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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栀子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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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上学去了。”少年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被夕阳沐浴,扭头朝里头吆喝。
他用脚撵着门槛旁的蚂蚁,看它们一个个跑远。直到跑了第六只蚂蚁,秦寓楠才慢悠悠举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头:“噢,你走吧,晚上我给你送腌菜,记得校门口等我。”
李如意点点头,带上门把手走了。
下过雨的路面被□□炸过,东一块西一块全是水坑,不留神踩进去,好点的只湿了鞋 ,坏点的干燥的裤脚都保不住。
乡间小路处处是这般模样,住这儿的人个个习以为常,雨停了出来遛弯必不穿长裤,溅上混鸡屎的水算倒霉,哪怕只是一点儿裤脚,那臭味能绕梁三日,悬在头上。
李如意记得这些,出门便挽起裤管,踮着脚踩在路面上,偶尔有树上的小水滴晃晃悠悠掉进水洼,压得枝头叶片一颤一颤。
不仅这些,他还记得过一年镇里会闹洪涝,过半年学校装风扇,过两月张姨女儿要结婚,过一周哥会重感冒。
一切都回到他熟悉的起点,所有曾经在岁月里胜过他的存在,此刻都落在身后。
李如意感激上天给他一次机会,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喜欢自己名字,甚至中午抱着写满如意的本子发呆。
秦寓楠,张姨,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人或事,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李如意顺手从身旁树上摘下一朵滴着水的栀子花。
花苞绽得很漂亮,那棵树一看就养得很好,清淡的香气隔着几里也能闻见。
他捏了捏纯白的花瓣,湿湿滑滑的,怪不得女生喜欢摘了花把玩,实话实说确实好玩,也很香,观赏价值也挺高的。
李如意心里放着事儿,也就握着花玩了一会,走到车站就将花往兜里塞,等客车吱吱呀呀地开过来,迈步上车。
乡间客车很闷,汗臭混着劣质香水和汽油味打架,闻着头晕。李如意坐了个里头的位置,默默听身旁抽着烟的大叔聊当今实事。
从美国怎么怎么了一路七弯八拐,扯到长辈生病没法治,虾田收成好,小孩不听话。
他哥也生病了,李如意靠在窗边想,虽然现在还没病上呢,但也是迟早的事。
健康的秦寓楠得从现在开始改造,要捏成活得很长久,比隔壁村那老乌龟都久的人。
“同学,喂,同学!”保安在门房里探头,隔着一个围栏冲他喊,“是不是请假的啊?”
李如意已经在校门口发很久呆了,从下车开始就失魂落魄的,保安一嗓子才给他吼回来。
“是请假回来的。”他迈开步子。
保安见他抬腿走过来,点点头:“看你半天不说话,搁那站着跟门神似的,也不进来,来,销个假。”
他用破旧的钢笔戳戳围栏前课桌上的请假表,抬下巴示意李如意签字。
李如意拿过笔几下落完款,挎着书包潇洒离去。
保安被他侧身带出的一阵风拂过,抓起那本请假表看了许久,挠挠头,疑惑。
“请两天假回来,字儿都好看不少啊。”
“哎呦,忘了问他带没带手机。”他又突然懊恼地跺了跺脚,“长得跟冰块似的,走得也快,全忘了。”
下午还剩一节课,劳动,李如意懒得回教室,在寝室里翘着脚等了一小时。
“呦,我当这是谁呢,李大宝啊。”
一个少年斜靠在寝室门旁,笑着敲了敲铁门,“什么时候回来的?不说一声。”
“刚刚,”李如意抬头撇了眼对方比记忆里年轻了几岁的脸庞,又思索,改了说辞,“一小时前。”
那人虽是慢悠悠走进来,但步子却踩得格外重,他走到李如意书桌旁,一个翻身坐了上去。
书包松松垮垮吊在他肩上,少年撑着脸看正在用手机敲字的李如意,开口:“一回来就玩手机,可以啊李大宝,平常不是说不爱玩手机么。”
李如意懒得理这个神经病。
陈昀,知名混混,开学染过红毛,现在这个时间段被寝室里另一魔王治得服服帖帖。
现在也同他印象里如出一辙。
话音刚落,另一位魔王紧随其后,怒气冲冲地回到寝室,嘴里喊着 “陈昀你他妈卫生没做完回来干什么给我滚出去”,随后便把上桌闹事的陈小魔头拉走了。
李如意讨个清静,抬手播通找了很久的号码。
对面接得很慢,似乎很忙。
“喂?如意吗?”框框铛铛的敲击声从手机尾部溜上来,压了人声一头。
他轻轻应了一声:“赵叔,你们厂里还差学徒吗?”话落,他又补充“能拿钱的那种”。
赵叔是秦寓楠先前打过零工的厂里师傅,带过他哥一段时间,对他俩都很照顾。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如意已经听见工人在陆陆续续下班了,那边依旧只有放缓些许的敲击声。
“赵叔。”李如意叹气,又喊了一声。
赵叔见他没放弃的念头,框啷一声丢下工具锤,坐到椅子上喝了两口水才开口。
“差学徒,但不差你这一个。”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怒,“你才多大?连个屁都搞不清楚的年纪出来干这个,不要你哥的命了?”
“我就是要我哥活着,才来问您。”李如意语气坚定。
“就这么跟你说吧,你要真来我底下敲零件,你哥得过来把我敲了,他是个不要命的人你也知道,我实在不方便收你,小李,死了这条心吧,好好学习。”
赵叔也没给他留余地,话已经说得很绝了,不收他,但李如意依旧淡淡地应着好,还说下次再找您。
对方被噎得讲不出话,只能叹息着挂断。
李如意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又碰到了那朵栀子花。
花被摘很久了,拿出来已经焉得泛黄,只有香味依旧,萦绕在他鼻尖。
活过一次,很多事情不用说他也能明白,也学会了很多,与当年的李如意比起来要强不少。
秦寓楠一直在给他挣学费,从小学挣到高中,以后大学也是他挣,尽管李如意早就有了打工的能力,他还是一意孤行,什么好的都给弟弟,自己落个倒霉的下场。
李如意觉得,他哥就跟手里破败不堪的栀子花一样,其实早就死透了,碎得拼不起来,但还是非要用那丁点香气造福身边的人。
他把栀子花搁置在桌面上,背起书包走了。
陈昀再回寝室的时候,李大宝早不见踪影,他低骂一声,忽地闻见香气,顺着走去才发觉李如意往桌上放了一朵接近凋零的栀子花。
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但栀子花已经被折得不成样子,枯黄花瓣从缝隙里渗出的汁水漫着香味,熏得陈昀鼻子疼。
因为没随便丢人东西的习惯,但很不喜欢这个味道,于是他扭头又走了。
就讨厌栀子花这一点,折碎了香味也能熏得人虎躯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