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帝师》茶里狐

52、第五十二章 伶人

　　悲伤与快乐，也许真如风一样，走过了，也许留下些痕迹，也许根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就又会走掉了。

　　生活不是持续的悲伤，也不是持续的快乐，也许连平淡也算不上，只是像风一样，像走过去的脚一样，只是吹过去，走过去。

　　吃饭、学习、玩耍、睡觉……李凌如此长大了，长高了，一年一个模样了。

　　她从镜子里观察自己的模样。发现不知何时，她的脸已不再稚嫩，脸上不再有饱满的肉了。她定定地看着，发现她的脸更紧致，她的鼻子更高，眼睛拉长，手和脚也都变得长了。她好像真的要变成那些大人们了，但她还并未完全变成那些大人们。

　　她读过了太多的书本，都有些忘记了她开始是如何认得字的。

　　她也晓得了更多的道理，不，也许算不上道理，只是大人们之间的规则。她晓得她不过是如汉献帝一般——只能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罢了。

　　她晓得当年赵鹤骗她写下“可”字，是在伪造圣旨，就是在欺骗。她还知晓了，天下确实并非能吃能穿能用的物品，天下是秩序，是笼罩在庞大帝国上空的网，天下需要皇帝维系。有人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却也有人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她思考着，思索着，迷茫着……走走停停，也算长大了。

　　政变、血腥、死亡……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她还不懂这些。

　　李凌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不，她豆蔻年华，正是闹腾的时候，比之之前还闹腾。

　　江风也长大了，个头窜得比李凌还高，却还是小古板的样子，跟在李凌身边，不像她的伴读，像管着她的婆子，不讨喜，但总归没有到令李凌讨厌的地步。

　　元德七年，十四岁的皇帝开始沉迷戏曲。她读了些书，也见到过许多朝堂斗争、老臣们斗争的伎俩、那些文书流程，她便自以为她看透了，已学会了如何利用这些东西。

　　这年年初，李凌先是故意制造失火，烧了好几座亭子。恰逢赵鹤那段时候特别忙，身边所有人都无瑕管束李凌，工部派人来宫里修缮，李凌便借机钻空子改了工部此次原本的目的，大肆修缮了番宫廷，甚至招来许多伶人，日日听歌听曲。可算给她自个儿建了座骄奢淫逸的梨园。

　　赵鹤从前说，谄媚与谋逆，都是不可控的，不是上位者不让去做，便不会有人去做了。梨园里有巨大的舞台，有美食，有佳酿，来来往往的伶人。伶人们穿上各式缭乱的衣裳，扮上各式缭乱的妆容，咿咿呀呀唱上戏文，动听悦耳。

　　李凌喜欢听戏。

　　戏里的乾坤与现实的乾坤是重叠的，是有着模棱两可的暧昧地界的。这暧昧令人时而清醒，时而茫然，时而痛苦，时而欢乐。挣扎令人痛苦。所以，不如就此沉入汪洋，就此沉下去，空空如也地沉没。

　　就此逍遥快活了几个月。皇帝甚至与那些伶人们打成了一片，对于他们的谄媚十分受用，甚至常下达一些荒唐的命令。

　　身边的江风再也忍受不了皇帝的荒唐，跑去给寿安公主打了李凌的小报告。

　　寿安公主向来不会管李凌的学业，至于李凌的私事，她更不会管。“她既喜欢，便先由着她罢。小江风，姑姑也年轻过，最晓得你们这个年纪，你越叮嘱她，她反倒越恼了。”她这样对江风说。

　　“姑、姑姑！她……她要做昏君，你……你也惯着她！”江风先恼了。

　　江风恼了，也只是皱着眉头，委屈巴巴。说完这句，就垂下头，像受伤了蔫巴巴的兔子。

　　“好了。过来。”寿安公主瞧江风的小模样，让江风到她近前来。这孩子太轴，她只得好脾气道：“好了，谁教我是你们姑姑呢。过两日，我去找小凌儿说去。”

　　江风丧气的小表情立即松弛了，很高兴：“谢过殿下！”

　　寿安公主没有亲自过来福宁殿，也没有去梨园找李凌，只是差人给李凌送来了润肺的汤食。

　　不过李凌早已从旁人口中知晓了江风去寿安公主那里告了她的状。

　　她自己心里有鬼，是以听到宫人说这汤是寿安公主送来的，她立即便变了脸色。面前盈润诱人的梨汤瞬间覆上层灰白，甜丝丝的香味儿也瞬间没了，转而变得无色无味，甚而令她心底十分不适了。

　　李凌不愿喝这汤。“我身子不舒服，你们去喝吧。”她随口吩咐宫人道。

　　吩咐完，自行出去，去她的“梨园”找人玩儿去。

　　路上想起江风，告状精的江风，想起江风向寿安公主告她的状。她不止不愿理会江风，更心底有些委屈起来，悲伤起来，觉着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江风同那些枯燥无趣的朝臣们一样，同虚伪的赵鹤一样，连寿安公主……寿安公主不会管她。

　　只有那些伶人们能哄着她，只有看戏才能让她不必去想现实。但那些伶人们却也只是伶人……她更觉着自己孤零零了。

　　独自走着，快到看戏的园子了，她又不大有兴致看戏了。转身回福宁殿换了身便服，重新折回去，才又悠悠晃到“梨园”。只是正门她也不大想走，她自来晓得许多不必走正门的门路，于是拐过一条极偏僻的小道，自悄摸进了园子。

　　园子里树荫浓郁，只是她进来的这地方偏，无人看管，一棵死树长在路口，被其他树浓郁的阴影遮住，隐蔽又显眼。

　　她翻过那棵死树，翻过那一截稍矮的围墙，拍拍裤子衣裳。“哎，你竟也晓得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这的？”却听到一个声音。

　　这人同她一样，也是好好的大道不走，翻墙进来的。不过他翻的是另一处矮墙。

　　“这地方可忒偏，我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地儿……”他兀自说着，轻盈地跳下来。看出来也有些身手，不过瞧着却并非是正经习武的。随便拍了下手上袖口的灰尘，才抬起脸，撩起眼来，瞧李凌。

　　李凌觉得他顿了一下。

　　这人干干净净一张脸，脸庞清秀，肤色透白，双眼透着灵动的光。静瞧着是个清冷的，只是动起来，一举一动，眉眼、唇角、脸庞，便显得活泼、狡黠，甚而不安分了。他年纪看着比李凌能大一两岁，个头中等，比李凌约莫高半个头的模样。

　　李凌打量一番他，观察着，并不先开口说话。

　　“嗳，你是怎么找到这的啊？”他好似没有注意到李凌的打量，察觉到自己的停顿，回过神来，也不在意李凌的冷淡似的，继续道。

　　这园子里有许多伶人，有杂耍的，有唱戏的，李凌没见过这个人。这人却好像也没有认出李凌正是当今天子，这倒是稀奇。

　　“你是新来的？”李凌终于开口，却不是回他，而是问道。

　　“唉……”这人看李凌，提及此事，长长哀叹一声，“家道中落，我爹赶路遇上山匪，失踪了，我娘另嫁了人，有了小弟，也不要我喽。我就是来这里跟着师父学点本事，混口饭吃，不饿死就成。俗话说只要有一技之长就饿不死嘛。”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包点心，分出一个递给李凌：“放心，不是偷拿的。嗳，你呢？”

　　李凌并没有问他这点心是不是他偷拿的。她接过点心。

　　“我是打杂的。”李凌想了想，道。

　　“打杂的……若是你，我定然会记得。只是我却没有见过你……”这人稍一思索，转而自圆了其说，对李凌的新身份并不意外，“你定是新来的罢？其实我来这里也没有多久。”

　　再好心嘱咐李凌道：“咱们这里有个管事叫张冼，两点水的先，绰号'张闲'，门里一个木的闲，最见不得有人闲下来，你可得仔细他。”没想到他还很是热情。

　　“官家就是好听曲儿，还不曾严厉管束咱们吧。你是犯了错事？怎么不走正门，要走这里？”李凌问道。

　　“这园里死个把下人，都不会惊动福宁殿。我是在外头吃了些酒，回来晚了，怕师父责罚。官家自然不会管这些。”这人看李凌的脸，道，“你好好的，怎么也不走好好的大道？”

　　他像是在调侃。却并没有调笑。

　　“我是心里烦，不想走大道。”李凌道。

　　停了一下，她仔细看一眼这人的脸，这人的脸并不像是吃了太多酒过后红扑扑的模样。

　　“你吃的哪家的酒？这酒里兑了水。我下次得注意着不去那家了。”她随口道，“你这吃了酒，已庄周梦蝶了？”

　　这偏僻之地得穿过一片不深不浅的林子，拐了一条小路，才终于快到大道上了。

　　“……我不常吃酒，不多，就吃了一碗。”这人这时突然又说自己不常吃酒了，敛起来了。

　　已到了大道上了。

　　李凌要去戏台转一转，她熟悉这里，自然知晓若是打杂的应当去哪里，但她现在并不想去那里。“嗳，才想起来，”她佯作懊恼，“恐不能一路了，我有些急事，你先走罢。”

　　这人要往左边道走，李凌便往右边道走去，要就此同这位才结实的同伴分道扬镳。

　　“真有急事？”这人听到李凌的话，又是停了小会儿，侧过脸，瞧李凌的脸，问道。

　　李凌有些警惕起来，回眼看他。

　　“没什么。”这人讪笑一下，挠一下脑袋，李凌觉着他有些奇怪。然后，他笑容扩大，不奇怪了，是清爽的笑容：“没想到在这园子里今日倒还能结识到新的人。往后若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来问我。”

　　李凌不甚警惕了，却更觉着这人甚奇怪了。

　　她并未问这人有什么，他却说没什么。

　　不过今日的确是才认识了新的人。

　　这人与她从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大一样。

　　“多谢。”她回道，这样闲谈了一路，心情倒舒畅了，高兴不少，揖礼做戏文里好友相别之态，笑道，“后会有期。”

　　她如此有模有样，少年便也揖礼，笑道：“后会有期。”

　　李凌自向另一边路口走去。

　　这样一耽搁，李凌绕了点远路，才到了戏台那里。

　　伶人们莺莺燕燕，见到皇帝来了，众多人一齐围上来，男男女女，脂粉扑鼻。

　　李凌疲于应付。事实上，她也并不需应付，正如她早已习惯自会有下人们伺候她。她几下转眼，并不见有方才那个和她搭话的人。

　　看来那人的确不是能上台唱戏的伶人，也许他真是谁的学徒，也许，他只是这里打杂的。

　　“官家今日想听哪场戏呀？”有人笑着，拖着声调。李凌喜欢这样的声调 —— 长着，懒着，又是柔情，又是柔韧，哄得她想睡觉。

　　“《踏摇娘》太悲，《相如文君》太文……《莺莺六么》是刚刚好。官家，奴昨儿练了许久的《莺莺六么》，官家要不要听？”方才说话那女子再道。

　　李凌不点头，也不摇头。往常她有时会如此端着，今日却并非，这些才子佳人的，她今日纯粹不大有兴致。

　　“昨儿姚见微出了个新本子，叫……叫什么《青青传》，咱们便来给官家唱个《青青传》，如何？”又有人提议道。

　　“小六，你昨儿瞧我练了半夜的身段，今日便挤兑我不是？”方才那女子颇不高兴嗔。

　　“这《青青传》里英雄、美人、风尘侠客都有。三娘，保准你练那身段能用上。”有人笑着，起哄道。

　　他是个白面书生打扮，说起身段，笑着，纵三娘再是下九流的，也有些赧红了脸。

　　“好——那就来个青青传呗！唱的好的，有重赏！”李凌决心完全忘掉寿安公主给她送来梨汤的事，忘掉江风告她的状的事，拍板。

　　皇帝下了令，气氛瞬间热起来。

　　大家开始分工，开始分角。

　　“老段，你那徒弟，跟了你这多年，也该让他上台练练嗓子。”一个中年人对白胡子的老伶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