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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江之岛海风 凯文失联的 ...

  •   凯文失联的第三天。

      凛数着日子。第一天她发了七条消息。第二天发了四条。今天,她一条都没发。她不想变成那种人。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在乞讨。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

      母亲会知道凯文的情况。母亲和阮太太每周都会在超市碰到。但她没有按下去。她不想让母亲听出她声音里的那种东西。不想让母亲问“凯文还好吗”,然后她只能说“不知道”。她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一个问题,一个需要被讨论、被分析、被关心的东西。她合上手机。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过几次,推送来几条无关紧要的消息。校园邮箱的新通知、便利店打折券、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阴。她半梦半醒间伸手去摸手机,指纹解锁,打开对话框。那条语音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左侧,下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已送达”。

      已送达。不是已读。只是送达。

      然后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再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像一把细长的刀,准确地划过她的眼皮。闹钟显示九点四十七分。第一节课是十点半。她浑身酸痛,像被人从里面拧过一遍。

      她从床上坐起来。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沉、每一根神经都在跳。她拿起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擦过屏幕。对话框没变化。没有新消息。已读标记没有出现。她看着那条自己发送的语音,时长五十一秒,下面那个灰色的对勾依然只是“已送达”的状态。

      德克萨斯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七分。他应该有空。他应该看到了。他为什么没读?

      她下床,踩到一本昨晚掉在地上的参考书。书角砸在脚趾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没管,直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是一张浮肿的脸,眼窝发青,嘴唇干裂,锁骨处因为昨晚趴在桌上睡着而压出了红痕。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是谁的?这个站在东京四月清晨里的人,和德州那个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夏天里的自己,是同一个人吗?

      她回到桌前,打开电脑。论文文档还停在昨晚最后修改的那一段,“多義性”三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在屏幕正中央,一动不动。光标在下面空行里闪。她盯着它,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但脑子里什么句子都没有。只有手机屏幕那头的空白。她合上电脑,换好衣服,几乎是机械地走出门。

      早稻田的校园里,樱花还在落。比昨天少了一些,但依然在下。她走在去教室的路上,空气里有种湿土和花瓣腐烂后混合的气味。甜,但底下有涩。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捂出了汗。每隔几十秒就按一下电源键。没有新消息。没有。没有。没有。

      第一节课是古典文学。教授在上面讲《徒然草》的第一段,“つれづれなるままに”。凛坐在倒数第二排,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一个字没写。教授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模糊,遥远。她盯着黑板上的字,那些她本该认识的汉字现在像被拆散的拼图,怎么都拼不成意义。

      “早川さん、どう思いますか?”

      教授忽然点她。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段落の意味を説明してください。”

      她低头看课本。那段古文她昨晚其实读过,但现在那些字全部挤在一起,像被雨水泡过的报纸。她花了几秒钟才找到开头,然后开始念,用自己的话解释。她的声音在发抖。有一处语尾说错了,她听到后面有人小声纠正。

      “はい、ありがとう。座って。”

      教授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凛坐下来的时候,后排那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后颈。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她把自己的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摁住封皮,指甲压出白痕。

      课间,她走到走廊尽头,打开手机。还是没有。她按灭了屏幕。又打开。又按灭。像某种强迫症。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凯文的名字,拨了出去。响了两声,她立刻挂断。不行。不能打。万一他在忙。万一手机关机。万一......

      万一他接了,她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来。

      中午,她一个人去了食堂,坐在角落里,对着手机发呆。她没有吃东西,只喝了几口茶。茶是冷的。她反复打开对话框,反复关上。她开始往回翻聊天记录。从最近一条,往上,一直翻。

      翻到去年十二月的消息。那时候她刚拿到早稻田的录取通知。他发来一大段语音,兴奋得声音都在抖,背景音是他在车库里抱着吉他转圈,琴弦被他扫得乱七八糟,他说“凛,你做到了”。

      再往上翻。十月的消息。他发给她一段新歌demo,凌晨四点,他说“突然想到一段旋律,弹给你听”。再往上。七月的消息。他问她在东京看到蓝帽花了吗。他问她想不想他。

      她关掉对话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等感觉到的时候,眼泪已经落在食堂的不锈钢餐盘边缘,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她迅速用手背擦掉,低头假装在看手机。旁边桌的人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下午没有课。她回到宿舍,把窗帘拉上,躺在床上。她没有开灯。房间里灰蒙蒙的,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的光,照亮天花板的一小块。她给凯文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看到的话回我一下。”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不妥。太卑微了。太像乞讨了。她按了一下撤回。屏幕上显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她盯着那行小字,觉得自己可悲透了。

      她把手机扔到床尾,用被子蒙住头。被子很薄,遮不住光,也遮不住脑子里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说: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读文学?你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种罪受?你为什么要等一个可能根本不打算回你消息的人?

      她没有答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皱巴巴地贴在床单上。最后她拿起手机,打开SoundCloud,找到那首《静默频率》。她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闭上眼睛。

      心跳声。吉他泛音。钢琴采样。呼吸。

      六秒的静默。

      六秒里,她觉得自己就站在那六秒的中间。旁边什么都没有,没有东京,没有早稻田,没有论文,没有那些听不懂的敬语和读不完的古文。只有一片安静的、空白的、没有答案的虚空。

      然后音乐继续。四个和弦。无限重复。

      她听着那四个和弦,一遍一遍地落下来,像雨滴打在同一个水洼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耳机里最后那一段,是他在曲子的末尾,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I’ll be there.”

      她给佐藤发了消息。

      “上次说的江之岛,还去吗。”

      佐藤秒回:“去!这周六!”

      周六早上,凛在宿舍楼下等佐藤。天有点阴,云压得很低,但是不冷。佐藤背着一个小包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根pocky,手里举着两罐热咖啡。她把其中一罐塞进凛手里。“小田急线,我查好了,转一次车。一个半小时。”

      凛接过咖啡。罐子很烫。她没喝,握在手心里。

      她们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两个穿工装的老人。电车从新宿出发的时候,窗外的楼挤得很紧,铁轨两旁全是灰色的墙、阳台、空调外机、晾着的被单。

      凛把耳机戴上。她最近一直在听的歌。是凯文SoundCloud上那首《静默频率》。心跳声。吉他泛音。钢琴采样。呼吸。六秒静默。四个和弦无限重复。她已经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是他在旁边。不近。但也不远。就在能摸到的距离之外。

      电车过了町田。窗外的楼开始矮下去。绿色的田。矮矮的山。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闪过。佐藤在旁边吃零食,翻杂志,偶尔凑过来给她看一张搞笑的图片。凛笑了一下。佐藤满意地继续翻。

      然后列车转了一个弯。外面忽然就亮了。海。湘南的海。灰蓝色的,平平整整地铺开,从车窗的左边一直铺到右边。浪很细,远远地看像一层一层的褶皱。海面上有船。很小的白点。有人在沙滩上遛狗。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在追浪。

      车厢忽然就安静了。刚才还在聊天的两个学生不说话了。抱着婴儿的母亲把婴儿转过来,让他的脸对着窗户。

      那两个穿工装的老人也停了手上的动作,齐齐地看着外面。一个外国游客举起了手机,但没按快门。他只是举着。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所有人都安静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同一片海。

      耳机里《静默频率》刚好放到那段六秒的空白。凛屏住呼吸。

      六秒里,她听见了车厢的震动,听见了佐藤嚼最后一块pocky的声音,听见了婴儿咿咿呀呀的低语,听见了列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咔嗒声。六秒结束。四个和弦落下来。这一次她没有觉得空。她觉得,嗯,怎么说呢,她想不出来一个准确的词。大概就是那种,心里有东西在涌动,但是不难受的感觉。像海水。一直在动。一直在涨。但不会把你吞掉。它在你的周围。把你托起来。她忽然想起凯文说过的那句话。你不需要根。你可以是浪,是风。她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列车沿着海岸线开了很久。海一直在左边。有时候被树挡住,有时候被房子挡住,但每次重新露出来的时候,她都像第一次看见一样。佐藤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每次看都很好看。”

      凛点了点头。“嗯。”

      佐藤没有追问她最近怎么了。没有问凯文。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来。她只是又递过来一块巧克力,说:“江之岛站快到了。白饭鱼,你请客。”

      凛接过巧克力。“好。”

      列车慢慢减速。窗外,江之岛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浮起来。像一只巨大的、安静的、伏在海面上的龟。灯塔还没有亮。天光够。凛把耳机摘下来。收进包里。她站起来,背上包,跟着佐藤走向车门。车门打开的时候,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带着湿气,带着一点远处渔船的柴油味。

      凛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今天是失联的第三天。她还是没有凯文的消息。她不知道他的手机修好了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忙。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她。但是没关系。她站在这里。

      她可以一个人站在这里。她可以一个人来海边。可以一个人坐列车。可以一个人听歌。可以一个人呼吸。这不算根。但这也算某种东西。某种比根更轻、比风更稳的东西。

      她走向出站口。佐藤在前面喊她快点。她加快脚步。

      出了站,没有电梯。只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楼梯,从地底一路通到地面。她们拖着行李,只好提着走。佐藤在前面,一边提一边骂。凛在后面,箱子磕在台阶上,发出很响的哐当声。楼梯很窄,有人从上面下来,她们侧着身子让。出了一身汗。终于到了地面。凛抬起头。

      然后就看见了。

      地铁口旁边有一棵樱花树。很大。很老。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从下往上看,全是花。一朵一朵挤在一起,密密地压在枝条上。花瓣是白的,边缘有一点淡淡的粉。天还阴着,但樱花自己好像在发光。

      佐藤先叫了出来。“凛前辈,你看!”

      凛站在那里。抬着头。箱子还在手里。肩膀还在酸。汗还没干。但她没有动。

      佐藤掏出手机,蹲下来,从下往上拍。镜头对着樱花,对着天空,对着树冠。她拍了几张,然后把手机递给凛。“帮我拍。”

      凛接过来。蹲下。从那个角度往上拍。樱花铺满整个屏幕。没有房子。没有电线。没有路人。只有花和天空。她按了好几下。

      “好好看。”佐藤凑过来看照片。“可以发INS了。”

      凛把手机还给她。然后佐藤又蹲下来,让凛站到樱花树下面。凛站过去。佐藤说:“下巴抬起来。看花。”凛抬起头。佐藤按了快门。

      “很好看。你笑一下嘛。”

      凛笑了一下。

      然后佐藤把手机还给她。凛看到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樱花树下。抬着头。表情很轻。眼睛里有花。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她多久没有这样看过樱花了。

      校园里也有樱花。早稻田也有。每天上课的路上,都会经过。粉色的花沿着校道一路排开。她走过的时候,有时候看一眼,有时候不看。看的时候也不觉得特别。就只是樱花。日本到处都是。理所当然。像一个背景。一个她从来不用去注意的东西。

      但现在,站在江之岛的地铁口,站在一棵不认识的老樱花树下,她忽然觉得,这些花是为她开的。好像是她特意来看的。

      好像她坐了那么久的车,转了那么多次的线,走了那么远的楼梯,就是为了来看这一棵树。它长在这里,长了很多年。每年都开。每年都落。没有人特意告诉过她这件事。她也没有特意来找过。但她现在站在这里。她看到了。她觉得自由。

      风来了。不大。但足够。樱花在风里轻轻地摇。有几片花瓣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她的肩上。她抬手,把那片花瓣拿下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很薄。很轻。她看着它。然后风又来了。花瓣从她手心飞走了。她看着它飘远。

      佐藤在旁边说:“江之岛的白饭鱼,你请客。”

      凛把掌心里剩下的那些花粉拍拍干净。“好。”

      她们拖着行李箱,往海边走。樱花树在她们身后。花瓣还在落。凛走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站在地铁口旁边。不张扬。不刻意。就站在那里。开着自己的花。

      她想:等凯文来的时候,要带他来看这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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