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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背井离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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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喜!”
林小乔挣开王大虎的手,踉跄着扑过去,春喜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全是血。
“还有心思管别人?”王大虎走过来,一把揪住林小乔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我最烦你这副样子。”王大虎凑近她耳边,“都他妈败光了,还端着大小姐的架子。你以为你是谁?你连街上要饭的都不如!”
他揪住林小乔的脑袋往墙上磕,一下,又一下,第二下渗出血,第三下时,林小乔眼前全是黑雾。
她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笑,那几个打手把桌子踹烂了,把两把椅子扔到街上,把米缸里最后一点米倒在地上,踩进泥里。
“屋里啥也没有。”一个打手从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样东西,“大哥,就找到这个。”
玄铁刀。
王大虎接过来,掂了掂,嗤笑一声:“就这?破铁片子,当烧火棍都嫌沉。”
他把刀当啷一声丢在地上,踩了一脚,“林小乔,我再问你一次,铺子,给不给?”
林小乔半边脸贴在墙上,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左眼。她睁开右眼,看着地上被掀翻的桌子、倒在树下不知生死的春喜、踩在王大虎脚下的玄铁刀。
“铺子,给你。”
“早这样不就好了?”王大虎松开她头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转让契书,密密麻麻的字,最下面留着按手印的地方,“爽快些,省得遭罪。”
她靠着墙慢慢站起来,看也没看上面的条款,伸出拇指蘸了蘸自己额头的血,往纸上一按。
王大虎满意地收起契书,朝手下挥挥手:“走了。这破地方明天来收房,让她今晚收拾东西滚蛋。”
五个人浩浩荡荡地走了。临出门前,一个打手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春喜,“这丫头别是死了吧?死了也得挪走,别脏了咱的铺子。”
笑声远去,林小乔一步一步挪到春喜身边,跪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人没了。
她跪了很久,直到院里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昏黄。
她伸出手,把春喜脸上脏兮兮的乱发一根根拨到耳后。小丫头的眼睛还半睁着,嘴角的血迹干成了褐色,脸上带着没褪尽的巴掌印。她才多大?十三?十四?瘦成一把骨头,临死前嘴里喊的还是“小姐”。
春喜是林父从城外雪地里捡回来的,那年冬天冷得厉害,六七岁的小丫头冻得全身发紫,缩在墙根底下。林父把她抱回林记食府的后厨,喂了一碗热汤,她就活过来了。
活过来,做了林家的丫环。林家败了,原主把丫环一个个发卖换钱的时候,春喜跪在地上额头都磕破了,原主便没有卖她。
林小乔伸出手,轻轻合上春喜的眼睛。
“春喜,你等我。”
她把春喜抱起来,像抱一捆干柴,这个从林家鼎盛时就在的人,最后瘦成了这样,死在林家最早的铺子里。
林小乔走到院角那口枯井前,把春喜放在老槐树下。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没有香烛纸钱。
她蹲下身,用手刨土,刨了很久,十个指头都烂了,才刨出一个浅浅的坑。
“太小了是不是?”她低头看着坑,又看了看春喜蜷缩的身子,“你将就些,等以后……等以后我给你换个大地方。”
她把春喜放进坑里,又一点一点把土盖回去,盖到脸的时候,手停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将土撒下去,尽量恢复原状,不被王大虎一伙起疑。
她站起来,扶住树干站稳。老槐树的树皮粗糙,裂着一道道口子,像一张哭不出来的老脸。
“春喜,你在这儿等着。等我去府城,等我去江南,等我站到那些人够不到的高处,等我一个一个……”
她没有说下去,接下来等着她的是美食空间的惩罚。百人真心称赞的任务若完不成,便是七窍流血的下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她慢慢站起来,看见玄铁刀躺在地上,刀身上有一个脏兮兮的脚印。她把刀捡起来,用袖子擦掉脚印,把玄铁刀用破布包了揣进怀里。
屋子里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米缸空了,碗碎了,桌子瘸了,椅子被扔到街上让路人捡走了。
她回到卧房,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那截断掉的白绫上,白绫还挂在房梁上,断口参差。原主就是在这儿踢翻了凳子,她穿过来的时候,白绫断了。
她把白绫扯下来。
她把这截要了原主命的绫子折好,收进怀里,留着,提醒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不能随便丢了。
院里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下去了。
林小乔走到春喜坟前,蹲下来,手贴在平整的泥土上。
“春喜,走了。”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那扇明天就不再属于她的门。
南市街的傍晚,炊烟四起,家家户户飘出饭菜的香气。刘家面馆里坐满了人,刘掌柜站在门口吆喝,看见林小乔从铺子里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街坊邻居三三两两聚在门口闲聊,看见她,声音便低了,眼睛却黏在她身上。
“听说铺子没了?”
“可不是嘛,赌坊的人下午来的,按手印了。”
“那丫鬟呢?那个叫春喜的?”
“不知道,没见出来。”
“造孽。不过也怪不得别人,她自己把家业败光的……”
林小乔没看任何人。
她一步一步往南走,南边是城门,出了南门是渡口,渡口有船,往南去就是府城,临江府。
往西三百步,是林记食府的旧址,门前那对石狮子还在,但门上的匾额已经换了,“神厨世家”四个字被摘下来,换成了“福满楼”。原主把林记典给了一个姓孙的商人,现在生意红火得很。
林小乔在街口停下来,远远看了一眼。
门开着,跑堂的在门口招呼客人,里面灯火通明,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这地方以前是林记食府?改得真好,一点看不出来……”
是啊,一点看不出来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南走。
穿过南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卒多看了她两眼,一个额头带伤浑身是血的女人,在傍晚出城。
但南市街林家的事,整个清河县都传遍了,兵卒也是本地人,认出她来,没拦,只是在她走过去之后,和旁边的同伴嘀咕了一句:“可怜。”
可怜。
林小乔听见了。
她不可怜,或者说,她不要别人可怜。
出了城门,灯火稀了,路两边是漆黑的野地,远处河面的渔火一闪一闪的。渡口的最后一个船家正要收篙,看见有人走过来,问了句:“姑娘,去哪儿?”
“过河,往南去。”
船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借着船头的灯笼看了看蓬头垢面的她,倒吸一口气:“姑娘,你这是……遇上劫道的了?”
“遇上了。”林小乔跨上船,“老人家,渡我过去,现在没有船钱,到了对岸,我想法子给你。”
老船家犹豫了一下,解开绳索,“上来吧,船钱不急。”
船晃了一下,离了岸。
林小乔坐在船尾,看着清河县渐渐变小。城门成了一个小黑点,城墙变成一线,最后整座县城变成一团模糊的灯火。
她看着那团灯火,心里把每一个名字都数了一遍。
王大虎,刘掌柜,那个在背后散播谣言的人,她知道是谁,因为在这本书里,这个时候,最不想让她好过的只有一个人。
林小雅。
她在那团灯火里找到季府的方向,那里的灯比别处更亮,更密。林小雅就在那片星河里,系着崭新的围裙,精进着厨艺,等着当她的少夫人。
船到对岸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船家把灯笼摘下来递给她,“姑娘,这个你拿着,往南走三里地有个土地庙,可以在那儿歇一晚。往临江府去的官道就在前面那条岔路往右拐,看见了没?”
林小乔接过灯笼,朝他鞠了一躬。
老船家摆摆手,撑船走了,船到河心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那盏灯笼摇摇晃晃地往南去了。
林小乔提着灯笼,沿着路往南走,走了会儿,果然看见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门歪了半边,里面黑洞洞的,神像面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不知多久没人来过了。
她在神像脚下坐下来,把灯笼插在香炉里,从怀里掏出玄铁刀,横在膝上。
土地庙外,夜风刮过荒草,呜呜地响。
林小乔靠着神像的基座,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春喜还在,系着围裙帮她熬粥,突然回头朝她笑,说小姐,米香了。她刚要伸手去端粥,春喜就碎了,碎成满地的瓷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不一样的人影。林小雅在笑,王大虎在笑,刘掌柜在笑。
她醒了,天还没亮,灯笼里的火苗已经灭了,她站起来,走出土地庙。
二月的凌晨,寒气还重。
官道笔直地往南延伸,在黎明前的夜色里,像一条灰色的舌头,舔向看不见的远方。
林小乔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才泛起一层青灰。拐过一道缓坡,前方出现了一座歇脚的茶亭。
说是茶亭,不过四根歪歪扭扭的松木柱子撑着一个茅草顶。亭子里摆了两条长凳,一条已经断了腿,歪在一边。
亭柱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黄纸,隐约能看出一个“茶”字。这种茶亭是乡绅捐建的,供路人歇脚,不收钱。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青布长衫,补丁叠补丁,怀里抱着一只粗布包袱,正靠在亭柱上打盹。
林小乔一眼便认出了他。
是前天在铺子前买粥的那个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