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癫》躺不下的牛马

17、荣誉墙 我走不走关

　　何昱向来不关心任何事，但徐岱儒这事他无法置身事外，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他那冷脸往徐家父母面前一摆说不定更能刺激人。

　　徐岱儒倒是一天到晚表面上仍然嘻嘻哈哈，在工作室里忙成一只陀螺，分不清近期他的疲惫里有几分来自于家庭的压力。

　　秦老板也许也猜到了几分，有事没事就打着接送的名义，但每回被徐岱儒打出公寓。

　　全是乱麻。

　　何昱不得不承认何苑这恶心人和没下限的程度简直超出他的认知。

　　唯一能舒心一些的事大概就是他的文化课成绩。

　　几天后，月考成绩就下来了。

　　赵远程这不安分得跟打了鸡血似的，每天试图打探消息，折腾一得到切确消息就厚着脸皮闯办公室，找班主任探听。回来时带着得意的神色，正想和后排人通报，却被班里早早蹲守的一群人围拥起来。

　　此时郑淇刚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干活。

　　何昱毫无兴致地坐在最后面玩着手机，看消息浮浮沉沉。

　　一条新消息从两只小黑猫的头像那儿跳了出来。

　　AHEI：你猜你数学多少？

　　Y：我猜你第一。

　　AHEI：这还用说？说说你数学。

　　Y：60，及格就行。

　　AHEI：总分150，及格分90。您这计算水平真对得起你77的分，离了及格十万八千里。

　　何昱算了算，还真是90才及格。

　　他对自己的数学完全有数，毕竟背书就够累了，他本就不感兴趣的数学更是能躲就躲。

　　Y：还行，起码有进步，其他呢？

　　对面持续显示输入中，接来发来几条消息炮弹般在片刻间把聊天界面占满，让他都没空回一句。

　　AHEI：英语就不说了，第一。

　　AHEI：语文你也是真差啊，92，光顾着背文言文是不是？

　　AHEI：至于选科——

　　对面人还卖了个关子，先行发送了好几条阿黑的欢乐表情包，以表庆祝。

　　小彩带、红花，各种特效层出不穷。

　　土味又喜庆。

　　何昱没忍住侧过身对着墙直笑。

　　“真的有病。”他喃喃。

　　像是听到了隔空喊话，没完没了的表情包终于停下。

　　AHEI：每科赋分都八十多，总255。

　　高一成绩表三门加总尚且不到200。

　　AHEI：恭喜，全校水平来看，不垫底了。

　　站在茶水间角落里打完这行字，郑淇平息着自己飞扬起来的情绪。

　　得知成绩出来了，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扒何昱的成绩单，要不是刘立风说他这回有门优势学科还是低了些，扒着试卷往他脸上贴，他对自己的分几乎没投去一眼。

　　大概就像任何一个果农兢兢业业栽下颗小苗，就蹲着等收获果子的那一刻。

　　在郑淇看来，何昱这段时间的学习状态堪比冲高考，虽然进步幅度足够大，但还是被之前一年的空档期拖住了。他的自学能力极其优越，尤其是文科记忆力非常强，如果没有那一年的空窗，如果不是需要重新摸索适应学习方式，效率必然更高。

　　我真是个负责的好老师。

　　郑淇飘飘然想，转身对上了一脸好奇的刘立风。

　　他下意识地碰了碰裤袋，手机已经收好。

　　“干啥呢，在这发愣。”

　　郑淇镇定说：“反思我的语文。”

　　刘立风一脸难以言喻，“我也就这么提一嘴，也就差了几分，这么受打击吗？至于么。”

　　而后，他想起什么，又小心翼翼地问：“分数不提，你这几天看着挺累，真没去打工？再不行我找你妈说说？”

　　“不用。”郑淇斩钉截铁，“风哥，真不用，我……起码你现在完全不用担心我。最近可能又长个儿，闹得半夜疼，睡不太好。”

　　刘立风对比着自己和他一米八的个头，心说这他妈还能长？

　　“年轻人是不一样……你得多补补，上我抽屉那拿瓶钙片，回头我再让食堂阿姨给你留点排骨啊鱼啊什么的。”

　　郑淇忙摆手，“哎哎哎，别了，阿姨每回看我都觉得我年纪轻轻体弱多病，菜盛得压根吃不完。”

　　“要不是你又低血糖又胃疼还骨头疼的，能这样？”

　　“我真没低血糖，胃疼早好了。”

　　“是，你没低血糖，你那只是没吃饭饿得晕倒送医院。谁家做妈的连儿子有没有钱都……”刘立风顺着他的话继续说，注意到他僵住的表情，立马收住了话音，发觉自己这话确实不合适。

　　气氛有些尴尬。

　　刘立风憋成了个懊悔的锯嘴葫芦，他比起学生还没大十岁，抓耳挠腮，直想把一分钟前的自己抽一顿。

　　“没事，现在真的挺好了。你看我真没少吃，上次体测的时候发现还胖了几斤。”郑淇语气随意，“有空我请你吃一顿吧，还没谢过你。”

　　刘立风怕这小子真从他也不知有多少钱的口袋里硬拿钱请客，急中生智，“不去，我拿你当哥们，你拿我当长辈？吃不来这饭。”

　　郑淇只能随他。

　　走前，刘立风又叫住郑淇，兴奋道：“对了，可以提前跟何昱说一下，这次他考了五百六，进步跟火箭似的咔咔窜，我就说他那认真劲头就得是个人才。保持住，后面进步可以慢点，但别掉。”

　　郑淇笑着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教室里，就见赵远程霸占了他的位置，一脸兴致勃勃地向何昱说着什么，旁边探头探脑几个班里的其他同学。

　　何昱打了个哈欠，他早已过了兴奋期，但对方却如自己高考中举了还在喋喋不休。

　　这分数自然没把方润压在倒一，对方甚至还往上跳了几名，何昱稳居最后。

　　“昱哥，一位一中半年、海外一年的艺术生，你在国外肯定不学这玩意儿对吧昱哥？回国一个月，月考窜一百来分。草，这样的人才，不来2班难道去1班。”赵远程眉飞色舞，连黄芮芮和方润这回都成了他的捧哏。

　　“是嘞。”

　　“静静还说昱哥竞赛国奖随便拿来着。”

　　“牛逼！”

　　“学霸！”

　　孟雨霏抱着水杯在后排不远处徘徊，仰头研究靠墙一排书架，垫着脚翻动那些蒙尘的中学生必读书目，认真的神态像是真想掏一本回去看看。

　　那书架正对何昱的位置，上面的书在郑淇印象里自摆在这里开始就从未有人碰过。

　　待她余光发现来人，顿时动作僵硬得不自然，差点把一本书翻倒，匆匆把书扶起就低头走向自己的前排座位。

　　郑淇权当没看见，把赵远程驱逐下自己的椅子。

　　“哪来的一百来分提升，算上下次期中考了？”

　　何昱懒洋洋回答，“不知道，说不准你再晚点过来，一中学神这个名号就得是我的了。”

　　郑淇接道：“高考还远着，说不定你就真超了。”

　　“郑老师您太看得起我了，能上倒二我就够了。”何昱全是诚恳之色。

　　一边的赵远程说得口干舌燥，趁喝水的间隙挤过来，“什么老师？哪个？”

　　何昱一顿。

　　氛围太过惬意，很久没有这样跟人安静说些学习生活的玩笑话，像温水煮青蛙，让人不自觉沉浸其中。

　　没等他对着赵远程编出瞎话。

　　郑淇淡定接话，“地理老师说你考砸了，叫你中午去他那谈谈。”

　　后排霎时响起一阵哀嚎。

　　不过是个垫底生时隔一年的进步，没人能保证他是否下一次还会继续攀升，还是止步于此，这本不该引起多少人注意。

　　然而之前何昱的带资强势加入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轮了一遍他的高一成绩单，只等看笑话。

　　这次多少有人闲着没事，翘首以盼这位只在Z市学了半年高一的富二代在月考后跌一把，甚至连老师们在最初都对他抱有深切疑虑。

　　何昱这回的月考成绩说是中庸，总分不算低也不算高。

　　可这平平无奇的成绩才是最大的问题——

　　“卧槽，我要是休学一年，回来再大考我能疯掉好吧。”

　　“如果我在外面待着，回来一看其他人没打招呼就十多本书学完了……我还考个屁，只想复读重开。”

　　“一中是不是瞒着我们偷偷在Y国开分校了！”

　　在正式张贴出成绩单后，尤其是英语那栏高挂的第一，何昱得到了更加热烈的瞩目，大多数还算含蓄，也有一小部分凑热闹般来找他搭话。

　　英语怎么学的？

　　“外教一对一。”

　　三门文科怎么升这么快？

　　“背书。”

　　数学居然也能提高这么多？

　　“……自学。”

　　在国外读中学什么体验？

　　“……一般。”

　　读的海外一中分校吗？

　　“……”

　　太多毫无营养的问题没完没了向他掷来，何昱被迫重新摆上冷脸。

　　郑淇乐得袖手旁观，还把自己的杂物挪开，给其他同学让出一条道。

　　“何昱，你……”好不容易熬到下午自习课，总算能清净下来背个书，背后又来一句问候。

　　“没空。”

　　何昱咬着牙，每个字透出一股硬得硌人的意味。

　　“啊？班主任叫你去趟办公室。”那男生迷茫，摸摸头，不知该不该强行拉何昱去找刘立风

　　何昱总算回过神，停下笔，“我马上去。”

　　待他来到教学楼顶层，还没走进办公室，就又直面迎来抱着一沓练习册的郑淇。

　　“来拍照的？这边走。”带着对方点不怀好意的笑，引他去走廊尽头的天桥。

　　何昱问：“拍照？不是办公室？”

　　然而这人只是笑，并不答。

　　远远地，何昱就看见了一干人等带着个调试摄像机的师傅站在那。

　　教导主任顶着一头条形码似的，寥寥无几的发丝被发胶固定在贫瘠的头皮上，正乐呵呵跟刘立风讲着什么，看到他们两人，笑容更加灿烂。

　　一个是他心中全面发展的高材生，一个是校长关系户但学习进步飞快的潜力生，哪个都顺眼得不行。

　　班主任拉着一头雾水的何昱在背景墙前站定。

　　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黑洞洞的摄像头已经对准了他。

　　开弓没有回头箭，何昱戳成了一根木桩。

　　“站直就好，抬头，哎，就这样，一，二，三。”摄影师效率极高，加之对面那人怎么拍都上镜，几下就拍好了照片。

　　这时，教导主任发挥教师们的特长，一顿长篇大论的输出，无非考试不错进步很大再接再励等若干废话。

　　他满口滔滔不绝，让满腹疑问的何昱压根插不上半分话。

　　待老师们和摄影师班师回朝后，何昱才问：“你不拍吗？”

　　“一次就行，我去年结束开学考就拍了。”郑淇灵巧地避开何昱烧人的目光，抱着他的书继续走在前面。

　　“这照片干吗用？”

　　“快的话明天你走过二楼天桥就能看见自己的半身照了，学校的荣誉墙，你注意着点。”郑淇在前面，占着后面人看不见他表情的便宜，憋笑地忍不住咳嗽几声，“看看，你拿了这次考试的进步奖和英语单科奖。”

　　作为只读过一中半个学期的人，他倒是依稀记起来了那片荣誉墙是个什么东西，奖项头衔下顶着个巨大的单人照，每次大考一换。

　　他还记起来了不知期末考还是什么时候，学校还会开个学期颁奖仪式，一行获奖者都得上台轮一趟。

　　当年他走得太早，英语单科虽然分也高，但没参加过典礼，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拿这所谓的单科奖。

　　何昱：“……”

　　突然很想压一压期末的单科分。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刚看了，拍得很帅。”郑淇迆迆然，“提前恭喜你已经荣获期末进步奖，这是按学期内累计进步名次来颁发的，你不能退步吧？”

　　何昱：“……”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一试。

　　放学的时候，何昱特意拖慢了脚步，没管郑淇，在教室里又逗留了半小时。

　　“不回去？”

　　“再看会儿书。”他正襟危坐。

　　郑淇似笑非笑，一脸仿佛能猜透他心思的模样。

　　何昱直被他看得尴尬，没好气道：“我走不走关你什么事。”

　　后者笑了笑，拎起书包转头就走。

　　而他还得装模作样在这干坐着看书。

　　重点班九点多后留下继续晚自习的还不少，何昱等了一会儿，先去小卖部绕了绕，待高二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再去二楼天桥那条路。

　　原本抱着逛逛这路的念头不以为然，但被郑淇那几句引得他满怀心虚，只觉自己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荣誉墙占幅还挺大，十米的墙体都是由红白两色构成，毫不吝啬地把颇大的半身照挂在上面，再标明一些心灵鸡汤。

　　他都不用找郑淇在哪，这人直接占据了一小半的荣誉墙，年级第一、几项单科奖还有其他大小竞赛，都是他略显淡漠的身影。

　　照片估计是半年前刚转来一中时拍的，当时的他和何昱初见时的模样差不多，带着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眼神，脖颈手腕显出清凌凌的线条，身形单薄笔直。

　　看上去除了比现在瘦许多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眼看去，像是台制冷机。

　　然而熟了之后，就会觉得这人背地里也挺能说，跟赵远程一样烦人。

　　这时的英语单科奖下仍是郑淇的头像，何昱伸手比了一下，寻思自己的照片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挂在这。

　　他要知道会放大成这样，还如此高清，就在当时检视一下底片了。

　　倏然，手下摸到一点凹陷，还是一连排有规律的凹陷。

　　他弯下腰定睛细视，照片墙的底是用泡沫板做的，上面竟然是一排用白纸垫着压出来的无色字迹。

　　喜欢你。

　　不知道是哪个女生给偷偷写的。

　　也不知道被暗恋的对象知不知道。

　　何昱摸着手机琢磨，要不拍个照发给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