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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试探时 怕李观途认 ...

  •   是日清晨,陆辛微神清气爽地踏进讲堂。

      有几名学生已经先到了,正坐在一起聊天,时不时发出惊讶惋惜的声音。

      陆辛微好奇地凑了过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他们一见是她,很自然地将她拉进小群体,并热络地塞给她一把瓜子。

      “我们在说晋王的事呢。”其中一人笑了笑,“说起来,这事还与陆同砚你有些关系。”

      “我?”陆辛微疑惑,“那快给我讲讲,我听听是怎么个回事。”

      “上回吴圭作弊后被晋王发现,晋王命令俞先生将相关人员全部逐出国子监,这事与你有关系吧。”那人煞有其是道。

      陆辛微艰难地点头:“也算吧。”毕竟抄的她的答卷,她算是个冤大头。

      那人却卖了关子不讲,非要她先承认:“陆同砚,好说歹说晋王也是帮了你的忙,你别穿起裤子不认人呀。”

      这话是这么用的么,兄弟?

      陆辛微嫌弃地皱了皱眉,吐去嘴里的瓜子皮,“好好,是我承了晋王殿下的情,你快说是怎么回事!”

      那人说道:“你们也知道吴圭那爹——肃勇伯,被当众拂了这么大面子,哪能不恨?就算人家晋王殿下是天子手足,那也照样报复呀。这些日子,我天天听我爹回家说,上早朝的时候啊,那弹劾晋王的官员犹如大江奔流,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那弹劾晋王的奏折,简直如天上的星星,数都数不过来!”

      说罢,他夸张地举起两只手,“陛下这回不知怎么的,没有再帮晋王收拾烂摊子。我爹说,他屡次看见晋王亲手搬着半人高的奏折回王府,那么厚的折子,几次三番地搬来搬去,换谁都费劲啊。要不怎么说晋王殿下能抗事儿呢,被肃勇伯带着一群国公御史被喷成那样都面不改色,还有力气搬奏折,换我我就不干了。”

      陆辛微听完,莫名有些心虚,默默收拾好瓜子皮。

      结果一抬眼,就见大伙都兴致勃勃地看着她,似乎非要她这个当事人发表两句意见。

      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那个……陛下为啥不管啊?”

      那人摇摇头:“陛下心思,岂容我们臣子揣度?不过我猜啊,也许是因为晋王殿下这两年一直特立独行,陛下心里憋了口气,如今火山爆发,洪水决堤,陛下下定决心要给晋王来一次教训!”

      陆辛微悻悻地挠了挠额头。

      她在玉门关时,曾听一人说过,权力之下,哪怕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也屡见不鲜。李观途和皇帝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知道。

      她现在所知道的,只有她好像真的给李观途添麻烦了。

      偏偏她之前还那样讽刺他……

      确实不太道德。

      *

      不太道德的陆辛微当即决定去亲自赔罪。

      课业结束后,她悠哉游哉地来到府衙门前。要不说官衙就是气派,三扇朱红大门,高达膝盖的门槛,梁上悬了四只八角灯笼,石阶下还立了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右侧的石狮子边恰好站了两个捕快,他们正低头说着话,一个瘦而精壮,一个胖而和善。

      陆辛微很丝滑地凑了过去,笑道:“二位大哥,晚生是国子监的学生,特来拜见晋王殿下,不知可否劳烦大哥进去禀报一声?”

      胖捕快瞧了她一眼,亲切地笑道:“可以,监生叫什么名字?”

      “晚生陆辛微。”陆辛微顿了顿,习惯性地熟络道,“二位大哥怎么称呼?”

      “哦,俺叫刘投。”胖捕快指指自己,又指指瘦捕快,“他叫马勉。”

      陆辛微听完,不禁陷入沉思。

      牛头和马面。

      这里不仅是官衙,而且是地府啊?

      她静默片刻,最后忍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衙门选你们的时候,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俺们一开始都不叫这个名儿。”刘投知道她在想什么,了然地笑了笑,“俺和马勉是李大人选的,名字也是李大人取的。”

      李观途?陆辛微嘴角抽了抽,他还真把自己当阎王爷了?

      “阎王生死案,案下无贵贱。
      高堂明镜悬,公正留人间。”

      李观途曾命人将这两句话刻在公堂的柱子上,用以警醒后来世人。

      他并不能保证这个世上完全没有冤案,但希望只要是从自己手里经过的案子都能有始有终地结束。

      李元业问他何必,他说历朝历代很少有亲王担任京兆尹,执笔判案,故而从前的京兆尹因忌惮权贵力量,瞒下了不知多少冤假错案。如今既然他接手了长安,所谓利益纽带,权力关系统统作废,百姓将无惧权力的欺压,有什么委屈只管来官衙喊冤。

      前人做不到的事,他李观途来做,前人开辟不了的道路,他李观途来开辟。如有后果,也由他李观途一并承担。

      此时他坐在案前,往后一靠,手里把玩着一枚沉香吊坠,目光沉沉。

      巴掌印早已消掉,他却并未找到吊坠的主人。

      唯一能肯定的是,这姑娘至今仍留在长安城内,只是她踪迹全无,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李观途思来想去,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头绪。

      若是能再打一架就好找了,他能依靠对方的武功来判断。但问题是他不能在大街上随便挑个姑娘就开打,晋王李观途还是需要点颜面的。

      刘投适时进来禀报。

      “大人,外面有个国子监的学生叫陆辛微,说要见您。”

      李观途盯着吊坠若有所思,下意识应道:“嗯,让他进来。”

      陆辛微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瞄见了那块属于自己的木牌吊坠。她的心登时被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李观途这是认出她了,玩了一招请君入瓮,就等着开始审讯呢。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见李观途略带沮丧地把吊坠放下了,随意地搁在一旁的案上,然后看她道:“何事?”

      好想抢。陆辛微心中呜咽。

      李观途见她心不在焉,皱了皱眉。

      陆辛微立马回神,脑海中浮现她早已打好的腹稿,开始激情澎湃地演讲道:“学生都听说了!学生非常感激晋王殿下力排众议为学生鸣不平,揪出猖獗作弊的真凶,学生这才洗刷冤情,得偿所愿留在国子监继续念书。晋王殿下实不愧为人中龙凤,清正无私,明断是非,晋王殿下的恩情学生没齿难忘,若是日后晋王殿下有任何吩咐,学生一定赴汤蹈火,勤勤恳恳,毫无怨言!”

      李观途对这些阿谀奉承早已听腻了,只是出于素养他并未出言打断。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又等了会儿,却见陆辛微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像只呆头鹅。他心脏一停,霎时被气笑了,忽然有些后悔将宝贵的国子监名额让给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傻子。

      玉门关干什么吃的,怎么选了这么个人过来?

      “你从国子监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他问。

      陆辛微眼瞅着他不耐烦的神色,眨了眨眼睛,吞吞吐吐道:“其、其实还有一点……”

      “说。”

      “听、听说晋王殿下因此事被弹劾,学生心里很愧疚……那日在彝伦堂,学生说的话,实在是以下犯上,不识规矩,还望殿下不要放在心上,原谅学生吧……”

      她认错地低下头,久久,听见李观途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觉得本王被弹劾,是因为你?”

      陆辛微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因这件事弹劾本王的奏折,不值一提。”他冷淡地说,“那日你说的话也没错,本王并没有生气。陆监生,回去读你的书,本王的事与你无关。以后若再听见什么风声,也不要没事就往官衙跑。”

      “……哦。”

      马匹拍在了马腿上,陆辛微讪讪地行礼道:“学生告退。”

      临走前,她再次忍不住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瞥了眼案上的吊坠。

      而这个眼神被李观途敏锐地捕捉到了。

      “慢着。”他起身喊住她。

      陆辛微疑惑地停下脚步,回身站定。

      李观途已走到她的面前。他的个子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当他逼近她时,她能明显地感受到一种威压正悄无声息地砸在她的身上。她下意识想后退,但忍住了。

      现在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敢低着头瞧他紫色官袍。

      “你……一个人从玉门关来的?”李观途问。

      陆辛微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懵懂地点点头。

      “三千里路,走了多久?”

      “半、半个月……”

      “你会武功?”

      陆辛微头皮发麻:“会……那么一点点,家父所授。”

      李观途见她快缩成一个鹌鹑,扬了扬眉。

      “大人,外面有人报官。”刘投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

      李观途后退半步,严肃紧张的氛围总算是消失了,陆辛微登时松了口气。

      李观途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怕什么,本王不吃人,不过问你几句。”

      怕什么?当然是怕你认出我啊。陆辛微默默在心里为自己唱衰。

      “走吧,出去看看。”

      但不等她回答,李观途朝她扔下这句,先一步掀帘离开。

      陆辛微站在原地,缓缓吐了口气。待整理好心情后,也立马跟着走到公堂。

      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

      陆辛微不懂为啥李观途升堂,要让她站在一边看着。

      她也不敢问,傻傻地看着小吏举着威武的牌子,然后有一位瘦小的老头颤颤巍巍地被刘投马勉带了进来,他一见到李观途便是一个大动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听这声音,膝盖还挺脆。

      李观途已经对这老头见怪不怪了,他抖了抖袖子,执笔立案,颔首道:“说吧,有何冤屈?”

      “老爷呐!”老头嚎了一嗓子,哭道,“那刘家实在可恶!一直霸占着俺的田不说,还威胁俺,他们说如果俺报官,就要把俺杀了呀!老爷,您是青天大老爷,求您给俺做做主吧!”

      “刘家霸占了你家多少田?”

      “二十亩!”

      “哦?你前些日子还说十五亩呢,怎么这回说是二十亩了?莫非刘家这些日子又霸占了五亩?”

      老头迟疑地挠了挠头:“啊……对!是这么一回事,刘家那群混蛋哟——”

      李观途打断了他拙劣的演技:“嗯,可是本王方才记错了,上回你说的也是二十亩。”

      “……”

      李观途面不改色,继续问:“刘家最早是何时霸占田地的?”

      “回老爷,最早是十年前,那时收成不好,俺们家穷的没东西吃,刘家用粮食租了俺家两亩田,当时说好了还回来,可是后来他们翻脸不认人,这两亩田怎么都拿不回来。再后来,是五年前,俺儿子成丁,本来该分的土地又被刘家划了十亩,再到如今,唉,俺们家真是多灾多难啊……”

      “若本王没记错,前朝土地划分是每个成丁男子八十亩,而本朝开国之初,已实施了土地清算和人口普查,规定每个成丁男子分百亩土地。当年刘家口头借你家两亩田并没有官府凭证,事后刘家也说了借的并非你家良田,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暂且先不计较。你说刘家近几年侵占你家田产,可那是土地重新划分后,他们家应有的土地。反而你们家在前朝就有了前科,荒废公家给予你们的良田不种,官衙依法收回了你们的土地,本王说的,可有一处不对?”

      老头哑口无言。

      “你若不信,本王这里还有前朝的田契。”李观途懒洋洋地说着,猝不及防转了个话题,“老头,听说你姐姐的孙女嫁到肃勇伯家里做姨娘了?”

      陆辛微听到这里,似懂非懂了。

      原来这老头和吴家有点关系啊,难怪李观途要她听着呢。

      老头满头大汗。

      “肃勇伯叫你这么做的吧。”他的语气很淡,很平常,像是早就有所预料,像是只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

      “全、全是俺猪油蒙了心,和肃勇伯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头见李观途头脑清醒,思维缜密,压根不会受人蒙骗,这土地的事是一点都没有可操作的机会。

      他猛地磕了几个响头,企图给自己再找点可怜。

      “你家儿子刚成丁,还没娶妻,可你家里穷,拿不出钱凑聘礼,而这些都需要仰仗肃勇伯这层关系。土地的事,估计只有肃勇伯才会起这层心思。”李观途搁笔,“但你报官之前,可与肃勇伯商量好了?没商量好也没关系,本王给你们机会商量。”

      他起身,将筒里的三根刑签随手扔在老头的面前,然后一手扶着腰带,声音冷酷而无情,“拖下去,杖刑三十,打完了关去牢里。”

      众人依照吩咐去做了,退堂之后,只留李观途和陆辛微还站在这里。

      “看明白了?”他问。

      “嗯……”陆辛微仰起脸,“是因为肃勇伯,殿下才允许学生旁听的?”

      他应该是没看明白。李观途心里笃定。

      “你虽留在了国子监,但是你总爱冲动莽撞行事,不顾后果,一次两次无人计较,但长久下去,你必定无法在长安立足。就如吴圭挑衅你,你若要反击回去,光凭你一身武功,莽撞而无章法可不行。”他难得耐心地解释,“你要学会抓住他的把柄。”

      陆辛微心念一动。

      李观途……是在教她?

      她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学生明白了!”

      算了,他还年轻,再让他历练历练吧。李观途心想。

      二人彼此又沉默了片刻。

      直到李观途睨了陆辛微一眼,“还不走?官衙不管饭。”

      “……哦。”

      李观途抬脚欲走,离开前却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语气悠悠地来了一句:“也对,玉门关条件艰苦,吃得少就是长得矮。”

      陆辛微:“?”

      她什么都没干,就被嘲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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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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