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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晟,永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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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永昌十七年冬。
定国公府的屋檐上已积上厚厚一层雪,在冬夜里借着几分月色泛出莹白光辉。麂皮靴碾过冰碴的咯吱声由远及近,东厢房青松斋内,一名婢女打扮的女子掀起帘子,唤一声:“公子。”
来人身披一袭石青羽缎狐狸里的鹤氅,衬得面白如玉,眸光清透,细密的睫毛扇动几下,上面停附的雪粒化成水珠滚落,鼻梁窄而直,鼻尖被冻得有些泛红,嘴唇偏薄,此刻紧抿着,为翩翩郎君添了几分冷意。
南生替他脱下外面的大氅,到炭盆旁烘烤,问:“公子怎么自个儿回来了?我正要让北生去接。”
“不碍事,几步路罢。”少年声音十分好听,这个年纪难得的温和,三分的冷意也暖了五分。
“国公爷怎么说?”
“无非是些劝勉的话。”少年正是这国公府的嫡长子沈柏寒,刚过完十五生辰不久,明天是他入学国子监的第一天。
他净完手,向外头唤道: “北生。”
“诶!”正收拾东西的小厮应声,放下手里的物件进来。
沈柏寒将一支上好的紫毫湖笔递给他,道:“父亲给的,一并收进书箱里。”
北生接过,沈柏寒又问了些明天的行程安排,他一一答过。
南生端着水进来,见他们过了半晌还在聊,少不了出口打断:“好了,明日可要起个大早,两位快快歇下吧。”
“我自己来吧。”南生拿着帕巾在旁边等候,等他净完面递上。
沈柏寒擦脸间隙不忘惦记那一口,道:“南姐姐,明儿傍晚替我做些上回的南瓜糕吧。”
南生接过巾子,回他:“听闻那国子监伙食很是一般,我明天晨起做些,你带去充个零嘴。”
沈柏寒眉眼弯弯:“姐姐最是体贴,照顾我良久,如今好容易能躲懒,多歇歇吧,我下学回来吃是一样的。”
这话哄得南生心里热乎,她看向还在下雪的庭院,捂嘴笑道:“北生这下可偷不了懒了。”
翌日,沈柏寒洗漱完毕,因着是第一天,阖府人都起了个大早前来相送,他一一拜别,行至大门外,母亲还在叮嘱检查东西有没有遗漏。
终于是坐上马车,北生坐在前面的矮阶上,向他家公子解释:“公子,国公爷特意叮嘱我今日走大门,往后我们从东侧的蛮子门走,近一些,公子可以多睡一会儿。”
沈柏寒掀起帘子向外看,冬日天亮得晚,灰蒙蒙一片,小厮在扫雪,有人拿杆子将檐下一排冰溜子戳下来。
“停车。”
沈柏寒嘱托几句,北生跳下车,去跟那小厮交涉。
不多会儿,一根冰溜子就递到沈柏寒手里。
“公子要这个做什么?”
“马车被母亲置办得舒服,怕不小心睡过去,冰握在手里能清醒些。”
北生放低声音:“公子忍耐些,冬天就要过去了。”
他们到得不算早,集贤门已站了许多人。今日入学的大多是荫监生,沈柏寒看见好几张眼熟的脸。
定好的时辰到了,学正带他们领好学服,拜过孔庙,就算是正式入学。沈柏寒被分到正义堂,负责他们的助教姓安,方才一直领着他们的学正姓陈。
沈柏寒寻到位置,将箱子里的物件拿出来摆在书案上。待堂内生息渐止,安先生方负手踱步至案前,向他们讲述学堂的规训。一个时辰后,先前最精神的少年脑袋也耷拉下来,席上的先生见状,用手边的戒尺敲敲桌子,声调陡然转厉:“入学第一日就这般模样,诸位在家自是金尊玉贵,可此处是治学之地——若不能适应请尽早家去罢。”
底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觑,整理姿态,敛容屏气,不敢再分神或是瞌睡。沈柏寒凝神听着,心下也有些诧异——这位安先生看着不过而立年岁,行事却这样古板。
午时,那位陈学正带他们前往掌馔厅,传言果然不虚,这里的饭食比起僧饭来也不遑多让。沈柏寒并非娇生惯养之人,不过面对这些看不出原貌的食物,到底还是狠不下心,只草草对付了两口。
午食后可歇晌一个时辰,他回到堂内,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沈世子。”有人轻声道。
是隔壁桌的郎君,那人有些面善,脸上还未褪去婴儿肥,看起来年岁颇小。
“这位公子是?”
对方递过来一块芝麻糕,低声道:“方才见世子没吃多少,用些点心垫垫肚子。”
沈柏寒接过道谢,同时向他道:“家父还未为我请封,公子唤我柏寒即可。”
两人攀谈起来,少年名为冯满,是左副都御史家的二公子,竟比他还年长上一岁。前年沈母设芙蓉宴时,冯公子曾随母亲赴宴,见过沈柏寒一面。
不多时又到上课的时间,下午安先生并未授课,而是出了题让他们作文章,是《论语》里的句子,他写得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完篇。待墨迹干透,起身将案卷呈上去,回座几步路,有学子带着探究的目光打量他,沈柏寒浑不在意,落座后,顺手取过一册书温习。
等到时间结束,天已经暗下来,还有些学子在奋笔疾书,被先生收走后止不住哀嚎。安先生交代几句,这第一日的课业就算结束了。
沈柏寒与冯满同行,冯满笑言:“柏寒怎的做这般快?”
“恰巧父亲考校过,所以写得快了些。”
两人正说着,忽然感觉周围声音嘈杂了起来,原是另外几堂也下了学,一堆人汇至一处。旁边有三人与他们并排走着,其中一人戴冠,看样子应是率性堂的学生。
两拨人挨得近,那三人的交谈声他们清晰可闻,沈柏寒二人便不再多言。
“绥若,你是没注意,方才承安与柳先生争辩的时候,先生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哈哈哈哈。”
沈柏寒不由得侧头看去,恰与其中一人对上视线。那人偏头笑笑,沈柏寒一愣,不为其他,只是这位郎君过分好看了些——眉如墨画,目若含星,转盼流光,此刻含笑的样子恍若春风入怀,将冬日的寒冷都驱赶几分。待回神,那人已移开视线,同旁边的友人交谈起来。
“看来承安今晚少不得要挨训。”
一行人来到门外,与冯满道别后,沈柏寒看见北生同他招手,不由得加快脚步。
“公子留步。”
沈柏寒看过去,正是方才那位好看的郎君,两人原是同路的么?
“令尊可是沈国公?”
“正是,不知公子名讳?”
“薛绥若。”许是看出他的疑惑,又开口解释道:“家父现任户部侍郎,十年前入京时,蒙幸安置在国公府邻旁,令堂与家母来往过几回,不过后来迁居他处,公子彼时年岁尚小,不记得也正常。”
“薛兄称我柏寒便是,我幼时在外祖家的学堂启蒙,回京时邻宅已是另一户人家,因此错过,未想今日能与薛兄相见。”
“原是如此。”他话头一转,问道:“令妹可还安好?”
沈柏寒面色如常,轻声道:“舍妹已过世数年。”
薛绥若有些怔愣,随即向他作揖:“绥若冒犯,竟不知此事。”
“无妨,家亲不曾宣扬,知道的人本就不多。”
因着这桩伤心往事,两人之后倒没再说什么话,一路无言至国公府车前,沈柏寒驻足,与薛绥若道别。
坐上马车,方才还面带笑意的少年顿时沉下脸,道:“北生,回去让十五查查薛家。”
外面的人应声。沈柏寒凝眉思索片刻,有些烦躁,正想倒一杯茶,发现案几旁放着一个食盒,打开盖子,是南瓜糕,黄澄澄的,整齐地叠在秋香色琉璃盘上,少年眉目稍霁,南生姐姐最是贴心。第一口便咬到内馅,绵软香甜沁入齿颊,鼻尖萦绕南瓜的香气,沈柏寒靠在车壁,终于是放松下来。
回到府中,照例是先去国公爷的书房,聆训两刻后,沈柏寒便去了母亲院中。
“母亲可还记得一位薛侍郎,曾经住在我们隔壁。”
沈母想了一下,回答:“是有这么一桩事,那位薛夫人性子和善,常邀我们过去做客。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见到了那位侍郎家的公子,他与我寒暄了几句。”
“是叫什么若,我记得这孩子,年长你三岁,小小年纪行事端正,待人很是有礼。你......你妹妹每次去他家,都要找他作伴。”见他沉默,又道:“你那时才三四岁,不记得也正常。不过,那时候你话说得不甚清楚,追着人家喊热哥哥、热哥哥,可爱得紧。”
回忆起往日趣事,沈母放松下来,话语里也染上几分笑意。
“母亲慎言。”
发现话里的漏洞,沈母一怔,慌忙看向四周,见无人才放下心来。
“寒儿,没有外人在,我们......”
“时辰不早了,母亲早些安寝,儿子告退。”
沈母一时无言,只能看着薄薄的少年郎走出门外,独自一人撑伞,渐渐消失在雪夜。茫茫白雪斑驳妇人的视线,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忽地捂住嘴,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