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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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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故事纵然在那一特定时期显得极其伟大且意义非凡,而在历史长河中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甚至来不及记录,这也注定这些故事不会被流传下来,而我即将为读者呈现的这个故事即是发生在四十年前的留学生之间的事。
初时见到他,我的确很惊讶。倒不是因为此人混的有多么光鲜亮丽,相反,他过的比任何一个人都要贫苦,甚至有时还要在一些餐馆打黑工挣点吃食。我刚刚来到德国,此时留学大业已经发展的初具规模。我开学当天便是被他领进德立湾众合大学的。
我虽然在家中时常骑马射箭爬山运动,自觉身体不算弱,但也架不住坐了许久的轮船才到。一路上的风浪无数,这么多天下来,我早被折磨的不成人样。提着那沉重的皮箱下车,打了个陡峭才立住。等我抬了头才瞧见刚才就站在我旁边的人长什么样。我略微被此人怔了一瞬。
长眉俊目,鼻骨高挺,此时微微下了点小雨,他撑了把伞站在那里,伞的阴影顺着他的眉骨打了下来,更衬的那双眼睛格外深邃和平静。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好惹的样子。身量极高,比起这里有些德国人也过犹不及。尤其是在这样的一幅场景下,他撑着一把伞,更是显得那身板挺直。只是唯一不足的是他看起来很白,白的有点过分。脸颊也有些凹陷下去。
“我是季眀卿。”他终于伸手过来,我原是以为他要和我握手,连忙伸出手去,刚刚触及那只苍白劲瘦的手掌,我先是感叹了一下这只手的温暖干燥,忽而手上一空。
“你……”我刚发出一个音节,他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地又伸手朝我的皮箱接过去。
那皮箱很重,在他手里却好像一点重量也没有似的。我呆了一瞬,没错过他瞬间微微皱起来的眉间。可是即便是有些不快,在这样一个美男子身上也是极养眼的。
我赶忙跟了上去。
“你好,我是杜逸渊,此番来德国求学,专攻机械制造,不知道眀卿兄你修读何专业?”他脚下的动作没停,倒是回道,“主攻医学。”
此人实在过于不善言辞,我一路上追问了许多,他要么回不知道,要么就是你去问问其他人罢。据说他在这里学了两年,但看样子,这些年他只怕是一心钻研自己的知识,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他将我送到学校的宿舍后,抬脚便要走,我忙拉住了他,客气道,“眀卿兄,我这边带了点东西想要给你。”我的皮箱虽然不大,但是里面除了一些书籍就是一些衣物之外,还带了不少家里备的茶叶。我取了一罐要给被我强拉住的季明卿,而等我转过身,才发现他的目光锁在了一堆书里最上面的一本《纯粹理性批判》,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被我翻烂了,里面还夹了不少书签。
“你也读这个?”他明显犹豫了一下,才问道。我笑了笑,回道,“他们的作品近来在中国倒是畅销。”
季明卿点了点头,他带着那罐茶叶终于从我这里脱了身。
而终于能接触到实地的我,不顾那床的脏乱,取了一块干净的毯子盖在上面就呼呼大睡了起来。一连几个星期也瞧不见另一个舍友,我才知道这间宿舍只有我一人住。
我一来就赶上了留洋生的同乡会,会上留洋生不少,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唯独没有看见季眀卿。大约是学医学都这样忙吧。
会上和一个叫王怀城的桐城人士聊的不错,他一见我就兴致勃勃要同我交友。我们谈言甚欢,而在我提及到季眀卿的时候,他的脸色忽然一变,鄙夷道,“怎么会是他?”
只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发言不妥,不自然地想要换话题,我却忍不住再三追问。
他终于愤愤道,“同届的留洋生现在倒也分了三五九等,我们公费来的是一类,那些自费学习的也是一类,而相较于那些同样高鼻洋人的,中国人却是这些留洋生里最最下等的,而最最下等的一群人中,却还分着等级,那些家中能时不时送些钱财过来的也能日子好过些,而像有些家中本就不富裕的,却叫同是中国留洋生也能瞧不起。”他说道这里长叹了一口气。
我一时间也顿时百感交集。
“而这类留洋生只能倒戈朝那些洋人巴结,那季眀卿就是这群倒戈的叛徒里的代表!”我这才明白。
果然在之后,我很少能瞧得见季眀卿的身影,倒是从不少人口中听见他最近又做了什么诸如此之类的话语。
——
我躲在一条暗巷里,蜷缩在那里半天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方才一连串的警笛朝我身边掠过去,我还来不及细想如何,勉强朝边上避了避,匆匆忙忙朝来时处往回走,周围忽然开始响起枪响,不远处人声嘈乱。街上一干人都开始蜂巢涌动。我被人群挤着推着朝前去。
在周围的德语声中,我终于明白前面发生了什么。不远处的几个工厂工人都发生了暴动,死了不少工人,也死了不少警察。这问题的严重性自然不言而喻。
我努力在人群之中挣扎着朝反方向而去。更糟糕的事发生了。不少人因为挤压而摔倒,很快又被身边的人踩上自己的身躯。不巧的是,今天偏偏是狂欢节,这群德国人正在进行游街活动。
而众多人当中,我终于挤出一条生路,才才逃到一条巷子中,此起彼伏的枪声又响起,外面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在狂怒的德国警官口中,我听见他下达的命令,要求将今天在这里出现的人通通带回去调查。
我压制住乱跳的心脏,忽然听见在我的后方传来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呼吸声也越来越沉重。
回过头,我看见了季眀卿,只是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
显然对方也猛然一愣。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默契地止住了声。他坐下来的时候似乎很困难,我听见了他的闷哼,随后一只带血的手撑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穿着颜色很深的衣服,只有右边胳膊那里的颜色很深之外,简直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是他穿着很典型的工人服装。结合外面正在发生的事,一瞬间,我便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这家伙绝对是个异类。我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变得格外苍白的脸,顿时百感交集。
——
我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到我宿舍的床上,因为没有纱布,我只能拆了一件自己平时穿的衣内衬反复消毒,权当纱布作用。
幸运的是,他的胳膊里的那颗子弹只是打穿了他的皮肉,没有留在里面,也没有伤到骨头。这简直是奇迹了。
专业的医生中了弹陷入昏迷,我只能凭借自己的一点医学知识勉强帮他处理了伤口。随后匆匆忙忙地出了门,直奔医院取了一些药后又匆匆赶回去。
看见寝室门大开着,我终于觉得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冲进去才看见刚刚走进去的同学。他叫吴琛,也是留洋生,更是我同乡旧友。
他初时惊异了一下,忽然又似了解了一般,带着一脸神秘的笑,被我拉到门外,见我狠狠关上了门,才揶揄道,“你金屋倒是藏上了娇!”他自从来到了这里,受这里风气,交了不少美其名曰的“女友”。
我当然是知道那被子底下藏得什么人,他只瞥见了个背影,就只道是我新交的“女友”,不住的“啧啧”道,“我原先以为你是那种老古板,守着家中的未婚妻便在外也不敢乱来,不想还是和我们一样。”
自从来了这里,我和他的关系淡了不少,今日不知道他怎么上了门,这一番话下来,结结实实让我愣了许久。终于我铁青着脸,大声喝住他的话,平生第一次喊“快滚!”如此粗鲁的话语。
愤愤回到宿舍,才看见刚才闷在被子里的人又把被子拉了下来,露出一张被憋的红扑扑的脸。
我方才叹了一口气,细心地给他上药。
这人实在是恢复异于常人,烧了一顿之后也渐渐恢复了过来。只是那条胳膊最终还是在风头过后去了一趟医院。
我强劝着他搬到我的宿舍中来,同我一起住。在犹豫过后,他还是最终搬了过来。即便如此,我也很少在宿舍中瞧见他。在隐隐约约中,我有所感觉他要做些什么,英雄总在黑暗中诞生,他季明卿绝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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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又送了一封书信过来。我拆开后,照例看完了父亲的那一部分,之后是母亲写的。她写了不少三妹在学堂的趣事。又拆开一封,是唐若秋的书信。我同她是指腹为婚,家中父母离的近,她也常来我家中走动。虽然名义上她是我未来的妻子,但是我更愿意将他看做妹妹一样来照顾。
若秋是一个很有魄力的女子,父亲曾和我说过,如果不是身为女子,她一定会大有所为。
日后同若秋完婚,大约也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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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教学楼的拐角,我迎面和吴琛对上,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军服的德国人,看见是我,他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古怪,但还是热情地要和我打招呼,以及向我介绍身边的德国人。我没有半点兴趣,但又不好直接落下脸来,尽管上次不欢而散,但我们仍然是同胞。
匆匆告别离开之后,我又忙着上另一堂课。
一下课就看见穿白褂的季眀卿,他连同几个德国人站在一块,表情格外严肃。因为站的远,我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忍不住频频看向他。
欧洲人都是高鼻深目,而季眀卿虽然是亚洲长相,站在他们身边却毫不孙色,同样的身高,和我们一样的面孔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我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和季眀卿对上了眼,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朝我笑了一下。虽然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唇,但是我还是眼尖地能看出那是一个微笑。顿时我心满意足地朝他回了一个更加热烈的微笑。
果不其然,晚上在宿舍也瞧见了早早回来的季眀卿。他在联系用左手写字。因为右手受伤,他抬起笔就颤抖,写不好字。
哪怕知道他和前段时间的工人暴动浪潮绝对脱不了干系,但是我还是什么都没问。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自己国家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留洋生还能跳出来帮助一个其他国家的人?我也不太能理解,可是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去干涉他的一举一动,不仅是因为惹火上身的道理,也更是因为纯粹理性批判,他站在另一个角度跳出来,他不是小丑,是英雄。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尽管他身上的衣服朴素,甚至几个地方都有破洞和缝补的痕迹,尽管他脸颊消瘦,面色苍白,尽管他只是一个最最下等的中国留学生当中最最不讨喜的那一种人,但是没有人可以否认的是,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领导与征服气质,这种气质使得他看上去不输任何一个权贵,只要站在那里,他往往能超越所有人。他一定会是一个英雄,尽管我不知道他的一切。
“写的很漂亮。”我站在他旁边,等他落下最后一笔,才惊叹道。那一撇一捺之中尽显恢宏磅礴之气,这股锐气藏在他的笔锋里,也正如这个人一样。
他撇过头来,我和他站的很近,这一下险些连鼻子都撞上,我忙往后退了一小步。
注视着那双在明亮的灯泡下闪着琉璃一样光芒的眼睛,我悄悄咽了一下口水。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双方为什么不避开这一段很奇妙的距离。我忽然想起来上一次吴琛来我的房间说的那番话。我对这种人是绝对的鄙夷及不屑的,而在此刻,那句“金屋藏娇”却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
我终于支撑不住,逃也似地率先拉开距离,清咳了一声才道,“我先去洗漱了,明卿兄你也早些罢。”
分明这人很少说话,同我一块之时,也不过寥寥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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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举报留洋生之中有人违反了德国刑法的175条,“违背自然的淫|乱行为”。
我对此没有太多关注,只是在周一上课时,同桌的留洋生告诉我,此人正是吴琛。
我是绝然想不到当初对我说出那样一番话,甚至平时不断换“女友”的吴琛会做出这种事。
身为同乡,甚至从前为旧友,我还是前去探监了。
看着里面那个颓废的人,我实在和之前见到的意气风发,打扮的光鲜亮丽的人联系不到一块去。
他同一个德国军官交往过甚,在被告发之后,他要被关押五个月,之后会被遣返回国,而那个德国军官将在一个月后由军事法庭审判,流放至境外。
吴琛一脸惨淡地告诉我,他自从来到德国之后才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他甚至在这里找到了他爱的人。那么那些在他的宿舍内进出的女人呢?我掐着他的衣领,愤怒地问道。
“做戏罢了,给上一笔钱,和她们枯坐一晚上我就能获得我的幸福。”他忽然笑了一笑,凑近我的耳朵悄悄道,“我知道你也是,那天我看见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怒中火烧,一拳揍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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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季眀卿一连几天都在,反倒有些不正常。我和他打过招呼就要洗漱上床。脑子里昏昏沉沉,吴琛的话在我的脑海里不断漂浮。
季眀卿皱了皱眉,伸手朝我额头上摸去,他大约是以为我病了,但他应该想不到的是,我的确病了。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庞,我居然一时之间昏了头,直挺挺朝前倾去。
季眀卿以为我烧的要昏了过去,忙做了个要接住我的姿势。却被我抱了个满怀。而我炙热的唇直贴上他那形状姣好的双唇。直到面对面贴上,我才终于清醒了过来,为了吴琛的那几句话,我竟然要用这样的手段证明给根本看不到的吴琛。我真是疯了!
我慌忙往后倒去,抬手将唇上的湿热擦去,忙道,“不好不好,撞到你了!我好像有点发烧……”
脑子里却只有刚才唇上的触感以及不断狂跳的心脏。我真是疯了!
季眀卿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同样有些不自在道,“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拿点药罢。”说完就径直出了门。
我顿时如释重负,准备完一切后才昏昏沉沉躺到床上。迷迷糊糊之中好像有人回来了,但我叫了几声口渴之后,一股清亮的液体闯入我的口腔,之后我又陷入了睡梦。
第二天我醒的颇早,醒来就感觉有些缺氧,定睛一看才意识到我的这张狭小的床上挤了两个人,因为床的一侧靠着墙,我也靠着墙了,可季眀卿却要承受掉下去的危机,于是大约在无意识之中,他侧躺着,一只胳膊牢牢地捆住了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断回忆之中,我才想起昨晚我喝完水后就一直喊冷,这会正值初冬,这里的被子不够用,他也只能将自己的被子盖到我床上,和我一同睡觉。
我顿时脸热的要命,自从十岁之后就是一个人睡觉,现在第一次和人一起睡觉,真是百般的变扭。我刚想要从这密不透风的禁锢中出去,他便在睡梦中有感不适一般,收回了手,翻身以另一个变扭的姿势入睡。我这才放了心,快速洗漱完,逃离了这里。
然而我没有想到这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那晚季眀卿回来只不过为了等到我向我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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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德国的学业我回到中国。原先回来就应该同唐若秋完婚,但我在三年前就在书信中告知众人自己已经决心同唐若秋解除婚约。父母当然是在书信中将我怒斥一顿,甚至断了几月的生活费用。但最后也无可奈何,只得放弃。
我的皮箱很轻,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就是准备带回去的礼物,除此之外还有一本《纯粹理性的批判》。这本书我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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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船依旧是坐了几天,我晕的实在受不了,在船舱里吐的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尤其是这仅仅过了旅途的三分之一。
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我强打起精神去开了门。一个拥抱将我扑了个满怀,一时之间,我竟然忘记了自己所处何处,只记得这个怀抱。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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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怀疑过很多次,也许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季眀卿这个人也许是幻想出来的,也许在多少年以后我都不会再遇见他了,何况那天只是我的一时主动,那只是一个掩盖在生病之下的吻,甚至连吻都算不上,只是一次触碰。这该怎么证明,这会是两情相悦,又或者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只是一个得了失心疯的疯子,一个渴求畸形之爱的同性恋。但是很久之后,我忽然意识到,没有挑明一切简直是再好不过了,他不会为此困扰,他依旧能挺直地提起自己的剑朝前冲去。而我只要那一个瞬间就够了,我只要那一个简单的触碰就够了。
而在这个拥抱里,我的心脏又开始狂跳,缺氧的感觉再一次袭来,脑袋重新变得眩晕。在海浪的拍击之中,我们共同沉沦在重逢的喜悦之中。
“我去了很多地方,我慢慢讲给你听。”
我的病不治而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