昧背靠着墙,哭到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你出去淋雨了?”
室内空调开得很冷。格子没来得及开灯,连忙关了空调,把被子拖下床,盖在明昧冰凉的身体上。看着明昧哭成这样,格子也跟着哭,边哭边问:“她人呢?她走了?她气你了?”
明昧再也压抑不住自己,近乎嘶喊着:“她总是不带伞……”
格子听不懂,也不必问,隔着棉被紧紧抱住明昧。
“她不带伞,她从来不带伞,她就是不带伞!”
明昧像是被巨大的痛苦攒住,指甲抠着心口的位置,抠出好几道血痕。
“我心好疼啊,格子,我心好疼啊……”
电闪雷鸣的暴雨之夜,格子抱着号啕大哭的明昧,一直哭到筋疲力尽,两人就坐在地板上,沉沉睡去。
天光渐明,风消雨息。码头篝火渐灭,灰烬都不剩几分。
荷花韧韧,花朵却像是失了颜色,彼此间隔着距离,一朵朵独傲地立在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