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泽若重》酉拾

35、后武令出 储君亲卫令

　　谢梓慌不择路，沿着长廊一直跑，一转弯，直直的撞到了人身上，迎面的人反应很快，立时就侧了身子，谢梓赶忙躲避，脚下不知怎的一通混乱，就自己把自己拌的摔在了地上。人就直直的趴在那儿，脸朝下。

　　程自若也是被吓了一跳，心有余悸，可他是男子，不好上手扶，只好在旁边候着。可趴在地上的谢梓迟迟不见动作，就在程自若等的有些不耐烦，想要开口催促时，一阵小声的啜泣声传进了他的耳中。程自若打量了一下四周，甚至伸长脖子看了看园子里花草树木中能藏人的地方，一个影子都没有看到，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地面，那微微耸动的肩头告诉了他结果。

　　“刚才嘴不是挺厉害的嘛，公主殿下，这会怎么怂成这个样子。”程自若嘴不饶人，奈何得不到任何反应。

　　邺王是个厉害的人，是以方才程自若也不敢久待，只停留了一会就赶紧离开了。见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过了，谢梓还迟迟没有过去，这才过来喊人。哪成想，就成现在这样了。果然沾上继恩侯府就没有好事，程自若心里一阵嫌恶，看着眼前的变故有些进退维谷，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妥当。

　　“带路吧，程大人。”沙哑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惊得程自若往后跳了一步。看着撑着身子起来的谢梓，程自若这会也不想多说什么了，他现在只想把这尊大佛赶紧送到地方，可别在自己手里出了什么差池。起码现下是万万不能的。

　　谢梓一路强撑着，程自若很识相的把人送到地方就借故开溜了，将屋门关上，只余一室黑暗之后，谢梓也到了极限，跌了下去，顺着门滑坐在地上，抵着门，就那么抱膝坐着，脑袋垂下，被她困在膝盖和胸前之间的位置，眼前更黑了。

　　她未手持利刃，血溅五步，致人死地，可那两人说到底都是因她之事丧命，与她杀的，又有何异！谢梓虽出身皇室，在宫城之内长大，可她还没有来得及设想有一天会有人因她之失而丢了性命。这种想法也许很天真，毕竟史书上的宫城皇室，从来都是争权夺利、尸身白骨之地，从来都是血迹斑斑、人如草芥之所。

　　可那些都是旁人口里听来的、书上看来的。长到十五岁，谢梓唯一一次亲身感受到皇室的算计利用是在九岁那年，也是谢基带给她的。那一日之后，她只是知道谢基对她的疼爱都是假的，此人不可信。也因此知道了这世上有很多口蜜腹剑之人，不可轻易信任。如此而已。

　　可现在不同，两个活生生的人，因为她，说没就没了。谢梓还记得那两个人的样子，一切历历在目，她当时还怀疑过第二个查验身份的人同她一样是女子。现在想想，多可笑，自己多可笑啊！

　　“承泽殿下接旨。”一道嘶哑尖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将谢梓从越来越沉的情绪中拽了出来。许是见半天没有应答，屋里又没有亮灯，那道声音问旁边的人，“确定殿下在里面吗？”

　　答话的是程自若，只“确定”二字，声音沉稳，语言精练。

　　谢梓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聂言，那道嘶哑尖利的声音是聂言，是她父皇身边的太监总管，聂言。她赶紧起身，顾不得收拾自己，直接拉开门，冲着聂言而去，“聂公公...”

　　还不等她后面的话出口，就听到聂言说：“承泽殿下接旨。”

　　谢梓只得停住步子，跪下听旨。

　　“传陛下口谕，令承泽殿下于礼部戒堂禁足，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出。”

　　“儿臣领旨。”听完旨，谢梓起身对着聂言开口说道，“聂公公，还请你帮我给父皇带一句话，就说承泽请见。”

　　“陛下也有话让老奴带给殿下，为彰公允，此事了结之前，殿下就不要见人了。”

　　“我确有要事...”，谢梓还欲开口争取，此事若要彻底结束必然要等到放榜之后，现在至少让那两人的家人可以得回他们的尸首先妥善安葬。

　　“殿下，老奴斗胆，多一句嘴，陛下没有把那句话放在口谕里，是对您的慈爱，您也要体谅陛下才是啊。”

　　谢梓挡着路不愿意放弃，聂言从未见过这样的承泽公主，整个人失魂落魄、满脸凄色。可那一脸的执拗坚持，又在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这就是！那一年，小殿下生辰，自己跑去找陛下，皇帝避而不见，是殿下将坐在阶上的小殿下哄的开开心心的送了回去。可她自己却在殿外跪请皇帝移驾醴泉宫西殿，奈何君心似铁，从日中到日落，从晴天白日到夜幕降临，直到子正更声响起，也没等到陛下松口。

　　“殿下莫要为难老奴了。”

　　程自若见状上前解围，“聂公公，这边走。”

　　谢梓耷拉着脑袋，颓然站在原地，整个人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下，腰佝偻着，仿佛背后被什么压着似的，直不起来。

　　程自若去而复返，看着眼前的人，与先前与他一同入官署时，判若两人，心中疑问笼罩。时至现在，只能试探着开口道：“这里虽比不得宫里，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殿下...”

　　“你杀过人吗？”低沉干裂的声音不仅打断了程自若的话，也成功的让他怔在了原地。

　　程自若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殿下怕是糊涂了，我是读书人，手指清白落得是治世之语，手上沾血的是医者父母心的大夫。”

　　谢梓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抓住程自若的胳膊。这要是让人瞧去了还得了，程自若赶紧把自己的胳膊往回抽，可这人看着瘦瘦弱弱的，力气却大的惊人，他怎么使劲对方的手都依然箍在他的胳膊上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使劲的工作，双方角力之间，身子一晃，直直的向前扑了上去。

　　程自若本就对这位殿下心怀不满，这一番折腾下来，更恼了，可还没来得及爆发出来，就对上了一双被哀求裹满的眼睛。这怎么可能，程自若断定自己看错了。可不知为何，想到方才宫里来人时的场景，他又没那么肯定了。

　　“程大人，能不能帮我给一个人带句话。”和眼睛里如出一辙的情绪，在程自若的耳边响起。

　　程自若肯定是没法应的，可看着眼前的人，拒绝的话竟一时没办法直接出口，就在他舌尖翻转来回措辞时，突然感觉到胳膊上的力道卸了下去。

　　“算了，算了。”谢梓就这样念叨着转身进了屋子，徒留程自若一人在原地茫然。

　　程自若想，应当是看出了他的为难，还挺善解人意。

　　进屋后，谢梓抹了一把脸，收起满身颓气，将窗户支开一个小缝后，在地上找了块地方直接坐了下来。没一会儿，一个人影便从那个开了小缝的窗户钻了进来，跪在谢梓面前：“见过殿下。”

　　谢梓问：“外面如何了？”

　　“殿下进屋没一会，邺王派的人就撤走了。”

　　不知道谢基听到属下描述的她的反应，会不会高兴，希望能让他满意，“长平，去打探一下，今日被下狱大理寺监牢的两位春继院官侍是否还活着。若是活着，务必保证人一直活着，若是不在了，准备两副棺木为两人收敛尸身，在找个由头，给家里一些抚恤。”

　　长平：“殿下，玉锦似乎和邺王府有联系。”

　　谢梓心底其实没有多少意外，“知道了，那边你不用管，去办我刚才给你交代的事，有消息了先报过来。”

　　长平离开后，房间重归平寂，谢梓起身将窗户完全支了起来，虽过了几日，月亮还是很圆，清清凉凉的。她又坐了回去，清辉落入房间，也撒落在身上，干净圣洁，什么都洗不掉。还不等谢梓顾影自怜，窗户边又有了响动，可一直不见有人翻进来，谢梓试探了一句，外面的人立时就接了话，“请见殿下。”

　　是女子的声音，很陌生，又有一点点耳熟，谢梓也说不上来那里不对劲，就让人进来，结果翻进来了两个身影。今日怕是这戒堂最热闹的一日了，访客络绎不绝，还个个走窗。

　　跪在谢梓面前的是一男一女，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没有遮面，但因为低着头，谢梓也看不清楚二人的长相，她懒得挪动，依旧席地而坐，问道：“谁让你们来的？”

　　答话的是男子：“钧天卫左控向北。”

　　这个答案完全在谢梓的意料之外，但能说出这个名字，这两个人的身份应该没什么问题。钧天卫的存在并不是隐秘，但钧天卫的身份却是。

　　那女子向前膝行两步，将一块通体黑色的令牌双手托举递到谢梓面前，上面的纹样谢梓认识。同样纹样材质的令牌谢梓曾在皇帝那里见过一块，唯一的区别就是那块令牌上的字是“钧天”，而眼前这一块上是“后武”。

　　谢梓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后武令，储君亲卫令。这个亲卫不同于寻常府兵亲卫，立储不一定授令，但授令的一定是储君。

　　谢梓不明白皇帝通过这种偷摸的方式将后武令给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父皇可有旨意？”

　　明明前不久聂言才带着旨意来过，这次却什么都没有。难道是为了安抚她，那这赏赐是不是太重了些，虽然从小到大皇帝给她的赏赐就没断过，珍奇异宝、食邑封地，可与后武令一比，根本没办法比。

　　谢梓最终还是将令牌接了过来，皇帝的用意，她和这两个人显然是探讨不出来的，既然皇帝让她接她就接，其他的到了她该知道的时候皇帝自然会告诉她，就如先前一般。

　　嘭！令牌掉在了地上，边角着地，翻了个圈，露出了令牌的另一面，上面是一个很草的“钺”字。但谢梓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个，她对跪的远一点的男子厉声道：把头抬起来！”

　　谢梓扶着那女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看到对方的耳洞想起在春继院时的情形，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男子，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开心的大笑出声，眼眶里却泛起了微微热意。眼睛里聚拢不住的热意烫的谢梓清醒了过来，她仰头给自己拖延了一点时间，然后面无表情的对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出去等着。”

　　两人刚走到窗边，就听见：走门。
　　门刚打开，交代的声音紧随而至：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但希望你们不该听的不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