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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一念就来 在矛盾中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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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服不同于常服,谢梓的品阶并无变化,身量也与去年相差无几,如果在十七岁之前她都没有明显的长个的话,她的朝服应该是及笄礼的时候才会裁制新的。
换言之,现在只有两种可能,她的品阶还要升,又或者她要行及笄礼。可在谢梓眼里,这两种可能都很荒唐。她已获封号,食邑也与亲王无异,再往上就是储位了,升无可升。至于及笄,她过的是十五岁生辰,不是十七岁。
但除了这两条路,谢梓劈不出来第三条。还有块后武令在那儿。
谢梓:“未及年岁便行成年仪礼的,有先例吗?”
边宁:“属下不知。”
这个回答在谢梓意料之中,但在问出口之前,她的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本朝没有,但前朝有。前朝的中兴之君便是。边境来犯,皇帝垂危,他有一双儿女,一母同胞的双生子,皇子加冠敕封太子,公主及笄远嫁和亲。不知道算不算巧合,也是在两人十五岁生辰那一年。公主及笄提前,多半与婚嫁之事有关,也许这就是张衣阳进宫的原因。
“想办法打听一下,昨日张衣阳进宫都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是。”
“越快越好。”
“属下明白。”
“对了,织造司的人可有去过醴泉宫?”
“未曾听说。”
看来不是。谢梓方才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一下子觉得也许还真有第三条路,朝先殿在照例筹备,也许钺庙正殿这边的事情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相顾作为唯一的皇子,无论是否得宠,将来必然要承继大统,这应是朝野内外的共识,册立储君只是选在哪个时间的区别,十年后可以,现在也可以,那四月初一当然也没问题。
而她,承泽公主,仍然走朝先殿和福康殿,过的是她十五岁的生辰。可边宁的回答让谢梓知道,并没有第三条路。相顾从未有过生辰礼和生辰宴,至今仍没有裁制过朝服。
边宁离开后,谢梓将小木雕收好便离开了屋子,她将院门打开,步子往回收了收,半步之距,站在门内。一道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外,躬身行礼,“请殿下吩咐?”
“让左侍郎来见本殿。”
“是。”来人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可谢梓等来的却是一个在这个时候不想见到的人。程自若要来,谢梓就没关院门,回身也没进屋,打算在院子里走走,还没动几步呢,就听到屋子里“嘭“的一声。听着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电光火石之间,屋子里可能会掉落发生这般大响动的东西就已经在谢梓脑子里过了一遍了,主要还是符合特征的物件太少。
谢梓的结论是长枪,可除非枪架子倒了,枪是绝对不会自己掉下来的。抬步上阶时,她看了一眼旁边打开的窗户,又扭头向上看了看天,随即排除了心里冒出来的可能,这得是多大的风才行啊。
不可能!推门进去前,谢梓带上了小心。她站在门前,抬手将门推开,用了很大力气,门受力张开到最大,将屋内它能展示出来的事物全都摊在了她面前,没有任何异常。虽说这院子明处暗处有很多人盯着,想进个歹人并不容易,但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小心才能万年行船。
就在谢梓抱着谨慎的态度,犹豫到底要先伸脑袋还是先迈脚,伸左腿合适还是右腿合适的时候,有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谢梓闻言一愣,赶紧将抬起来的脚收了回来,上身前探,目不斜视,伸长手臂,手指抠着门框,打算将门关起来。动作间,还不忘扭头往院门的方向看。
可门到底是没能如她所愿的关上。半张脸的缝隙,门被从里面拉住了,谢梓力气比不过,只能压低声音道:“你等一下,我方才让人传话叫程自若过来了。”
“我让人过去了,他暂时过不来。”
“张衣阳,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我不是让长平告诉过你放榜之前你最好不要来礼部,咱俩也不要私下见面。你隔三差五的让连舟、连营在外面溜达,我没有阻止,是觉得避嫌太过反而惹人生疑,但不是让你......”
谢梓门一关好,还未及转身,就压着声音一通说,等看清楚房内的情况,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说的一番言辞是在质问,没有控制住笑出了声。她方才在屋外的猜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摸到了答案,但又没对上。确实是枪架子倒了,但枪没掉,因为它正稳稳当当的被张衣阳握在手里。
看眼前这情况,谢梓不觉得长枪是被张衣阳从地上拾起来的。枪架子倒的有点无辜啊。
“不愧是要当将军的人,两相权衡,最终还是选择牺牲了枪架子啊。”谢梓在心里想着张衣阳将枪拿起来,再伸手将架子推倒的场景就觉得好玩。
“没有权衡。”张衣阳弯腰将倒地的架子扶起来,恢复到本来的样子,又仔细的将枪放置了上去。
“也是,依你爱枪如命的性子,这两者孰轻孰重确实不需要权衡,多想一会都对不起那些你抱着沧辅在校场睡觉的日子。”谢梓出言打趣,屋子里流转的氛围却没有因此轻松起来。
“我记得你的嘱托,也知晓你的用心。”张衣阳低声道:“我只是有些事情拿不定主意,心乱的很。”张衣阳话语顿住,谢梓看了一眼手依然搭在枪杆上的身影,没有出言催促,而是去床边摸索一番后,转身去了矮几后面坐定,她将手里的东西在桌上放好,伸手拿了本书看。
“先前在东殿,你问我为何突然应试科举,还记吗?”
“记得,你说文武双全入赘时才不至被嫌弃。”这话谢梓当然没有当真,但当时张衣阳明显不想提,谢梓便也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打趣再胡说八道小心被张将军打断腿。
张衣阳坐到谢梓对面,坦白道:“我此番参加春闱是为了入伍西境青昆军,若是直接去投军,只能从小兵坐起,但若是能通过春闱而后择仕青昆,便有陛下亲授的官职。”
谢梓对此非常意外,就算通过春闱得授官职,与北疆边线九城的军权也是不能比的,况且张衣阳一个北边军营出身的人入伍西境边军,怎么想都会被排挤针对,他图什么。虽然心中疑虑升腾,但谢梓没有开口,静静等着张衣阳的下文。
“两年时间,我有信心可以完成任务,也许一年,可能是半年,反正不会超过两年,我一定可以回到开阳。”
见张衣阳言语反复,谢梓赶忙出言稳定道:“你肯定可以,我信你。”想到近日生出来的变故,谢梓又补了一句:“四月初一放榜,我不认为应该对你的计划产生影响。”
“可是...”
谢梓打断了张衣阳,“没有可是。在我认识张衣阳的时候,他对自己的人生规划的就非常清楚,也一直在为此不懈努力,熟读兵法,苦练枪法...,他会在加冠之年,纵马前往北疆,从一名年轻的士官开始,长弓在背,一枪一马,同千千万万的戍边兵士一样,护卫边疆安宁,如父辈一般,建立属于自己的功业,醉卧沙场、马革裹尸亦无不可。”
“没有任何人应该成为这条路上的阻碍。”
是的,对自己的人生,张衣阳原本是很坚定、很明确。从记事起,张衣阳就知道自己是为战场而生的,将那些企图侵扰边境的不速之敌挡在边线之外便是他生而为将的使命。发现自己心悦谢梓后,依然如此,因为在张衣阳眼里这两者并不相悖。
如谢梓所说,他会在今年冠礼后前往北境为军,如自己自幼所想,投身沙场,护卫边疆,然后在心里的姑娘及笄之年求娶她过门。但,心中有了牵挂,张衣阳希望自己可以战无不胜,因为他不能马革裹尸。将军一旦畏死,大概注定得不到护佑。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后来的走向渐渐的脱离了张衣阳力之所能及的范围。先是张衣阳偶然听到的一次对话,皇帝希望自己捧在心上的女儿有一个安稳妥帖的归宿,将门多白骨,并不在公主择婿之列。张衣阳恍惚了,不大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出的宫,等回过神来,他已经骑行在北疆的风霜里。
白日里,张衣阳和士兵一同在军营里操练,练刀、练枪,弓马骑射,样样不落,也同他的父亲在沙盘上推演,演练阵法,对阵攻伐。天黑后便纵马至北境边线,他躺在线的这边,看着线的那边,除了寂寥空旷,什么都看不到,可又什么都看到了,火把的光戳破了密织的黑,兵戈相击的声音震的耳朵发烫,冲阵声、呐喊声、欢呼声,耳边吵吵嚷嚷,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就那样激荡在胸口,在他的脑海中来来回回。
说的难听一点,张衣阳是逃到北疆的。骤然出现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面对自己无法接受、潜意识里无法摆脱的局势,他逃了,没有任何试图解决困境的意思,没有任何担当的就那么落荒而逃了。
在北疆的日夜里,渐渐的,张衣阳的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