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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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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望辞忘了。或者说,在那极致的恐惧和试图纠正的本能驱使下,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在邓绪鞠的世界里,规则并非由社会或道德制定,而是由施加者与连接的强度来定义。母亲,作为他生命最初、最绝对、也最痛苦的“连接”源,她的行为——无论多么扭曲——就是“正确”的定义本身,是构成他世界观的基石。而松望辞,是九年来唯一一个穿透他层层防御、建立起新的(哪怕同样扭曲)“连接”的人,他的重要性,在某些维度上,几乎与母亲等同。
当松望辞说出“妈妈那样……是不对的”时,他并非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是在邓绪鞠的世界里,制造了一个根本性的、无法调和的逻辑悖论。
核心连接源A(母亲)的行为 = 正确(基石)。
核心连接源B(松望辞)说核心连接源A的行为 = 不正确。
结论:???
邓绪鞠那本就脆弱、建立在感官碎片和扭曲关联之上的精神世界,无法处理这样的矛盾。这就像试图在欧几里得几何体系内证明平行线相交一样,会导致整个系统的崩溃。
那一夜,松望辞在门外被恐惧煎熬。而门内,邓绪鞠或许没有哭,没有喊,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佩佩”,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他的大脑,或者说他那套赖以生存的“系统”,在无声地、高速地燃烧、过载、试图运算这个无解的命题。母亲残暴的“爱”与松望辞疲惫的守护,刀锋的冰冷与章鱼小丸子的温热,永恒的疼痛与“不对”的宣判……所有碎片化的感觉、记忆、逻辑链开始疯狂碰撞、断裂、重组,却无法形成一个稳定的新结构。
系统错误。无法修复。核心指令冲突。
于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某种东西……断裂了。不是爆发,而是更深沉、更彻底的内陷。那层用来观察、模仿、维持表面“程序”的、最后脆弱的保护壳,碎了。
他“疯”了。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到极致的方式。
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透过窗帘缝隙。松望辞在客厅的沙发上几乎睁眼到天亮,满心都是不祥的预感。时间一点点过去,邓绪鞠的房间始终没有动静,没有动画片的声音,没有走动的声响。
这异常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可怕。
松望辞终于无法再等待,他走到邓绪鞠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绪鞠?该起床了。” 他的声音干涩。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绪鞠?”
依旧死寂。
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了松望辞的心脏。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紧闭。邓绪鞠就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他穿着昨晚的睡衣,长发有些凌乱。他怀里没有抱“佩佩”,玩偶被随意丢在地上。
听到开门声,邓绪鞠非常非常缓慢地,转过头来。
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迎上门口的光线时,松望辞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邓绪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空洞,不是迷茫,不是困惑,也不是他偶尔流露的那种冰冷观察。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反应机制、所有的内在逻辑,都被昨晚那场无声的风暴彻底抹去了,只留下一张精美绝伦却毫无生气的面具。
他的眼睛看着松望辞,但眼神没有任何聚焦,瞳孔深处是一片虚无的、没有反光的黑暗,像两口干涸的深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语调起伏,不像询问,也不像陈述,更像是一个坏掉的录音机在播放一段陌生的音频:
“松望辞,”他叫了他的全名,而不是“松警官”,
“‘不对’是什么意思?”
他不理解。
不是不理解这个词的字典定义,而是不理解它如何能应用于“母亲”和“松望辞”这两个构成他世界两极的存在所涉及的行为。
他没有疯癫狂乱,没有伤害自己或他人。
他只是……内部逻辑彻底死机后,对外界发出的、最直接的、关于核心悖论的询问。
而这,恰恰是最极致的疯狂——与世界的一切意义和连接都断开了,只剩下一具美丽的躯壳,和一个在虚无中回荡的、无解的问题。
松望辞站在门口,仿佛被那空洞的眼神和冰冷平直的问句钉在了原地。
他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不是邓绪鞠去伤害别人。
而是邓绪鞠……消失了。
留在原地的,只是一个被逻辑悖论摧毁后,残留的、空无一物的“绪绪”形外壳。
而这一切,是他亲手递出的那句“不对”,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