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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3F—305   贺锦意 ...

  •   贺锦意识逐渐回笼,医院的强光打在她眼睛上,略微有些不适应,下意识皱了皱眉。她眯了眯眼睛,脑袋不是很能转得过来。她转头环视一圈,洁白的天花板,明亮的白织灯,还有一直充斥在她鼻尖的消毒水味。
      医院?
      窗外已经是赤城的夜景,周围的居民楼透着星星点点的暖色灯光,远处晚归的行人着急归家,家里还有为他们而留的那一盏灯,一碗热汤,一个牵挂的人。
      贺锦低着头,眸色不明地眨了眨眼。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赤一医,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要和林幼华女士团聚了才是。照这么来看,自己估计是被哪个人发善心送到医院里了。
      她不想欠别人人情,但这屋子现在就她一个人,吊瓶还没打完,她就这么被钉在床上,目前哪都去不了。贺锦秉承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闭目好好在床上休养。病房陷入了持续的寂静,只能听得到机器嗡鸣运转的声音。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换环境了,一时半会还睡不着。
      她闭着眼睛,心情十分复杂。她并不习惯于接受他人的善意,自从家里出现变故后,她一直十分排斥贺强,也不愿再去和他人相处。她很担心接下来会和这个所谓的好心人见面,她太久没社交了,十分不适应。她一边纠结于她人的善意,一边矛盾于接下来的见面。
      好在不久后巨大的困意就笼罩了她,今日迟来的疲惫席卷而来,她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睁眼,周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漆黑。
      贺锦看见了她日思月想的人。
      “妈…?”她迟疑的看着眼前两米处的背影。深绿色的毛衣规整的穿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扎着低马尾,头发略有些毛躁,偶尔呲出几根碎发。
      错不了。这是贺锦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形象。她慌忙伸出手想要去牵住面前的女人。似是有所感应般,女人开始飞快的向前走着。贺锦伸出的手握了个空,下意识的蜷了蜷。她紧抿着唇,向前追去。
      “妈,你要去哪啊…你等等我…”贺锦一边追赶一边喊着,前方的女人无动于衷,贺锦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无尽的黑暗中,仿佛有蛰伏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在等待最佳的时期将二人吞噬殆尽。
      贺锦不知这样你追我赶的状态持续了多久,突然间,一束光打在贺锦的眼前,贺锦看见母亲朝着光亮处走去,她急忙跟在后面。
      母亲突然毫无征兆的停下来,垂着手,一动不动。贺锦看清楚了,发出那道光的,是一扇洁白的大门。
      他的不安终于到达了极点。
      两个人没再有动作,空气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母亲缓缓将门打开,轻柔的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赤一医的病房。
      3F—305。
      贺锦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她目光躲闪地悄悄抬起视线看上前方的病床。
      床上放着叠放整齐的被子,床单被整理的平整无比,没有人躺在上面。
      她叹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终于放下来。
      面前的女人终于肯转过头来。
      她生的极好看,姣好的面容,白皙的皮肤,望着贺锦,轻轻地笑了。她笑起来眼尾的皱纹悄悄的散开,像春风那般如沐。唇角的弧度仿佛能化开任何坚硬的寒冰。
      “阿锦,最近过得怎么样呀?妈不在,你要好好生活才行呀。”她轻轻启唇,轻柔的话语泄出来,缓缓流入贺锦耳朵里。
      贺锦突然就绷不住了。
      母亲去世这三年的所有委屈,闷在心里所有的气愤,和深夜里默默擦去的泪水,被她用一遍又一遍的麻木建起坚固的水坝。
      但现在母亲的话,如同一把大锤,一遍又一遍的锤在大坝上。
      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裂缝。
      她再也没法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眼泪一瞬间从眼眶溢出,啪嗒啪嗒地向下掉。
      她应该对母亲说些什么的,抱怨也好,思念也罢。但这一刻的情绪外露冲垮了她脑子里所有的话语。她小心翼翼地靠在母亲怀里。怕扰到母亲,只敢小声啜泣,肩膀轻轻的抖动着。
      贺锦听见母亲慈爱的轻笑,随后被抱住了。林幼华的怀抱像羽毛,两只手轻轻的拢着贺锦,羽翼轻轻刮着她的脸,像哄小孩一样温言软语:“好啦…好啦…我们阿锦已经很棒了哦,不管别人觉得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在妈这里,你永远是最棒的。我不在的日子,也要学会好好生活,知道吗。”
      贺锦没再说话,闭上眼睛享受这短暂的温存。她一直听别人讲听一千遍反方向的钟可以回到过去,那她愿意听一千遍,一万遍。
      一段时间后,母亲突然松开了她,站起身。
      她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圈红红的,就这么盯着林幼华。不安从她的心中窜出,点燃了所有的干柴,燃烧起熊熊大火,将她包裹。
      “我得走了。”她听见母亲说:“你也该走啦,你还有属于你的人生。”
      “不要再一个人待在原地了。”
      说罢,林幼华不再停留,重新又迈入门外的黑暗,在门口时,扭头不舍地看了一眼贺锦。
      贺锦急忙想去拉着她,但仿佛有一道厚障壁隔在门上,她没法出去。她着急的拍着门,但母亲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仿佛被黑暗吞噬。
      过了半分钟。
      贺锦呆愣着,绝望的,缓缓地跪在了地上。
      她用一只手捂着脸,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滑出,落在衣襟上,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仰头大口喘气。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如同溺水患者,争分夺秒地汲取着周身的一切氧气。
      是深海。贺锦缓缓下落,耳鼻都灌满了水,在最接近幽黑的地方,是阳光永远照射不进来的禁区。她的心被高水压蹂躏的支离破碎。耳边有人在嗤笑,同情着,可悲着她的不自量力。
      她忽而又觉得自己身处荒漠之中,毒辣的阳光将她刺的千疮百孔,大风吹来,粗粝的沙子磨过她的脸庞,留下一道道血痕。她自暴自弃任由自己腐烂,路过的猎豹对她不屑一顾,直到鬣狗与秃鹫闻到最喜爱的味道,迫不及待的将她分食,随后丢下一具骸骨,被风侵蚀着,变成一捧沙,不知会吹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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