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二则》青冥客

2、李鬼，李诡 壹 我该

　　壹
　　我该怎么描述这个人呢，我不认识他。

　　第一次听到“李鬼”这个名字，是在村里的升学宴上。村长与我家不多联系，当时喝得醉醺醺口无遮拦地说，你是咱们村第二个大学生。据我所知，小李村只有我考上了大学，在我的追问下知道了“第一个大学生是李鬼”。

　　周围人的筷子、透明塑料杯滞空了一瞬，好像“李鬼”两个字触发了他们的敏感系统，或许只是众人思考了这人是谁，席间又热闹非常。为什么十几年来从未听人说过李鬼？作为村里的荣耀不该被遗忘。我一直待到宴席结束，扶住脚步悬空的村长趁机问，这个李鬼到底是谁啊？大概酒精麻痹了村长，使得一段鲜有人知的往事重新被提及。他言语满是骄傲，就像是自家孩子考上了大学，他真心为我们高兴但也仅此而已。我只得到李鬼在小李村的旧住址，穿过一片小树林再爬过一段高地。这里我知道，因为所处位置偏僻少有人住，在我幼儿时期就被禁止踏足那里。只是现在看来，原因没这么简单。

　　我真的服从了那个指令一直到现在，一条仅能通过一个人的小路指向高处的房子，两侧是一两米深的土坑，房子□□涸的河道隔开使之与对面的秃山相望。这里只有两户人家，皆已杂草丛生。院里有鸡笼的是李鬼家，我透过门缝挨个寻找，南边的是李鬼曾经的家。院门用绳子拴上打了一结又一结扣，这应该是后来再拴上的，不然房子的主人为什么不用锁呢？因为他们走得慌忙甚至荒谬。当我解开绳锁却在门前犹豫了，最终探险精神赢了，反正我已经被大学录取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房子对称，所有房门大开，我径直走向主屋。当时我还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切竟能颠覆我的人生，使我重新审视整个世界。屋内陈设普普通通，最显眼的是桌子上的笔记本，它就如此醒目得躺在那儿，想要我发现它。

　　以下日记的内容均抄自此本。

　　1月4日雪
　　今天很冷，烫口的包子还没来得及入嘴就丢了，我好像不知道什么是饿了，这样也好，买什么吃是件麻烦事。
　　路上有人骑车摔倒，摔到了红绿灯尽头，我还要赶路。
　　2月22日晴
　　我的生日，想要的却说不出口……
　　3月1日
　　最近总觉得有气堵在胸口，只有奋力挥拳才能解气。
　　3月12日天阴
　　这是个荒谬的世界。
　　3月16日雨
　　我想躲起来。
　　3月21日
　　没什么可写的，仔细想想，我有时候着实矫情。他们没那么可恶。
　　4月8日雨
　　窗口的草摇摇晃晃，挺好的，我想安静下来，于是向水泥地击拳，没那么疼。
　　5月15日
　　我快疯了，为什么这样对我！
　　7月13日
　　最近很好，我找到了缓解之法。我会在心里向自己挥拳，嘲笑我是个懦夫，并与我缠斗起来。这是个良药。
　　7月31日雨
　　下雨很好，安静。
　　8月6日
　　他们有爱所以有恃无恐，我有什么？一次次电话那头的成绩问询吗？无论我怎么做他们都看不到我。我也该放弃了。
　　8月7日
　　一切都那么糟糕，他们都嘴脸一如往常，只有这时我才被看见。为什么不说话是种错？
　　8月8日
　　已经凌晨，左右睡不着，就让雨后的凉风吹走我的忧愁吧。

　　贰

　　李诡病了更像是疯了。

　　村里人总是嘴上奉承他以后有前途，转头说起他的病。李诡是村里鲜有考上大学的人，但大家经常议论纷纷——他脑子有病，时常自言自语。而且他总是一人走在路上，面目呆怔，别人和他打招呼只会咧嘴笑笑。

　　李诡今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他要思考一件事。

　　“我要不要上学呢，家里压力这么大，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一道声音突然打住他，“去，必须去，上学才能离开这个家。”

　　“我太自私了。”

　　“他们才是自私！”他突然暴躁起来：“为什么没有人看得到我，为什么！”

　　“父母赚钱很辛苦，他们还小还要花钱。”

　　“他们什么时候想过你！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你管他们干什么！”

　　“你爸根本看不起你，所有人都看不起你。”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李诡说着站起来，一副要打人的架势。他深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只喜欢会说话的孩子，我就是个学习机器，除了学习一无是处。”

　　“是啊，你哥二十三四的人了没有工作，每次要钱都哄得你妈开心，哪一次不是你妈心甘情愿地给钱。”

　　“她辛苦，她也知道我哥是来哄钱的，但她还是给他钱让他买车。”

　　“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才是一家人。”

　　“我知道，我从未感受过家的温暖，我都知道。”

　　李诡沉默良久，他打小聪明学习成绩好，这对农村的孩子来说很可贵。但他的家人好像不这样觉得。

　　李诡的母亲粗鲁地推开门：“你在屋里干啥呢！乌漆嘛黑的。”她打开窗户，看见李诡呆若木鸡的样子生气起来：“整天丧个脸干啥，学傻了吧你。”

　　屋内亮堂了，李诡看向窗外，东边堆着纸壳垃圾，西边有几只啄地的鸡。

　　“我好想离开这里啊。”

　　那道声音又响起：“离开这里的办法只有一个，你知道的。”

　　“学费很贵，还有生活费，家里没钱让我上学。”

　　“你傻啊！交了学费自己一边打工一边上学，总比待在这儿好。”

　　“要下雨了，李诡！你搁屋里干啥呢！还不赶紧出来帮忙！”李诡的父亲回来了，他是附近混凝土厂的司机。

　　李诡回过神帮着盖雨布，“也不知道你整天想啥呢，不知道体谅体谅做父母的，我天天干活恁累为了啥，不就是给恁几个吃喝吗。你还天天搭着个脸，跟谁欠你嘞。”

　　李诡站在一角攥着雨布，等鸡笼完全覆盖住，他的父亲推搡着他：“滚滚滚，一边儿待着去，看见你这脸就烦。”

　　李诡从屋里拿出一个塑料凳子，坐在屋檐下静静等待雨的到来。

　　雨下了，李诡的心也安静了。他放空大脑沉浸在雨声中，“嗡嗡嗡”一辆车停在李诡面前，车主还戏谑地按了两声喇叭。

　　“看啥呢，大学生。”李诡的哥哥刚接弟弟妹妹放学回来，以往他可没这么勤快，就是为了显摆他的新车。

　　他们晚上要家庭聚餐，不知道谁家请客。

　　李诡和弟弟妹妹坐在一起，他听不见众人说了什么。只听得一句“李诡打小聪明，考上大学啥都没用愁喽。”

　　李诡的母亲谦虚地笑着：“听见吗，你哥几个就指望你嘞。”李诡不明白，为什么他哥好吃懒做父母还是偏袒他，自己呢，只能听着他们虚情假意的夸词。

　　他只好笑笑，哪知又触了霉头。李诡的父亲高高在上地说：“这孩子哪都好，就是不会说话。从小就是，连个谢谢都不会说。”

　　李诡眼神始终不敢聚焦，耳边的话也越来越不真切。

　　“真是会演戏，他们不心虚吗？”

　　“我的用处不就是饭桌上拿出去夸耀的吗？他们什么时候在家夸过我。”

　　“还有这些个亲戚，笑得真假。马上他们又要拿你兄弟姐妹和你作比较了。”

　　“什么老三肯定行，老四一看就是学习的料，老大能说会道以后混不差。”

　　“我呢？我永远不如他们，是啊，我怎么可能比得上他们呢。我不就是学习好吗，有用吗？”李诡拿着筷子低着头。

　　回了家李诡的父亲趁着酒劲儿教育他：“恁大人了，旁人夸你两句可会说句谢谢？以为你考上大学多了不起了，我老了可不敢指望你，你这几个兄弟姐妹哪个都比你强。”

　　李诡低着头一声不吭，“可会抬头！”李诡的父亲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

　　“你真废了，学恁多有啥用！”李诡比他父亲高出许多，大概因为这他才停止打骂。

　　李诡的母亲还在一旁扫地，他的兄弟姐妹从墙边走过。

　　李诡躺在床上发呆，“我想杀了他。”

　　“为什么我一无是处，为什么！上学有什么用？”

　　“你什么都不会，连说话都不会。也不如他们仨讨人喜欢，你还活着干嘛。”

　　“不是我的错！我没错！不配活着的是他们！”李诡愤怒的掐着他的脖子，一瞬间又松了手。

　　“凭什么，他花钱大手大脚我怕他们辛苦，我却被骂没良心；他俩成绩没我好，凭什么被夸的是他们！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没人看得到我。”

　　叁

　　日记里都是些情绪随笔，看不出什么，李鬼现在又在哪呢？

　　我隔天揣了一包烟献给村长，想再打听点东西。村长收烟的动作很快，听到我的问题后掏兜的手一顿，你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啊？

　　自己的家？我当然知道，村长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我又问：“是李鬼，前两天你说第一个大学生李鬼的家。”

　　村长的耐心将要耗尽，终于点上烟：“你真昏了，你是不是李鬼嘛？”

　　李鬼，李诡。我是李诡没错，那李鬼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