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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到底是谁想查账啊 “翌日,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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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禁火烛,不过此时正天光大亮,里面倒是不显阴暗。屋子高约十米,入目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架子,层层分隔,从地面直抵梁下。
各类黄册账簿皆以麻布裹封,册脊上贴着题签,分门别类置于架上,整齐码放。
木架太高,因此左右两侧都放着梯子。卑弦就坐在梯子最上方的横杠上,翻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账册,两眼发直,整张脸都拧巴着,就好像在说。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见谢迎和温祈都到了,他猛地回过神来,就好像整个人重新活过来一样,顺手将账册往架子上一塞,连梯子也没走,直接蹦了下来:“侯爷,姑娘!”
温祈也是头一回见他还能有如此丰富的表情,不由得啧啧称奇:“查账还能治面瘫呢?”
“术业有专攻。”户部侍郎跟着打圆场,“更遑论这些账目本就繁琐,就算是我,看起来也头疼得厉害。”
承钊也是心有戚戚地提议道:“姑娘,要不还是找个账房先生来算了,总好过我们在这儿凑数。”
“不急,我先试试。”温祈笑着婉拒,转头又对户部侍郎道谢,“多谢大人引路,叨扰了。”
“不客气,不客气,都是举手之劳。”户部侍郎拱手回礼,又识趣道,“侯爷,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失陪了。”
谢迎微微颔首,待他走远,才对承钊吩咐:“去查。”
承钊即刻领命,临走前,又满是同情地拍了拍卑弦的肩膀。卑弦表情一垮,神情郁郁地看向谢迎,控诉:“侯爷,留属下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不用你帮忙。”谢迎语气里满是厚望,“治治你的面瘫,仅此而已。”
卑弦:“……”
温祈:“……”
一句话沉默了两个人,谢迎恍若未觉,负手环顾着整间库房,又说:“各地税银收缴名目冗杂,牵扯极广,追查起来费时费力,还不见得有多少成效。但赈灾银不同,无非两条来路,国库拨付,或是世家朝臣捐资。”
听他这么说,温祈也知道正事要紧,收敛起玩笑的心思,点头应道:“也好,那便先从赈灾银查起。”
另一边,卑弦也回过味来,纵身跃上扶梯,从木架上抽出数本厚重账册,递到两人面前。
“侯爷,姑娘,这是近年来涉及到赈灾款项的总账和明细。”随即他又从中抽出一本,单独放到旁边,“永宁郡连年受灾,又与天敕圣宗关系匪浅,因此单列一册。”
“好,多谢。”温祈抬手接过,解开裹封的麻布后,就近寻了个空置的案几,将账册平整铺开。
只见书页之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条目罗列规整,银数、时日、来源去向、经手人信息等皆尽数记载在册,无一遗漏。唯有今年三月初,只剩下一段没头没尾的记载。
“帑银六十万两,另募得四十万三千六百两,合计一百万三千六百两银入库。翌日,银钱尽失,不知所踪。”
最后一句明显是后补的,字迹与前面并不一致。再细看墨痕深浅,两笔记录之间的显然隔了不短的时间。
“帑银出库,要御笔亲批,下发明旨。再由户部勘核出库文牒,签押,盖印,留档,再将文书送交银库。从头至尾,流程繁杂,每一环都有凭据留存,想要从中作梗,至少打通银库、户部和转运三道关口。”谢迎解释道。
“这么说来,有可能出现纰漏的,就只有这四十万两的筹募所得了?”
温祈知道他的意思,不过这些钱的来源都没有明细记载,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再翻看之前年度,倒是有记录,不过大多写得简洁,看不出什么问题,而且所涉及到的捐募款项也没有那么多。
“这么些年来,朝廷零零总总往永宁郡送了近五百万两,里面有四百多万都是从国库出的。至于用途,记的是安抚灾民,修缮民房,修筑堤坝,还有购粮。”
温祈本来还怀疑,里面会不会混上几笔假的交易。可转念一想,虽说永宁郡的洪涝是人为,但毕竟是实打实受了灾的,哪怕只是面子工程,该做的还得做,至少要在明面上挑不出错处。
细细翻看,也确实如此。每笔支出后面都附有凭证,交易价格确实比寻常要略高上一截,但都属于合理浮动的范畴。
谢迎俯身凑近,快速翻览树页,眉头微蹙:“这些商户,太散了。”
“散?”温祈又返回去看了看对应条目,没看出什么异常,疑惑问道,“大批采买,物资紧缺,商户零散些也算正常吧?”
卑弦正好过来送新找到的账册,闻言,顺口接了句:“不舟渡,永宁郡,上谷郡,沿着苍溪江那一片地界,凡是商户,都与柳见山有生意往来,说他是一家独大也不为过。”
温祈恍然:“洗钱?”
假借洪灾的由头,将赈灾银化整为零,通过与这些商户的合规交易,层层流转,最终将所有的钱款集中到柳氏山庄。
而柳三之前蛰伏在那儿,正是为了把控柳见山,让他为天敕圣宗所用。
至于那些普通商户,不过照常做了几笔有利可图的买卖,恐怕就连他们自己都不曾察觉,曾被牵扯入这般腌臜的勾当之中。
思路逐渐清晰,温祈指尖轻叩着账册,抬眼看向谢迎,缓声道:“这种洗钱的方式稳妥且隐蔽,一直都没露出过破绽,按照常理,他们没理由偏在今年铤而走险,直接在户部动手。所以……”
“漏洞被发现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温祈试着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一起,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永宁郡那边,公冶书白既已察觉到洪灾的异常,就必然会去查赈灾银的去向。”
“至于京中……想来温梁也是发现了什么,他们才会索性顺水推舟,拿他做了替罪羊。”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一点,按理说这些账目都做得滴水不漏,温梁又为何会无端生疑?
谢迎看出了她的困惑,一语道破:“因为他们把账做得太真了。”
“朝廷银两拨予地方,层层流转,层层剥削,寻常能剩个两三成落到实处,便已算难得。这已是朝野默认的潜规,可唯独永宁郡这数百万巨款,经年累月,自上而下,竟无一人贪墨,找不出半点差错。”
两头受阻,天敕圣宗不得已只能选择断尾求生。于是才有了后面所谓的“银钱尽失,不知所踪”。
赈灾银的去向差不多都已明确,现在还存疑的,只剩下那些捐募来的钱。这些世家朝臣的手笔不可谓不大方,捐出几千上万两都是常态,偏偏还透着股不慕名利的意味,连署名都落得不太情愿。
温祈又将附在后面的名册来回翻了几遍,看得头昏眼花,一睁眼全是糊成一团的蝇头小字。她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还真别说,我总觉得这些记录在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这些人名分明都是陌生的。
温祈想不通,只能归结于自己在短时间内看了太多的账,思维混乱了。
“天色暗了,今日先到此为止,休息吧。”谢迎将散落地账册重新归拢好,示意承钊把它们全部放回去,“不是还要问铸银的事么,再过一阵,户部就该散值了。”
“对哦,铸银!你不提我都忘了!”温祈连忙起身往外,一路跑到正堂,正好撞上刚准备离开的户部尚书。
“啊,侯爷,温姑娘。”户部尚书没有半点被逮到早退的尴尬,坦然见礼道,“好巧,下官正准备去库房找二位。”
可他走的分明是与库房相反的方向。
温祈暗道,这些当官的果真是说谎都面不改色。不过此事眼下与她无关,便也懒得戳破。
“我有一请教,劳烦大人解惑。”她直接切入正题,“不知大人可知,税银和赈灾银的熔铸,具体是什么流程?”
“铸银?”户部尚书微微一愣,下意识地转眼看向谢迎,见他淡淡颔首,这才继续道,“不瞒姑娘,户部统管国库开支,却并不执掌铸银之职。”
“大衍银作大致可分为三类。”
“其一,朝廷的银作局,归属工部管辖,专门熔铸税银和赈灾银,也供京中贵人们用度。”
“其二,地方银炉,各地收缴的税赋多为碎银,先要由地方熔铸成制式银锭,再押运入京,如此,来源数目一目了然。”
“其三,民间银炉,多是钱庄和票号附设,不过他们无权熔铸银锭,而是将整块银料拆解为碎银,以满足民间交易所需。”
“若是捐银呢?”温祈追问,“以整银入库,还需要另行熔铸么?”
“若是地方募集捐银,便就近熔铸,不必尽数押运至银作局。可若是京中募集,各家送来的银锭虽说足额,可成色到底略有参差。再者,为方便追踪溯源,所有赈灾银,皆需在底部打上铭文刻印。”
说到这里,户部尚书停顿了片刻,斟酌着字句,徐徐道:“姑娘若是要查年初那笔的铸造记录,可遣人去工部调取卷宗。银料数目,熔铸损耗,经手工匠,所有细项皆会登记造册,一查便知。”
“多谢大人提醒,我知道了。”温祈向他道谢。
该问的都问完了,户部尚书也相当识趣,什么也没多说,向谢迎躬身告退。
谢迎大概能猜到,温祈从那堆赈灾银里,发现了什么猫腻。
“明日我让承钊跑一趟工部。”
“不,不用,先不管这个。”温祈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神情凝重地看着他,严肃道 ,“侯爷,我想我明白那本捐银名册,为何会看着眼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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