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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发烧 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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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不归春事晚,
一汀烟雨杏花寒。
前两天下班的时候路过花店,看门口的郁金香开的正盛,檀青山停车买了两盆,放在家里的阳台养着,每天早起的时候都能看到。
最近气温渐渐回暖,医院的病人也渐渐少了,檀青山不算太忙,这些天高难度的手术少。
这些天两人偶尔早上碰面,有时还会聊聊天,但不过只是这几天天气怎么样的事。
一场春雨打开了序幕。
医院里,檀青山翻看着今天的病历。他的诊室窗外正对着一棵开花的杏树,偶尔有花瓣随风飘进来,落在他的办公桌上。
急诊科打来了电话。
“檀主任,这边接了个病人,心力衰竭,刚恢复正常心跳。”
“好,我马上下来。”
赶到急诊室,急诊医生递来了刚做好的心脏CT。
檀青山翻看了一遍,“这个病人有什么病史吗?”
“没有,刚刚过19岁,家属说病人这两天一直说胸口闷,中午吃完饭突然觉得恶心,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家属去叫的时候一直叫不醒,就赶紧送过来了。”
“好,准备一下,做个经胸的超声心动图。”
几个医护的视线紧紧盯着仪器——LVESD 43mm, LVEF百分之67,静息SPAP 75mmHg。
“二尖瓣关闭不全,高医生,通知手术室马上准备手术,黄医生通知家属,做术前谈话。”
“好,我这就去。”
“檀老师,做开胸还是微创胸腔镜修复?”
檀青山低头看了一眼患者,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微创。”
七个小时后,檀青山才从手术室出来。
其实今天不是他值班,但谢屿陪他爸妈去体检了,所以临时和檀青山调了班。这意味着檀青山明天可以连休两天,正好梁院长的太太邀请他明晚到家里吃饭。
手术室的自动门在身后无声滑合,隔绝了无菌灯刺眼的白光和仪器单调的嗡鸣。七个小时高度集中的精神骤然松懈,疲惫如同潮水般从脚底漫涌上来,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檀青山靠在冰凉的不锈钢门框上,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凉。
手术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他走向更衣室,脚步都有些疲惫。
春雨不知何时停了,暮色四合,路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映照着窗台上残留的几瓣杏花,带着雨后特有的凄清。
他拧开冷水,掬起一捧扑在脸上,试图驱散眉宇间的倦意。水流顺着下颌线滑落,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依然轮廓清晰的脸,脸上的伤疤已经淡的快看不见了,脖子和锁骨的疤痕还泛着些许的红。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陆平川,心外科的住院总医师。他也来洗脸,看到檀青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浅淡却温和的笑容:“檀主任,辛苦了。”
“嗯。”檀青山关掉水龙头,水还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病人交给你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家属刚才在外面,情绪稳定了,一直在感谢。确实太年轻了,才十九岁。”他的话语里带着职业性的平静,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檀青山点点头,没说什么。手术台上的惊心动魄已经过去,此刻只剩下对年轻生命的庆幸和职业带来的沉重感。
十九岁,花一样的年纪,心脏却险些停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无常,每一次都像在提醒生命本身的脆弱。
“术后情况稳定,收进ICU了。”陆平川走到旁边的洗手池,也拧开了水龙头,水流声打破了更衣室的寂静。
“好。”
陆平川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湿气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他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梁院长太太发来的,再次确认他明晚可以到家里吃饭的信息。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了文字:“手术刚结束,我明晚会按时到的,谢谢师娘。”
关上柜门,檀青山拿起自己的外套。转过身,发现陆平川还没走,正看着他。
“怎么了?”
他递过来一张纸巾,眼神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檀主任,我明晚能请您吃顿饭吗?”
檀青山微微一滞,目光掠过他递来的纸巾,又看向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我不习惯在外面吃,不好意思。
陆平川也没坚持,收回手,只是遗憾的说:“好吧。”
“嗯。”檀青山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今天把车开到了医院附近的4S店保养,走路过去二十多分钟。
春雨后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外套渗进来,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长了他孤寂的身影,城市的霓虹在湿润的夜色里晕开模糊的光团,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气息,像一种迟来的春天。
他深吸了一口这微凉的空气,走向短暂喘息的两天休憩。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虽然檀青山很累,但还是要带初一下楼。他觉得自己应该教一下初一在卫生间上厕所了,不然下雨天遛完回家还得给它洗脚。
“哎,下楼遛狗啊?”
林璟毅刚准备进电梯,就迎面碰上了檀青山。
檀青山点点头,“初一不会在卫生间上厕所。”
楼道里声控灯的光线有些昏黄,映着檀青山眼底未散的倦意。
他牵着初一,绳带在指间松松地绕了两圈。
初一似乎感知到主人的疲惫,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奋地扑腾,只是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檀青山的裤腿,发出轻微的呜咽。
“慢慢教呗,小狗跟小孩似的,得有点耐心。”林璟毅笑着,顺手揉了揉初一毛茸茸的脑袋。
檀青山“嗯”了一声。
“这两天休息再教吧。”檀青山的目光落在他背后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声音带着沙哑,像砂纸磨过。
他现在只想快点带初一下去解决生理需求,然后回家瘫倒在沙发上。七个小时高度集中的神经松懈后,此刻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地叫嚣着酸痛。
“叮”一声轻响,电梯上去又下来了。
“要不我帮你遛吧,你看起来很累。”林璟毅突然伸出了手。
檀青山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牵引绳,林璟毅的手悬在半空,带着善意的坚持,楼道里昏黄的光线落在他指间。
疲惫像沉重的铅块坠着檀青山的眼皮和四肢,他确实累极了,七小时手术的紧绷感抽干了所有力气,现在连思考都带着滞涩。
他低头看了看初一,小家伙仰着头,湿漉漉的黑眼睛映着灯光,正巴巴地望着他,尾巴小幅度地晃动着,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困顿。
“麻烦你了。”
檀青山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几乎是气音。他松开了缠绕在指间的绳子,动作有些迟缓,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牵引绳的末端落入林璟毅手中。
“小事儿,正好我也没啥事,一会给你送回来。”林璟毅接过绳子,顺势蹲下揉了揉初一的脖颈,“走,初一,咱俩玩儿去。”初一似乎听懂了,立刻兴奋地“汪”了一声,围着林璟毅的腿打转,之前的乖巧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檀青山看着一人一狗的身影进了电梯,楼道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那瞬间卸下责任的空虚感,混合着更深沉的疲惫,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消毒水的味道仿佛还顽固地粘附在鼻腔深处,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构成一种奇特的、属于这个夜晚的疲惫基调。
打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在窗帘缝隙里投下变幻的光影。寂静扑面而来,反而放大了身体的每一处酸痛。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外套也懒得脱。
玄关的黑暗包裹着他,像一层厚重的茧。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格外的累,比连续做了十几个小时的手术还累。
他只想这样坐着,让疲惫的潮水彻底淹没自己。明天…明天再想教初一上厕所的事,再想梁院长家的晚餐,再想那些被暂时搁置的、属于生活的琐碎。
此刻,只有这片寂静的黑暗,和身体深处无声的呐喊,才是唯一真实的存在。他放任自己沉入这片暂时的、疲惫的安宁里。
再次睁开眼睛,是两个小时后了。
檀青山睁开眼睛,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床边是一个圆溜溜的脑袋——是林璟毅,他随手从檀青山的书柜上拿了本书看。
“你……怎么在我家?”
“我遛完初一给你送回来的时候,发现你倒在门口了。”
檀青山抬手摸了摸额头。
林璟毅站起身,把他扶起来靠着床,递了杯温水给他:“你发烧了。”
檀青山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谢谢,可能是最近太忙了吧。”
檀青山抿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却冲不散骨子里渗出的寒意和沉重。他靠在床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视线有些模糊地落在林璟毅身上。
“你……怎么进来的?”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刚醒的混沌。
“门没锁,一按就开了。”林璟毅放下书,是檀青山书架上那本《实用心胸外科学》,他翻到的是心脏瓣膜修复的章节。“初一急得在你旁边打转,叫个不停。我喊你也没反应,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你当时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还发烫,叫不醒,我只好把你抱到卧室了。”
檀青山闭了闭眼,试图回忆玄关之后的事,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黑暗。他没想到自己竟累到失去意识,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抱歉,麻烦你了。”他低声道,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说这个就见外了,不过我说,你这么个大高个,怎么这么轻。”林璟毅摆摆手,起身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一个电子体温计,“再测一下。” 他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38度7,”林璟毅看着读数,眉头微蹙,“不算低烧了。你家里有退烧药吗?”
檀青山抬手指了指门口客厅方向,“沙发右边柜子抽屉……应该有。”
林璟毅很快找到药盒,倒了杯水回来。看着檀青山把药片吞下,他才稍微松了口气,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车辆的声响。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檀青山略显苍白的脸,脖子和锁骨上那道淡红的疤痕在光线下更显清晰。
“这几天手术……很多?”林璟毅轻声问,目光落在檀青山疲惫的眉眼间。
檀青山沉默了片刻,眼前似乎又闪过手术台上那张年轻而脆弱的脸,仪器冰冷的读数,还有那七个小时里每一秒都必须精确无误的操作。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过多描述手术细节的惊心动魄,只是低声道:“才十九岁。”
这三个字,沉甸甸的,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生命的脆弱、重压下的责任、以及那份职业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沉重感。
“什么十九岁?”
“今天碰到的患者。”
林璟毅看着他眼底的倦意以及因为高热而粉红的脸,没有再追问。十九岁的患者,生死线上走一遭。他以前也遇到过十几岁的受害者,家里人哭的死去活来的。光是听这三个字,就能想象檀青山手术台上承受的压力。
只不过,檀青山是在最后关头抢一条生命,他是给离开的生命一个公平正义。
“那个,你饿不饿?”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
檀青山胃里空空,手术消耗巨大,但此刻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麻木,对食物提不起丝毫兴趣。他微微摇头,牵扯着疲惫的神经都隐隐作痛:“不饿。”
“不饿也得垫点东西。”林璟毅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坚持。他站起身,动作利落,“我看你家冰箱挺满的,我给你煮点粥?加点小青菜?很快,不费事。”
檀青山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无力的叹息。身体的虚软和烧灼感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吝啬,拒绝似乎比接受更耗费心神。
他闭上眼,算是默认。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檀青山沉重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车声。
他听着外面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厨房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水流冲洗、锅具碰撞的细碎声响。这些日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奇异地驱散了一点房间里病态的沉寂,像一根微弱的线,把他从纯粹的疲惫和眩晕里稍稍拉回现实。
意识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浮。他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手术室,无影灯刺眼的白光,仪器单调而催命的蜂鸣,还有胸腔镜屏幕上那颗年轻心脏瓣膜震颤的影像……然后是急诊室家属仓惶的脸,陆平川递来的纸巾和那句温和却带着遗憾的邀请……画面交错重叠,混乱无序。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淡的米香若有若无地飘进卧室。
檀青山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林璟毅端着一只白瓷碗进来,碗里是熬得软糯细腻的菜粥,表面凝着一层柔和的“米油”,热气氤氲。他小心地将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檀青山扶起来些,在他背后垫了个靠枕。
“稍微晾一下,小心烫。”林璟毅递过一个小勺,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没有探究也没有客套,“就加了点小青菜,你现在只能吃这个。”
檀青山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喉咙动了动。他接过勺子,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那暖意似乎顺着指尖缓慢地爬上来,一点点融化着被疲惫和寒意冻僵的四肢百骸。他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感,胃里冰冷的空虚似乎被这微弱的暖流稍稍填满。
初一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安静地趴在床边的地毯上,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带着无声的陪伴和安心。
檀青山沉默地吃着粥,动作缓慢而机械。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需要积攒一点力气。林璟毅也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偶尔起身帮他添一点温水。
房间里弥漫着菜粥的清香,窗外的夜色浓重,霓虹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微弱光影。
身体依旧沉重酸痛,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也并未完全退去,但在这片由一碗青菜粥和无声陪伴构筑的短暂空间里,檀青山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手术片段和冰冷数据,似乎也被这温热的雾气暂时隔绝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疲惫地重新靠回枕头。药物和食物带来的双重暖意开始发挥作用,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谢谢……”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璟毅接过空碗,看着他迅速被睡意攫取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没事,我这还是第一次照顾人呢,没什么经验。睡吧,有事叫我,我今晚先在你家客厅。”
他已经忘了有多久没被人照顾过了,像照顾孩子一样。
檀青山没有回应,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林璟毅替他掖了掖被角,熄灭了床头灯,只留下客厅透进来的一线微光。他端着碗,带着初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黑暗重新笼罩卧室,这一次,不再是冰冷沉重的孤寂,而是带着一种被小心守护的、可以彻底沉沦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