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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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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松望辞感觉自己也在一点点被掏空。他试过所有他能想到的、温和的方法:带来新的动画片DVD,买来不同口味的章鱼小丸子,甚至笨拙地试图重演初次见面时的场景(在阳光很好的午后,坐在他身边看书)。
但邓绪鞠就像一个设定好最低能耗程序的精密机器,只对最基础的生存指令(吃、睡、在固定时间坐在固定位置)做出反应,对一切额外的、带有情感或记忆色彩的“输入”毫无波澜。
真正的崩溃,往往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这种彻底的、无声的隔绝。
转机,来自一次意外,也来自于最原始、最本能的连接。
那天傍晚,天气闷热,雷雨将至。松望辞在厨房准备晚餐,忽然听到客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抽气声。
他立刻放下东西冲出去。只见邓绪鞠依旧坐在沙发上,面对着电视(虽然没开),但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阴沉的天幕,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声音并不算特别炸裂,但那种低沉的、撼动空气的震动感却异常清晰。
就在雷声滚过的瞬间,松望辞看到——邓绪鞠垂在身侧的手,手指非常轻微地、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睫毛也几不可查地颤动起来,目光虽然依旧没有焦距,但似乎……不再那么凝固,而是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闪烁。
闪电。雷声。
这不是程序内的指令。这是无法预测的、强大的自然力量带来的感官冲击。
松望辞的心猛地一跳。他意识到,或许极度抽象的逻辑悖论能让邓绪鞠“死机”,但最原始、最强烈的感官体验,或许能绕过那崩溃的逻辑层,直接刺激到他更深层的、属于生物本能的反应。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屏住呼吸,紧紧观察。
第二道闪电,更亮。紧接着的雷声更近,轰隆一声,震得窗户微微发响。
这一次,邓绪鞠的反应更明显了一些。他整个人向后瑟缩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那种下意识的、寻求保护的姿态清晰可见。他的呼吸节奏被打乱了,变得轻微而急促。
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看向窗外或松望辞,但瞳孔似乎在黑暗中放大,里面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映入了闪电刹那的、破碎的光影。
他在“感受”。
不是用逻辑,而是用身体,用最原始的恐惧本能。
松望辞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划过脑海。他需要强化这种感官冲击,但同时,必须提供一个绝对的、安全的“连接点”,避免邓绪鞠在强烈的刺激下彻底失控或陷入更深的恐惧。
他没有开灯。在又一次雷声酝酿的间隙,他快步走到邓绪鞠面前,没有犹豫,张开手臂,用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异常温柔的力道,将蜷缩在沙发上的邓绪鞠整个拥进了怀里。
邓绪鞠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就在这时,最响的一声炸雷在头顶爆开!轰——!!!
巨大的声浪和震动席卷了整个房间。
在松望辞的怀抱里,邓绪鞠僵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有意识的颤抖,而是纯粹的生理性战栗。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雷声吞没的呜咽,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松望辞胸前的衣料,抓得很紧。
雷声滚过,余音渐消。
房间里只剩下哗啦啦骤然倾泻的暴雨声,和两人交叠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松望辞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怀抱,将下巴轻轻抵在邓绪鞠的发顶。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持续的细微颤抖,也能感觉到那紧紧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指,以及……邓绪鞠将脸埋进他颈窝时,那一点点微弱的、温热的湿意。
不是眼泪,或许是惊吓出的冷汗,或许是别的什么。
但他在反应。用最原始的方式。
松望辞保持着这个拥抱,在黑暗和暴雨声中,开始用极低、极缓的声音说话,不是解释,不是安慰,只是陈述,关于此刻的感官:
“打雷了。”
“声音很大。”
“雨下得急。”
“我在这里。”
他反复地、平静地重复着这些简单的句子,像在为一个受惊的婴儿哼唱安眠曲,又像在为一个失忆的人重新标注世界。
邓绪鞠没有回应,但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抓着他衣服的手指却没有松开。他依旧僵硬地待在这个怀抱里,没有抗拒,也没有进一步的靠近,仿佛这个怀抱只是一个暂时抵挡外界巨大声响的物理屏障。
但松望辞知道,不一样了。
雷雨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松望辞就这样抱着邓绪鞠,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雨声,偶尔在雷声炸响时感觉到怀里身体的瞬间紧绷,然后更紧地搂住他,重复那些简单的句子。
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
邓绪鞠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最终,完全依靠在松望辞怀里,呼吸变得绵长,像是耗尽了力气,睡着了。
松望辞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邓绪鞠沉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和脸上未干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的水痕。
这是崩溃以来,邓绪鞠第一次对外界刺激做出如此鲜明的、全身心的反应,也是第一次,在他怀里入睡。
这远非治愈,甚至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醒来”。
这只是一次在绝对虚无的深渊边缘,被最原始的力量(雷电)和最基础的连接(拥抱)勉强钩住,没有继续下坠的瞬间。
但至少,证明了那深渊并非彻底死寂,最深处还有一丝属于生物本能的、对刺激和安全的微弱反应。
松望辞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脸贴在邓绪鞠微凉的发丝上。
这条路,漫长、黑暗、遍布荆棘,且可能永无终点。
但或许,它可以从一个雷雨夜的拥抱,和一句最简单的“我在这里”开始。
至少,他们还在深渊里,但不再继续下坠。
至少,他重新触摸到了那具躯壳下,一丝微弱的、属于“绪绪”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