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遗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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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醒了，急命我回府。”出了宫门，马车急往张府赶，张玉书对赵鹤道。
他侧脸看赵鹤的脸，这人年岁比他小不过六岁，比他的三弟大不过两三岁。他三弟玉衡二十七八的年纪了，还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也不考取功名，只被家中安置得了个闲职散官做着，去岁才终于收了在外浪荡的心，成了家。
眼前这人，面容苍白，病弱纤瘦，那衣衫穿在身上，似空荡荡挂在身上，柔颜无髭，娘里娘气。
差不多的年岁，他那弟弟顽劣不堪、稚气未脱、凡事能管自己逍遥快活便好，赵鹤经历过冤假错案，牢狱之灾，又几升几贬，听说出入北地做监军那回，差点被流匪打死，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却落了病根……近两年更是顽疾缠身，全靠汤药续命，听说只剩下五六年光景可活。
这人也知晓自己没几年活头，却不趁着尚有些活头逍遥快活一番，而是常年跟在他爹身边，兢兢业业给他爹出谋划策、办理差事，比他这个做亲儿子的还要和他爹亲近。
如此岁数，既不娶妻生子，亦不为他老家的父母亲人做长计议，更不为他自己，张玉书曾经思考过很长时间赵鹤到底图什么，后来他想通了，这人不似生人，似孤魂野鬼。既是孤魂野鬼，孤魂野鬼图什么，人又怎会知晓？
一个所行多阴事、阴鸷深阻的孤魂野鬼，倒能得父亲那般信任。
赵鹤眉眼回过来，不在意地朝张玉书笑了笑:“既是老师叫大公子回去，大公子也不必知会我这个外人。方才在殿上大公子那般着急，我猜也定是老师醒了。”
“御史这话说的，父亲最是信任你，御史倒不必自谦。”张玉书撇开了脸，冷淡道。
马车急急而行，一路颠簸。
刚到张府，已有人在门口等着，急忙来接他们。门外一片肃静，赵鹤抬眼向门里瞄去，却见重重叠叠的甲兵，比皇宫中的守卫都不相上下。
这般严阵以待，这般藏头露尾，赵鹤突然觉着不仅这满院子的人，张慎、薛忠、韩延、鱼承嗣、先帝……便连他自己，都颇荒诞好笑起来，兀自笑开。这一笑，却更觉得自己真是个疯子了，于是摇摇头，收束起笑。
跨过门槛，张玉书突然想起韩延兵变那日，这往日里父亲最为亲近的人，半途撇下父亲的命令，自去了安德门。他那时是要背叛父亲逃跑，还是……无从可知。
但那日他慌乱之下要当面揭穿此人负义时，被父亲制止了，也许……此人有太大的用处，有必须留下的道理。
穿过几道影壁，过一段竹林，走小径，行一段长廊，抵达张府深处的内院。
今日府内气氛压抑，奴仆们皆轻声细语，或直接噤声不言，走到正房近前，瞧到张家的五个兄弟姊妹、二房三房皆在，薛忠腰间挎着刀，守在距内房五十米外的地方。花梨木门之后，传来大娘子细小的啜泣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子墨，赵御史。回来了。”
赵鹤同这些人点头回礼。领他们进来的那管家去房内通报，不多时，大娘子推门出来，眼睛红通通的:“子墨，赵御史，官人唤你们进去。”
“好……好。”真到了父亲病房前，听到父亲虚弱的咳嗽声、大娘子的哭声，“长兄如父”这四个字，此刻真像千斤巨石一样，沉甸甸的压在肩上，连着心中涌上的悲戚、彷徨，让人“近乡情怯”。
张玉书擦了擦额头，抬步，赵鹤向大娘子颔首，亦走进去。
绕过一道绣有秋水丹鹤的屏风，张慎的床榻便在屏风之后，半掩起的纱帐间伸出一只颤颤巍巍枯黄的手。
“过来……过来。”张慎吃力叫道。
“父亲，父亲！”张玉书忙跪着上前，脸凑上去，双手紧紧握住张慎的手。
张慎看向张玉书，撇开眼，再看向旁立着的赵鹤:“逸之，你来啦……”
赵鹤向前，微弯起腰:“老师，学生来了。”
屋内昏暗，张慎枯青的面色在烛火的昏暗中更是憔悴，旁边铜盆中那些血痰混杂的呕吐物更是醒目地刺鼻，赵鹤的声音依旧是不深不浅的，在这种场景下，显得过于薄情。张慎没说两句话，便又剧烈咳嗽起来，张玉书忙再往前靠:“父亲……父亲，您安心静养，少说话，儿子……儿子现在就去叫最好的医师来……”
“我……你！”张慎气的咳出一口血来，死死拉住要起身的张玉书，指甲死死掐进儿子的肉里。
张玉书疼得嘶气，到底一动不敢再动了，张慎咳嗽完，指甲仍死死掐在张玉书肉里:“我……我要交代你大事，你……你已经三十七了，怎么还长不大！”
“皇宫那边如何了？”他问道。
“玉……玉玺在这。皇宫那边有胡秦，掀不起大浪。”张玉书忙摸出放着玉玺的那锦盒，递上来，打开盒子，一方小小的巴掌大的玉便显露出来。
“好，好……合、合上。”张慎颤抖着向下挥挥手。
张玉书连忙合上盒子。
“我坐于高位，高处不胜寒，如今我若一死，有多少眼睛盯着咱们张家，你……你不可骄纵狂妄，亦不可人云亦云，自毁根基，凡事……要多向朝中的前辈学习。阖府有薛将军守护，今日之后，你便将玉玺即刻归还太妃，于理于法，都千万不可交予寿安公主。你是长子，我死之后，张家上下，你要照顾好你的几个弟弟妹妹。”
“逸之……你过来，过来。”张慎艰难撑起头，招手，“逸之，你随我多年，你和子墨一样，都是我的儿子，我死之后，你和子墨便是兄弟，你们互为唇齿，要互相扶持。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当年、当年科举案……是我救你……”
他说到最后，又剧烈咳嗽起来，赵鹤只好上前，弯下腰。张慎将他的手放入跪在榻前的张玉书的手中。“你……”他看着赵鹤的眼睛。
赵鹤回看张慎的眼睛，仿佛是对那句“是我救你”些许动容，他一拂衣袍，亦跪下:“老师大恩，学生自当谨记。”
“……好。”张慎终于似是放下心来，“逸之，你去叫……叫薛忠。”
“好。”
赵鹤起身，房门开合。
“你——过来！”赵鹤一走，张慎抓紧张玉书的手，张玉书挪着膝盖，弯曲着身体，张慎却更加死死抓紧他的手，恨铁不成钢，“附耳过来！”
“……爹。”张玉书整个身体终于都支棱起，弯腰贴近他爹。
“鱼承嗣现在何处？”张慎问道。
“鱼承嗣被安排在皇宫中，防止那边生出变乱。”张玉书不知他父亲到底是何意，连忙回道。
张慎舒出一口气，顾不得还在咳嗽:“还来得及……等会出了门，安排薛忠，即刻杀了赵鹤！”
这反转来的太过突然，张玉书猛然睁大眼睛，身体便要颤巍后退，却被张慎更死命地抓住。他有些不明白，方才他爹还在说他和赵鹤形同兄弟，怎么现在又让他杀了赵鹤？尽管他一向不喜这人，然赵鹤于他们张家，不应还有用么？
“赵……赵鹤此人虽然诡诈，对我们不还大有用处……”
“有用？要看你有没有命用！”张慎语重心长，枯槁手背上青筋暴起，“先帝不仁，欲废宰相，我……我当时和韩延逼宫逼死先帝，若今日，赵鹤和鱼承嗣联合，张家能否幸免？”
“可……”
“宫宴那日，你不曾察觉？赵鹤已勾连了鱼承嗣！”张慎怒极，“你要记住我的话！”
他嘴里的血几乎是往外溢出了，张玉书连忙握紧父亲的手，要扶着侧转过父亲的身体:“是……是，爹，我都听您的！我都听您的，您少说话……”张慎一只手伸在空中制止张玉书要转过他的身体，嘴里呓语不断，张玉书伸长了耳朵去听，只听得:“……杀赵鹤……还玉玺……不可骄纵……”
他仓皇点头:“是……是——”榻上人那只伸于虚空的手却慢慢垂下，慢慢安详似阖上眼。
直到手中父亲的手变得冰凉，张玉书才慢慢后退，跪地磕头，抬袖擦了擦脸，濒死之虫一般僵硬起身，缓了好一会，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字字句句，不敢耽搁，定下神来。
整整衣袖，推开门:“父亲唤薛……”
话却被硬生生砍断半截，赵鹤一把拉过才出门的张玉书，匕首横上张玉书的脖颈，鲜血一瞬迸出。
这人瞧着一副病殃殃将死的模样，手下动作此刻却极稳、极准，仿佛此刻只是正在认认真真做一件极普通不过的小事。
而门外也哪有薛忠的影子，赵鹤方才根本便没有去叫薛忠。不止如此，现在五十米开外都没有薛忠的影子了。
在外侯着各自悲伤的张家人立时惊醒，具惊恐。张玉书的妻子紧紧护着怀里七八岁的小儿子，小孩子见到此场景，已经被吓得抽抽噎噎哭起来。
“别伤他、别伤他……赵御史，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大娘子忙道。
“误不误会的，先不说了。”赵鹤笑一声，用力，刀刃更深，血淌上张玉书的内衫领子，赵鹤挟持着张玉书向前一步，“命所有府兵放下武器，门外备一匹马，我不伤诸位，但若诸位敢耍一些小心思，我死不足惜，张尚书却也要陪我一起去死了。”
“赵、赵鹤，我爹才说他拿你当干儿子，你就是这么对我爹的！”张玉书怒极，顾不得什么，破口大骂。
“老师于我有恩情，大公子却不曾啊。”赵鹤反驳一句，不再啰嗦，刀深了深，张玉书嘶一口气，“多言者不详，话越多死得越快，大公子，走吧。”
“你……你天打雷劈——”
“你不要伤他，我们这就去备马！”
“……”
赵鹤方才随便找了个由头支走了薛忠，但过不了多久，薛忠察觉有诈，定会返回来。这府内又都是张家的府兵和薛忠的人，虽说前几日和韩延拼死一战之后，薛忠的人损失惨重，鱼承嗣便趁机往薛忠的殿前司安排了些眼线，但此处到底是张家地界，鱼承嗣安排的那些人，能有几人被薛忠带进张府来？
带进府的这些眼线，又真能保他不死？
这样思忖着，想到若此刻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了，这样想着，又想到皇宫中那个眼睛黑亮愚笨的小皇帝。
好在薛忠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赵鹤仗着手里这位活筹码，一路畅行无阻。
临近门口，瞧到大娘子已遣下人备好的马匹。
而前头，薛忠脸色极黑，领着一队兵从侧方过来拦住赵鹤。
，就这样吧，写写写写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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