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来了个小道长》溪畔执灯

85、第 85 章 小乞丐

　　“让他进来。”

　　汴九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守卫得了指示，纷纷松了口气，打开了门，放徐飞言离开。

　　徐飞言闹腾的手一顿，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大摇大摆的出去，仆从见状也很快跟上。

　　汴九幽在殿内，此刻他已经换了身桃夭色的衣衫，他倚靠在宝座上，神色倦怠。

　　耳边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他便知道，那个磨人精来了。

　　徐飞言跑进殿内，殿内就汴九幽一个人，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冲汴九幽喊道：“你把她们藏哪去了？你想做什么啊？”

　　汴九幽手撑着太阳穴，自打徐飞言进来起，汴九幽就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他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样子，仆从早已站在一旁抖成筛子，冷汗直流。

　　汴九幽听他骂完，终于才掀了掀眼皮，眼神冰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徐飞言膝盖猛的一坠，砸在地板上。

　　这股力道带着强硬，不容抗拒。

　　徐飞言痛的龇牙咧嘴，这下是想骂都发不出声音了。
　　汴九幽：“你爹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再多骂一句，断一条手臂，骂两句断四肢。”

　　汴九幽平静的说，徐飞言的恐惧感这才后知后觉涌上心头，彻底不敢放肆了。

　　他低着头，虽然很急，倒也不像先前那般肆无忌惮了。

　　殿内久久沉寂着，过了会，耳畔传来汴九幽嘲弄般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

　　徐飞言抬眼去看，只见汴九幽正以一种讥诮的眼神看着他。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说完，汴九幽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一句，看似是对着徐飞言说的，可徐飞言总觉得，汴九幽说的这句，又好像是在说他自己。

　　徐飞言没把这句话听进去，他抿住唇，左思右想，良久，才迟疑着开口，问：“她们……她们在哪？”

　　问完这一句，他也很忐忑。

　　汴九幽听完，只是挑了挑眉，随即一挥袖，空中便浮现出了一些画面。

　　徐飞言抬眼看去，被惊得不知所措：“这……这是……”

　　汴九幽：“你不是问她们在哪吗？”他顿了顿，指着画面中的人说道：“她们就在那啊。”

　　你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那里。

　　徐飞言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画面。

　　一瞬不瞬。

　　画面中，他清楚的看见衔青与轻垚，正经历着完全不属于他们的人生。

　　他咽了咽口水，又朝汴九幽的方向看去：“这不是你……？”

　　他很早的时候就听过老凤凰透露过这个妖帝早些年的一些经历，但也仅此一点，这段经历，在妖市是个禁忌。

　　汴九幽盯着画面，没有感到一点意外，道：“别这么惊讶啊，想要从我这得到东西，就要经历一些我所经历的痛。”

　　他垂下眼，将眼中早已病态的偏执藏的很好。

　　其实一开始，他也没想过这么做，可看着她们如此在意对方，他心里的那点不平衡彻底爆发。

　　也想看看，当别人站在自己的角度会如何选。

　　徐飞言觉得这人疯了，眼前这人越看越不正常，他忽得站起来，夺门而出。

　　汴九幽也没去管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画面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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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汴九幽刚成为妖帝，登上宝座刚满两百年。

　　这时候的妖市与人间还是相通的，人界的凡人可以来到妖市，妖市的妖也可以去往凡界，双方在人妖两界的统领的领导下过的其乐融融。

　　即便妖市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汴九幽也依然开心不起来。

　　坊间也流传着他的身世，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而他汴九幽，是龙母与凡人诞下的半妖。

　　半妖分为两种，是人与妖相爱，所诞下，要么灵力平庸，寿数短浅，反之，则妖力滔天。

　　可惜，极难孕育。

　　而汴九幽是第二种，甚至更胜一筹。

　　他的生父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野村夫，因有着一副好皮囊被龙母看上。

　　他自生下来便与常人不同，在人间他没有妖力藏不住头上的角，经常被人当场妖怪打骂驱逐。

　　每到这时，他都会疑惑不解，睁着一双童真的大眼睛问娘去哪了，而生父听后会强忍着眼泪告诉他，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待日后他长大了，就会回来了。

　　于是，汴九幽就抱着这样的念想，等啊等，几年过去了，不但没有等来娘亲接他，反而等来了生父的病逝，这下，那些欺负他的人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没有人教过他如何使用妖力，他的生父太过软弱，他自然也学不会如何反击。

　　他住在小屋里，受着欺负，等着娘来接他。

　　终于，在某一天，有人找来了，对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围在屋外辱骂他，朝他扔篱笆，而是礼貌的敲了敲他的门。

　　汴九幽听到是个女声，心头一喜，以为终于盼来了人。

　　兴冲冲跑去开门，然而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与他看起来年龄相仿的姑娘。

　　姑娘一袭红衣，伫立在他面前，以一种陌生又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

　　汴九幽懵了：“你是谁？”

　　姑娘一扬唇，道：“你就是汴九幽？我叫苏阿酒，来接你回妖市？”

　　回妖市？没听说过，汴九幽摇头，既然不是娘亲来接他，他哪也不去。

　　“我不去，你走吧。”

　　说着，便要回屋。

　　苏阿酒急了，冲过去拦他，“等会！你知道是谁让我来的吗？”

　　“不知道。”

　　“是娘让我来的，说这有个小兄长，让我前来接你回家。”

　　听到是娘让她来的，汴九幽脚下步子猛的顿住，欣喜过后又冷静下来，反问道：“那她为何不来。”

　　“……”苏阿酒看着他，一字一句：“她死了。”

　　汴九幽浑身一震。

　　“她倒是想过要来，走前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汴九幽听着苏阿酒嘴里蹦出他接受不了的话。

　　神色痛苦极了，他等了这么久，竟只等来一个死讯，所有对母亲的幻想日后只能靠着从他人口中得知，这如何让他接受得了。

　　他抓狂着跑回了屋子，用桌椅堵住了门。

　　小小的身躯缩在桌下痛哭，长久的欺辱早就让他学会了压抑哭声。

　　苏阿酒耳朵听感极好，屋内传来他的哭声，苏阿酒在外心急如焚的敲着门。

　　不是没想过直接破门而入，只是这样，他可能会更加伤心难过。

　　苏阿酒无奈，干脆坐在台阶上，等他哭，哭够了自然就会打开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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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过去了，屋里的哭声依旧，只是变得断断续续，抽抽噎噎。

　　苏阿酒也不急，依旧在外面等他，有时躺在屋顶上看月亮，有时站在他门前思索着什么。

　　第二日午时，苏阿酒侧卧在屋顶，正想着这人怎么还不出来。

　　底下来了一群人，是几个孩子，苏阿酒没动，想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下一秒，就见其中一个孩子捞起一块石头，使劲砸向了汴九幽的窗户，窗户一下被砸出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那孩子指着屋里，掐着嗓子，不知在学谁，喊道：“你这妖物，竟敢混迹人间！贫道今日便要除了你这妖孽！”

　　苏阿酒猛的坐了起来，震惊的瞪大了双眼，这都说的什么鬼啊。

　　一看就是从哪看来的话本子，跑来欺负人来了。

　　眼见屋里没有任何反应，苏阿酒坐不住了，一跃跳下屋顶，跳到几人跟前，给几个调皮的死孩子吓的不轻。

　　惊吓过后，几人定下心神，尤其是方才说话的那个孩童不知死活地冲了上来，指着她问：“你是谁！管什么闲事？！”

　　苏阿酒咧嘴一笑，头顶一对狐狸耳朵跳了出来。

　　她阴测测道：“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妖怪啊。”

　　几个孩童脸色一白，下意识想跑，却被苏阿酒的尾巴一卷，又拖了回来。

　　今日必须给他们点教训！一看就是经常欺负别人的熊孩子。

　　于是，苏阿酒施法给他们每个人都揍了一顿，揍的鼻青脸肿。

　　放他们走时还警告道：“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们欺负别人，看我揍不揍死你们。”

　　苏阿酒拍了拍手掌的灰转过头去，却发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飞快的缩了回去。

　　却依然没有想要出来的想法。

　　苏阿酒挑眉，又跳到屋顶上去了。

　　到了傍晚，那些熊孩子又来了，不过，这次来的还有他们的爹娘。

　　拉着哭啼啼的孩子上门来讨说法。

　　果然，熊孩子的爹娘也是熊家长。

　　不出意外的话，苏阿酒又给他们揍了一顿，连带着孩子一起。

　　一下挨了两顿打的熊孩子这下嚎得更大声了。

　　苏阿酒却趴在屋顶上笑的合不拢嘴，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忽然，门被轻轻打开。

　　是汴九幽，苏阿酒止住笑，心想，终于想通了，她来到汴九幽跟前。

　　没问他是不是肯跟他走了，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汴九幽想了又想，终于问出口。

　　他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你手里忽然变出来的火……”

　　苏阿酒一惊：“你不懂这个？”

　　汴九幽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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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阿酒欲言又止，他身上可是娘亲至高无上的血脉，怎会沦落至此？可看着他这副可怜的模样，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转而问道，“那你想学吗？”

　　“我想。”汴九幽不置可否，他当然想，尤其是看到苏阿酒把欺负他的人都揍了一遍，他看的畅快极了，要是他也学了这么厉害的妖术，就没人可以欺负他了。

　　苏阿酒信誓旦旦：“那就跟我走，等回到妖市，会有人教你。”

　　汴九幽最后看了眼生活了十年的家，便毅然决然地跟着苏阿酒回到了妖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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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数年，汴九幽是半妖的事，再也瞒不住，不学妖术前无人能发现，可一旦开始跟着其他兄长，姐姐们学习，差距立马就拉开了。

　　汴九幽就像打开了任督二脉，妖力蹭蹭蹭地往上涨，不出几年便远超了其他人一大截。

　　同时，妖市位高权重的人也发现汴九幽长生种的秘密。

　　不死不灭，与世长存。

　　也正是这两点，妖市众人推举他成为新的掌权人，掌管妖市。

　　原以为回到妖市之后，他就能快乐起来，改变的，也仅仅只是没有人能欺负他了。

　　其他的兄弟姐妹与他从不亲近，只有阿酒会跟他说几句话，其他时间里，他依然是孤独的，后来，阿酒说想要修道，成为狐仙，两人大吵一架后，便彻底不说话了。

　　汴九幽更加孤独了，偌大的妖殿，没有一个人与他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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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百年后的某一天，汴九幽按照历法，坐着轿撵到民间寻访。

　　年岁渐长，少年的模样彻底长开了。

　　褪去了年少时尚带的几分稚气，轮廓尽数舒展开来，五官生得愈发精致立体，眉骨清峻，鼻梁高挺，眉眼的线条利落分明，少了孩童时期的柔和圆润，多了几分俊美。

　　眉宇间却多了一抹淡淡的阴郁。

　　他话很少，从不多说，脸上最常见的表情便是唇角弯弯，笑不达眼底。

　　汴九幽一袭黑袍，倚在矫撵上，时不时抬一下眼，却提不起多大兴致，大多只是淡淡一瞥。

　　妖市中人大多生的不错，可像汴九幽这样非比寻常的美貌倒是不多。

　　坊间自然不少妖娘对他心生爱慕，也有不少大臣为他物色长相家室极好的妖娘，每到这时，汴九幽只会浅浅一笑，而后揭过这一话题。

　　时间一长，就算是有对他心生爱慕的女子都会望而却步，仅仅只敢远远瞧上一眼。

　　汴九幽换了个姿势坐着，看着底下注视着他的人群，也没多大感想，只觉得无趣。

　　盼着赶紧结束。

　　忽然间，人群中传来一阵喧闹。

　　其中有：“抓住她！别让她跑到妖帝面前丢人现眼！”

　　又是一阵叮呤哐当的声音。

　　汴九幽这才抬眼，好奇的瞥去。

　　只见人群中窜出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人，浑身上下像个小乞丐，脸上脏兮兮的，乍一看，看不出是男是女，只觉得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那个小乞丐腿脚利索极了，后面一群人都追不上她。

　　她推搡着人群，朝着这边跑来，边跑边往后看，嘴里叼着一只鸡腿。

　　汴九幽觉得好笑，挑了挑眉，待那小乞丐跑近了，才看清是个女子。

　　汴九幽不知为何，看着她脸上的脏污忽然就想到了幼时被欺负的自己，也是经常脸上被弄得脏脏的。

　　他抬手叫停矫撵。

　　轿撵一停下，周围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纷纷看着他，汴九幽不理会，掀开薄纱，对着那个逃命的小乞丐说道：“在我妖市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发生。”

　　他语气平淡，意思分明是说在妖市居然还会吃不起饭的小乞丐，可落在追她的人耳朵里就变成了不同的意思。

　　他们涨红了脸，支支吾吾。

　　汴九幽始终盯着她，眉宇间没有任何不耐烦，他道：“你说。”

　　小乞丐盯着他，眼中的惊艳几乎藏不住，都说这妖市的妖帝生的如花似玉，果然名不虚传，意识到这样盯着人家看不太好，她低下眼，讪讪地将嘴里咬了一口的鸡腿拿了下来。

　　小声道：“在下、在下不是你们妖市中人……”

　　“我……我是饿急了才偷了他们的鸡腿的。”她低声解释着。

　　追她的人听到后，一拍手：“你们都听到了啊，是她先偷的东西。”

　　“你有手有脚的，干嘛偷东西呢。”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不休。

　　汴九幽听后，也不觉有什么，反而帮她解围，只见他一个眼神，跟着的仆从当即会意，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灵石，递到了被偷东西的人手中，又取出一块给她。

　　他说：“这只鸡腿，就当是我请这姑娘吃的，如何？”

　　那人当然不敢收，还想再说什么，就听他继续说道：“此事就此打住，不必多言。”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也没人再敢说什么，围着的人也开始散开。

　　汴九幽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示意继续走。

　　怎料，刚动身一步，那女子便着急了起来，心一横，扑到了轿撵前。

　　她这一扑，整个轿撵都不可避免地晃动了起来，被迫再次停下。

　　汴九幽有些诧异，看着她这突然的动作，道：“怎么？还不够么？”

　　女子慌忙摇头：“不……不是的！”

　　“我是专门来投奔妖帝大人的！”

　　此话一出，汴九幽表情冷了下来，又听她继续说道：“小的孤身一人，在凡间仇人太多，不逃到妖市，小的活不下去的。”

　　“我只要有口饭吃，有个去处，就可以了！我求您了，妖帝大人！”

　　良久。

　　汴九幽问：“你叫什么名字？”

　　“大人，小的名叫元宝儿。”

　　金元宝的元，金元宝的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