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帝师》茶里狐

43、第四十三章 拟旨

　　“谁……谁……不是谁！是赵参政的手下杀了人！”越王咬着最后几个字的音，强调道，却越说越说不清楚了，“……反正就是那些人叛乱了！”

　　李淩不想给泥房子装饰花草了。

　　过一会子。

　　她撂下手里的花草，害怕越王捣乱她的偷听计划，吩咐道:“你看，天都快黑了，你回家吧……我也要回家啦。”

　　装模作样走了一会回福宁殿的路，告别了越王，她立即重新折回去，往御苑的方向跑。

　　偷听了许久，她又拿出皇帝的威严好一番吓唬那些宫人，才大致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有一个姓刑的登州防御使，在被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上任的路上，路过某一个州的时候，竟然被赵鹤的人用毒酒给杀死了，还对外说这个刑防御是因心悸而死的。

　　然后，这个刑防御的手下们要给刑防御报仇，就引发暴动了。

　　赵鹤杀人，赵鹤手下的人也杀人，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李淩撇撇嘴。赵鹤有麻烦，她该高兴才是哩！

　　赵鹤这几日愈忙，更是一回课都没给她上过了。李淩乐得清闲。

　　她近日也看了很多书哩，昨日见周姨娘时，还给周姨娘背了很多她新学到的东西，周姨娘还夸了她哩！

　　赵鹤和那些人总是喜欢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要努力看书，等到她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了，她就在旁边冷冷地听他们说话，不拆穿他们，不告诉他们他们的算盘她完全可以听懂！

　　李淩这样愤愤想着。想着想着，脑海中已上演起赵鹤、鱼承嗣，还有那些人知晓了她完全能听懂他们的算盘，该多么地惊掉下巴！哼！

　　入睡时她脑海中都是这样的场景，简直睡不着觉了，想即刻再多认识一些字，多读一些书，好彻底打败赵鹤解气。

　　可惜到了第二日朝会，那些人在底下说话，她支起耳朵，还是不大听得懂。

　　李淩很是恹恹地，丧气了。

　　第一个出列的大臣说完了话，她打着哈欠，眯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终于等那个人说完了话，第二个出列的人却是赵鹤。

　　小皇帝这回一激灵，清醒了。

　　便看紫色袍子的赵鹤手执笏板，颇恭敬一礼。李淩讨厌赵鹤的恭敬。此刻她却顾不得，眼睛还是假装眯着，耳朵已经悄悄支起来。

　　听赵鹤开口道:“……登州山匪啸聚，皆因臣前事不谨，激成此变，实臣之咎。臣每念及此，愧怍难当。故敢奏请陛下，乞自提兵往登州平乱。”

　　李淩仔仔细细，一个字一个字、一字不落地听赵鹤念完了话。

　　这些话像一个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小珠子，她要将珠子串连一起，才好琢磨出赵鹤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她还才收集好了珠子，还未来得及串起来，赵鹤身后的人立即开口。再也忍耐不住、忿忿不平的样子。

　　“诸公皆缄默不言，臣是个粗人，却憋不住这口气！

　　登州暴动，怎能全怪赵参政一人？那韦邱胆大妄为，敢擅杀朝廷命官，却说‘只为赵相公计’，这才引得乱兵打出旗号——‘诛韦邱，斩赵贼，雪君仇！’。

　　可这韦邱半年前不过一个小小的邵郡巡检，仅过了两个月，骤然便迁至巴陵都巡检。此人究竟是何人门下，诸公岂能不知？”

　　两个月前，前登州防御使刑惟清通过周太妃义兄曹家，借曹家在登州的庄子，秘密与周太妃往来，意图擅行废立。事未发，便被参政赵鹤和枢密鱼承嗣察觉。

　　结果周太妃被幽禁，周太妃身边负责联络曹家的奴仆皆被处死，刑惟清被安置白州，授白州团练副使。

　　却不想刑惟清去往白州路上，途经巴陵，受巴陵都巡检韦邱送了一回酒，便突然猝死。登州刑惟清的一些旧部遂反。

　　此时距离周太妃被幽禁，刑惟清和曹家被贬已有月余，刑惟清的旧部大部分都已归顺赵鹤和鱼承嗣的人，些许旧部叛乱，本不是什么大事，地方上派兵镇压便可。

　　只是却时逢登州水灾，百姓流离失所，多落草为寇，山匪愈多。这些山匪与乱军勾结，这才引起了不小的暴动。

　　鱼承嗣未出列，只是哼一声，道:“邵郡……夏太尉此言，是在指名道姓说我呢？”

　　他这样直白说出来，纵然夏通再怎么直言不讳，也拉不下脸就此便承认了。

　　夏通捏紧拳头，脸色铁青，不再说话。

　　“诸位皆知，我从前确不过是一小小的邵郡副督监，比不得夏太尉啊。”鱼承嗣自哀一声。

　　“我为邵郡副督监时，韦邱为邵郡巡检。后我随张相公护驾陛下有功之后，韦邱便也随我一路升迁至禁军副统领。直至四个月前，他被派为巴陵都巡检。”

　　他顿了顿，眯一眯眼:“升黜大事，岂我一人说了算？夏太尉做了这么多年官，怎么连这些都不懂？哦，还是……夏太尉的意思，是满朝公卿皆目盲耳塞，却让韦邱外补了巴陵都巡检？”

　　只是说他和韦邱沆瀣一气，意图置赵参政于不义，怎么就成了满朝公卿都是目盲耳塞了？

　　夏通拳头更紧，咬牙切齿:“呵，我一个粗人，如何能说得过鱼枢密？”

　　“登州暴动，始因韦邱。功当奖，过当罚。现韦邱既已被罚过，夏太尉与其在这里算账，不如为天下计，想一想该如何？”鱼承嗣冷声道。

　　“满朝文武，此刻不正为天下计？”赵鹤笑一笑，不想再多做纠缠，道，“陛下，登州乱军既以斩杀臣为口号，臣自请往登州平乱，以将功赎过，安天下民心。”

　　许久之后。满朝公卿，包括鱼承嗣皆不再言语。

　　“陛下，该说‘准’啦。”立于小皇帝后侧的内侍低声提醒。

　　……好吧。李淩蔫巴巴，怄着气，懒洋洋:“准——”

　　—

　　赵鹤要去登州平乱。登州……登州应该很远。

　　朝会后回去，李淩细细琢磨赵鹤和那些人的话，琢磨了许久，才琢磨出来。高兴不已。

　　看，他们那些人朝会上说的东西根本就不稀奇嘛？而且非但不稀奇，他们却还要为这些不稀奇的事情吵起来。

　　李淩突然都要觉得很没意思了。

　　赵鹤要去登州了，最近大约特别忙，一天都没有给李淩上过课了。

　　离看望周太妃的日子还远得很，早上听完了桑宜春的课，李淩便无事可做了，和越王一起在御苑玩儿。

　　越王比李淩年长许多，但越王小时候脑袋发热坏掉了，却比李淩还听不懂大人们的话，就连李淩想和他说她的心事，他都听不大懂哩。

　　这样相处几日后，就当真是无趣极了，比开朝会还无趣。

　　李淩爬上高高的树，把树上的小果子一个一个全都摘下来，让越王在下面站着，把她扔下去的一个一个小果子都接住。越王却连小果子都接不住。

　　更烦躁了。

　　李淩不摘果子了，出溜爬下树:“我不玩了！”

　　她一句解释的话也不说就往前走，越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连忙去追李淩。

　　“官……官家，你、你摘果子，我吃！”越王终于追上了李淩，拉住李淩的袖子。

　　李淩心里怄着气，不理越王，继续朝前走。

　　“你、你摘果子，我吃！”越王使劲拉住李淩。李淩被他拉得一趔趄。

　　“……我要吃果子！”越王说。

　　“我才不给你吃！”小皇帝好不容易站稳，终于恼了，甩开越王的手，回过脸吼越王，“我才不给你吃！你是疯子，我才不要和疯子玩！”

　　越王怔愣住，还要再拉小皇帝，李淩回过眼，气势汹汹地走开了。

　　气势汹汹地回到寝殿，气势汹汹地一头栽进床上，气势汹汹地将床上被褥都胡乱揉成一团。

　　宫女们见她这般，皆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管我！我要睡了！你们都出去！”李淩下命令道。

　　宫女们于是只得都出了寝殿，只留了几个贴身的宫女守在门外。

　　李淩一个人待了许久。直到昏昏沉沉睡过去，心中莫名的烦躁才跟随合上的眼睛暂且消失了。第二日早上醒来，烦躁却随意识回笼，又缓慢爬上心头，只是还好并不是昨日那般十分烦躁。

　　自那日吵架之后，她便和越王很多日都不再说话了。

　　可两人还要在一起上桑宜春的课，皇宫中又没有别的小孩陪他们玩耍，过了五六日，两人只好互相缴械投降，又一块儿玩耍了。

　　“我、我才不是疯子！”越王向李淩解释，“我爹说……我是生了病，不然我也能和你们一样。”

　　李淩不想理睬这件事，她只是缺少一个玩耍的帮手，她从前也能自己一个人好好玩哩，但一个人就只能做一件事，她不能同时做这件事和那件事……皇宫中就只有越王一个人能做她的帮手。

　　“他、他们说女人不能当皇帝……皇帝应该让……先、先帝的儿子来当！”越王不甘示弱，继续说。

　　“但我就是皇帝，是你叫我官家。”李淩随口道。

　　“……是女人不能当皇帝！”越王强调。

　　李淩再次不想理睬越王了，但这回她只是不再说话。

　　日子总是没什么两样，却又飞快。昨日和今日，今日和明日，都没什么区别，但细细回想，又确是不一样的。这真是神奇极了。

　　李淩的盼头就是十四一回和周太妃见面，而越王的盼头……她不知越王的盼头是什么。

　　已经很多日都不见赵鹤了。

　　今日不是李淩去看望周太妃的日子，李淩借着大树的阴影坐在墙头，却见鱼承嗣和一大群人向周太妃的德安宫的方向走去。

　　她心下好奇，立时支起耳朵，放轻脚步，跟随那群人。

　　那群人到了德安宫，德安宫的守卫见到他们，很快就放了行。

　　李淩睁大眼睛，为她自己打抱不平起来，她平时里需得间隔够了时日，才能与周太妃一起待一个时辰，这些人却如此畅行无阻，真是可恶极了！

　　“……昨日赵参政率军平乱归来，陛下召赵鹤单骑入城述职……然赵鹤见了圣旨，却依旧兵临城下，抗旨不遵，意图谋反，还请太妃再拟旨，即刻讨伐赵贼。”鱼承嗣开门见山，道。

　　昨日鱼承嗣哪见皇帝的影了，李淩并未叫赵鹤单骑入城述职，这分明是伪造圣旨。

　　“我不过一介废人，枢密掌管国家事务，诸位公卿亦都是精通文墨之人，诸位自可以拟了旨，再交由陛下看过即可。”周太妃听完鱼承嗣的话，顿过好一会，不动声色一笑。

　　鱼承嗣本便是假装客气客气，听周太妃如此说，士兵们上前，不由分说便围了周太妃和两个侍女。

　　周太妃依旧不动声色。

　　鱼承嗣眼底戾色一闪，抬眼，瞧到远处石桌后一角衣袍:“呵。正好。官家也在。太妃看了旨，再交由陛下看过，当真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