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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本君放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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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流逝,四季轮回,唯一不变的是听雪庐终年不化的积雪。
墨月白在这里封锁自己的内心,也在这里遇到了林佑安。
时光很快便来到深冬,距离林佑安来到这里,已经接近一年,属于神界的南风竟穿透结界进去了听雪庐,吹得栖霜亭檐上挂着的冰铃轻晃,响起一阵阵的清脆铃音。
那是沈枝意生前所挂,他知月白喜欢热闹。
墨月白来到窗沿,望着满庭积雪,“又是一年深冬。”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他在想:“这南风已许久未来,枝意,是你来看我了吗?”
上次听到枝意的嗓音是在林佑安差点被离火吞噬的时候,他多想再听听那个声音,但是经过这一年的相处,他没有再用南明离火伤害那小东西。
不舍得吗?毕竟那双杏眼实在可爱。
一年中,林佑安这小身板仍是看不出增长,还是得双腿跪在霜栖亭的石凳上才能拾起毛笔练字。
这不?墨月白发会呆的功夫,林佑安就已经开始了毛笔字。
这一年中,他的毛笔字似乎毫无进展,只有在极其认真的情况下,才能发挥一年前的那天晚上的功力。
不过字倒是认得挺好的。那本千字文竟在一年中便被这小东西背得滚瓜烂熟。
“哥哥,我冷。”林佑安看着墨月白盯着冰铃出神,恰巧就被佑安看到,不知为何,他很不喜欢,于是开口打断哥哥的出神。
不过,他冷也确实是真的,听雪庐的积雪本就塑造了极寒,再加上深冬时节,更添一份冰冷。
墨月白本身就用火,自然不怕冷,反倒觉得这是一场冰凉的沐浴。
可林佑安不是呀,虽为雪莲化形,可现在终是肉体凡胎,自然扛不住这冷冽。他小手冻得通红,呵出热气,再摩擦摩擦双手,试图这样能更舒服一些。
墨月白眼都没动,仿佛没听见一般,可很快一件带着淡淡梅香的衣袍便披了过来。
衣袍很大,对小东西来说就像张被子,被他细细回味,他将头埋进这衣袍里,似乎在用力吮吸着衣袍上残留的梅香。
而墨月白自己似乎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用神力将那衣袍弄了过去。只是他不再抬头盯着冰铃,而是望向窗外那个还在手持毛笔的小东西。
“冷就不要练了,练一年了还是这种鬼画符。”他冷冷地说,一只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带有一丝百无聊赖的意味。
这一年的相处中,墨月白对神威的控制变好了很多,毕竟有个小东西整天缠着他讲话,要是整天把他吓到可不太好。
林佑安没有回他,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一只手稳稳拿着毛笔,另一只手直哆嗦,还是在那写下墨月白三个大字,但随后跟着的是三个小字--林佑安。
墨月白没有看到,见没有回应,自己也不再理他。
“好久没去过江南了。”他嘟囔着。
于是拿起玉笛便消失在听雪庐之中。
小佑安写完字后抬起头,发现哥哥已经不见了,小脸上瞬间闪过失望的神色。
而墨月白许久未去江南了,可他一开始来却是人魔两界的边境,看到两边都相安无事,他自己也放心了。
虽然他确实不想管这么多。于是他忽地又来到了江南。
江南深冬,霜染黛瓦,波凝寒碧。残荷垂首,橹声惊起寒汀鹭。暮色里,灯火洇开,揉碎一河清冷月光。
他低着头,凤眸轻阖,鸦羽长睫在眼下投下两弯深重的阴影。望着满地碎影,修长如玉的手指虚按在玉笛之上,笛身通体温润,尾端悬着的玉莲流苏纹丝不动。
忽地,一缕清音自笛孔溢出。
起调极低,如寒潭深处冰层开裂的微响,带着亘古的孤寂。随即,笛声陡然拔高,清越如昆山玉碎,穿云裂帛!那声音并不宏大,却有着惊人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这深冬时节的死寂。江南的晚风似乎都在听到笛声时微微停滞。
笛声悠长而缓慢,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冰封的心湖深处艰难地凿出,裹挟着沉淀了数百年的哀恸与思念。它不似人间的悲泣,更像天地初开时神祇的一声叹息,苍凉、孤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旋律在低回处徘徊,如同在深渊边缘踟蹰;偶有高亢的滑音迸出,如利刃划破长空,直指苍穹,那尾音颤巍巍地悬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却又顽强地延续下去。
墨月白的面容在月色下更显冷峻,薄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唯有那按在笛孔上的指尖,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随着一个绵长到近乎窒息的高音,笛声凝聚成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晕,丝丝缕缕缠绕着玉笛和他素白的衣袖,然后如一道决绝的寒芒,笔直地、孤傲地刺向墨蓝的天幕深处。它穿透了低垂的云层,仿佛要将这份无处安放的孤寂,直送到那遥不可及的青云之上,送到……某个早已消散的身影身边。
笛音渐歇,余韵却久久不散,河岸垂柳僵硬的枝条仿佛还在微微震颤,揉碎了灯火的河面,涟漪也久久未平,余韵在空旷的雪夜里回荡,更添寂寥。亭周的雪花漩涡缓缓消散,重归无序。墨月白依旧维持着吹奏的姿态,仿佛一尊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玉雕,只有玉莲流苏在夜风中,几不可察地轻晃了一下。
他望着通体碧绿的笛身,怔怔出神。
笛子--被取名为翎歌,乃是墨月白曾用四只火灵,与自己的本体翎羽,以及思过崖底的无瑕美玉炼化而成。
那时候,他刚做出来,就抱着笛子去找沈枝意。
“墨月白这么好听的名字你都会起,你给我的新武器也起一个名字吧。”
沈枝意看着他带笑的面庞,表面上冷冷的,实力内心已被激起千重浪。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避开陵光过于灼热的视线,才吐出两个字:“翎歌。”
短短两个字,就已经将墨月白的内心俘获。
“嗯,就叫翎歌……”陵光重复着,指尖轻轻拂过温润的笛身,仿佛拂过这个名字本身,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揉碎的阳光落进寒潭。
江南的风温和而又自在,竟带着他的思绪回到了五千年前,回到了第一次见到沈枝意的时候。
那天有一人从极北冰原出发,脚踏冰刃,直直想要走上神界,足尖轻点便掀起一场暴风雪,而九重天降下的七十二道神雷刚要劈到他,却在触及那人眉间冰莲纹时化作漫天飞雪。
他竟真的就走上了神界,成为非创世神的第一位神祇。
是为沈枝意。
待那漫天飞雪散尽,他已立于神界澄心堂外。这般动静自然惊动了神界。当沈枝意踏入澄心堂时,陵光已端坐主位。
看到来人,于是他端详着那人,来人周身萦绕着未散的极寒气息,眉眼如覆霜雪,正是方才硬撼天雷登神之人。
空旷肃穆的澄心堂主殿内,陵光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回荡。
“这么久了,终于有新神了。”他立刻跑下神位,前来迎接。
少年热情地开口:“本君名为陵光,南方之神。往后唤我陵光即可,大哥他们仍在闭关。下次带你见见他们。”
“沈枝意。不必了。”声音冷冽,毫无波澜。
陵光话语一顿,脸上的笑容却未减分毫,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从善如流道:“也好。”
于是他只是吩咐了一些事务就让那位新神离开了澄心堂。
江南深冬的风,不知何时已带上了更深的寒意,像细密的冰针,扎在墨月白握着“翎歌”的指节上。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猛地刺穿了回忆的暖色泡沫。
澄心堂内少年神君爽朗的笑语、沈枝意转身时衣袂带起的微凉气息、还有那声敲在心尖上的“翎歌”……所有鲜活的画面和声音,如同被寒风吹散的流云,瞬间消失无踪。
眼前依旧是暮色沉沉的江南水巷。寒水凝碧,残荷枯槁,一弯冷月孤悬天际,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伶仃。手中的玉笛温润依旧,尾端的玉莲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却再也映不出那人清冷的眉眼。
一丝极淡的自嘲掠过墨月白眼底。五千年了,他竟还在这笛声里,在这江南的风里,徒劳地打捞着早已沉入时光深渊的碎片。
罢了。他指尖微动,碧绿的“翎歌”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袖中。再抬眸时,那双狭长凤眼里,方才因回忆而泄露的一丝柔软已荡然无存,重新覆上了听雪庐终年不化的寒冰。身形微晃,原地已无白衣身影。
林佑安裹着那件残留着梅香、对他而言依旧过于宽大的衣袍,小小的身子几乎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冻得微红的小脸和一双执着盯着宣纸的浅琥珀色眼眸。墨月白消失得突然,他起初确实懵了一下,小嘴微微瘪起,但很快,注意力又被纸上未写完的名字拉了回来。
“墨月白”三个大字已干透,旁边紧挨着的“林佑安”三个小字也写得格外认真。他伸出冻得不太灵活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努力想连在一起的符号——像颗小星星,又像朵没画好的小花。
就在这时,熟悉的清冷气息伴随着细微的空间波动出现在亭中。林佑安立刻抬头,眼睛亮了起来:“哥哥!”
墨月白没有应声,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石桌。当看到那并排的名字和中间那个笨拙的连线符号时,他冷峻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他走到石桌旁,垂眸看着林佑安冻得通红却还在坚持握笔的手。
“手不想要了?” 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之前那种百无聊赖的意味,更像是一种陈述。
林佑安赶紧把小手缩回宽大的袖子里,只露出一截指尖,小声辩解:“我…我写得比昨天好一点了……”
墨月白没去看那“鬼画符”,目光落在林佑安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脸颊上。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笔,而是隔着厚厚的衣料,轻轻握住了林佑安藏在袖子里的、冰冷的小拳头。
一股极其温和、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暖流,顺着墨月白的掌心,缓缓渡了过来。
林佑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感受到那驱散刺骨寒冷的暖意包裹着自己的手,甚至顺着胳膊蔓延到全身,舒服得让他忍不住轻轻“唔”了一声。他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墨月白近在咫尺的、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只觉得哥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都好看极了。
墨月白并未低头看他,只是望着亭外簌簌落下的新雪,仿佛做这件事再自然不过。那暖流持续了片刻,直到林佑安冰凉的小手彻底暖和过来,他才不动声色地松开。
“明日再练。” 他丢下四个字,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雪白的衣袂在寒风中拂过石阶,未染尘埃。
林佑安还保持着被握拳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墨月白消失在门后。袖子里残留的暖意如此真实,让他忘了刚才哥哥消失时的失落,也忘了江南的风曾短暂地带走了他。他低下头,看着纸上并排的名字和那个笨拙的连线,偷偷地、用力地抿起嘴,藏起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明亮的笑容。他把小手重新伸出来,暖暖的,一点也不冷了。他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时光荏苒,春日带着温柔就迎了过来,算而今,已是林佑安来到听雪庐的第六年。
微风吹动梅枝,积雪微晃,又是压的闷响阵阵。
墨月白身上的梅香依旧,冷淡依旧。
可他林佑安却进了青春期,他的身量如雨后春笋般节节抽高,如今的他已经到达了林佑安的下颌。曾经需要跪在石凳上才能写字的小团子,如今身姿已显少年人的挺拔轮廓。浅琥珀色的眼眸褪去了几分懵懂,沉淀下更清亮的光,看人时,尤其是看向墨月白时,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审视的意味。
墨月白倚在亭柱旁,望着庭院里几株新绽的寒梅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栏上轻轻敲击。一阵带着寒意的春风打着旋儿灌进亭子,吹动了他未束起的几缕墨发。
几乎是同时,一道身影便挪了过来。十五岁的林佑安动作已十分利落,他侧身一步,精准地挡在了风口与墨月白之间。少年略显单薄却已初具韧劲的背脊,像一堵沉默的墙,将料峭的春风隔绝在外。
墨月白敲击石栏的指尖微微一顿,凤眸斜睨过来,落在少年绷直的肩线上。林佑安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背脊,仿佛做这件事天经地义。他浅琥珀色的眸子依旧望着庭院,只是耳根在墨月白无声的注视下,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我不怕冷。”墨月白冷淡地说,并没有给林佑安什么面子。
“啊,哥哥,其实风吹多了对身体不好。”他的耳尖更红了,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哥哥,你看那边那朵云多像只小鸟呀。”
墨月白没有看过去,而是已经将眼睛闭上,似乎是睡着了。
林佑安有点尴尬,于是两人之间就不再有人说话了。
春风被少年绷直的背脊挡在亭外,不甘地在石阶下打着旋儿,卷起几瓣零落的红梅,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亭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阳光透过梅枝投下的、缓慢移动的斑驳光影。
林佑安没有动。
耳尖那抹被戳穿心思的薄红尚未完全褪去,反而因为这份沉默的坚持而烧得更厉害,一路蔓延到脖颈。他低垂着眼睫,视线死死钉在自己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上。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方才那点试图活跃气氛的慌乱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像生了根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他知道自己笨拙,知道被看穿了,但他就是不想让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人清浅平稳的呼吸,还有那萦绕不散的、熟悉的冷冽梅香。墨月白闭着眼,玉雕般的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长睫覆下,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可林佑安就是有种莫名的笃定——哥哥一定醒着。
时间在这无声的僵持中被无限拉长。远处传来积雪压断梅枝的轻微“咔嚓”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
终于,林佑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投向墨月白。
阳光正好移过,照亮了墨月白搭在石栏上的那只手。修长如玉的指节,在光线下近乎透明。林佑安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了回来,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汲取了某种力量,背脊挺得更加笔直,将身后那道清冷的身影,连同那春风,一起牢牢地圈在了自己单薄却固执的守护圈里。
似乎在说:风,你休想碰到哥哥。
而哥哥确实正醒着呢。
墨月白闭着眼睛,正以他的神识默默观察着林佑安的一切细微反应——那僵硬的背影、微红的耳根、紧握的拳头、偷偷瞥来的目光——都清晰得如同在眼前。他并非真的想睡,只是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青春期莽撞的守护,以及自己那句下意识拆台后造成的尴尬场面。
这些年他已经找到一个可以很好避免尴尬的方式--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