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暮雨子规啼》落花逢诗

3、红灯

　　三月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萧暮雨在路口等红灯，水珠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淌，在她眼前挂出一道道水帘。车流在雨幕里化成模糊的光影，她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七点二十八分，早自习七点四十打铃。

　　红灯还有十二秒。

　　十二秒够什么？够解一道选择题，够背两个英语单词，够她在心里把昨晚没写出来的数学公式再推一遍，也够她做一个决定。

　　她迈开步子。

　　雨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颠得厉害，里面那本数学练习册大概又折了角。就在她快要踏上对面人行道的瞬间，一道黑影斜刺里横过来，自行车前轮堪堪擦过她膝侧，车轮碾过积水带起一片扇形的水幕，浇了她半条裤腿。

　　“你——”

　　她抬头。

　　对方单脚撑着地，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雨珠沿着帽檐滴下来，在那只手上砸开。那手骨感分明，指节有些突兀，像一截没长全的竹节，但手腕细瘦，校服袖口露出一截，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红灯。”她说。声音不高，隔着雨幕送过来，带着点沙。

　　萧暮雨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视线往上，越过灰色口罩，落进一双眼睛里。那眼睛生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得很，在阴雨天里几乎透出一点灰，像是被水洗过的墨，淡得快要化开。口罩上面露出一截鼻梁，鼻尖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亮晶晶的。

　　“我知道。”萧暮雨说。

　　“知道你还闯？”

　　“来不及了。”

　　那人收了手，自行车往前蹭了半米，在她身边停下来。雨衣摩擦的窸窣声里，萧暮雨听见她说：“哪个学校的？”

　　声音果然更清楚了，女孩子家特有的清亮，像雨珠子砸在铁皮屋顶上，脆生生的。

　　萧暮雨皱了皱眉：“一中。”

　　“巧了。”她把帽檐往上掀了掀，露出一截沾了雨水的额发，碎碎的，打着天生的卷，“我也一中。高几？”

　　“高二。”

　　“我转来的，今天报到。”她偏了下头，“几班？”

　　“……七班。”

　　那人忽然笑了。隔着口罩看不出什么弧度，但那双浅淡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柳叶刀划开水面。眼角没有细纹，干干净净的，眼皮上有一颗芝麻大的小痣。

　　“那更巧了，”她说，“我也七班。”

　　萧暮雨转身就走。裤腿湿得贴在皮肤上，冰凉凉的一片，她走得很快，听见身后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响不远不近地跟着，还有一句飘在雨里的话，又轻又碎——

　　“我叫顾子归。”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萧暮雨刚坐定，班主任领着一个高个子女生走进来。那女生换了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外套穿在她身上有些空荡荡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刚才拦在萧暮雨面前的那截手腕。手腕细，腕骨突出，像一节玲珑的玉扣。

　　班主任让她做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灰色口罩已经摘了，露出一张窄窄的脸，下巴尖尖的，嘴唇薄，抿着的时候线条干脆利落。头发还是湿的，几缕贴在鬓角，剩下的大半被拢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皮筋扎了个低马尾。

　　“顾子归。”她说。

　　三个字，短得像砸在地上的雨点，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笑意。

　　班主任看了看座位表，指着萧暮雨旁边的空位：“你就坐那儿吧。”

　　顾子归背着书包走过来，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萧暮雨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接一圈，像被雨搅浑的水面。

　　“又见面了。”她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侧过脸来看萧暮雨。离得近了，萧暮雨才看见她瞳孔里的颜色其实并不全是浅灰，深处藏着一点很淡的琥珀色，像雨后天晴时将暗未暗的天光。

　　萧暮雨没理她。窗外的雨又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她侧过脸去看倒影里的自己，乱糟糟的发髻，泛着麦色的皮肤，和旁边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顾子归也在看窗外，雨水从她额发上滴下来，划过眉骨，沿着鼻梁一路往下，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砸在摊开的课本上，洇开一小团墨色的晕。

　　“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她突然问。

　　萧暮雨笔尖一顿。

　　“没。”

　　“我也没。”她从书包里抽出那本一模一样的练习册，翻开，干干净净的，比萧暮雨那本还空，“一起？”

　　窗外的海棠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粉白的花瓣混着泥水淌进下水道口，打着旋儿消失了。萧暮雨盯着那本摊开的练习册，又看了眼旁边的人。顾子归已经低头去看题目了，右手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做题的时候眉心不自觉地蹙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整个人从刚才那副懒散的雨里模样忽然收紧了，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雨声裹着班里稀稀拉拉的读书声涌进来，萧暮雨忽然觉得，那条湿漉漉的裤腿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伸手把练习册拽过来，翻开第一页空白的地方。旁边的顾子归没抬头，但笔尖顿了一下，嘴角那个下撇的弧度悄悄弯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