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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枇杷行·上 “你恨我, ...

  •   抬手,收拢五指,几秒钟前还生龙活虎地叫嚷着“我要杀了你”的人,顷刻间便如同断头花般坠落在地,掀起一阵黄沙,死不瞑目。

      这已经不知道是究游杀的第几条人命。自他踏上这片土地,杀戮便像牵着根根红线,将他一圈一圈缠绕成茧,密不透风。

      有的人明明与他素面谋面,却也一腔愤懑地说要取他性命,几次三番前来声讨,惹他终日不得闲,久而久之,杀伐竟就变得司空见惯。

      究游始终不明白自己何错之有,为什么这些人这么恨他。他不过想活着,在这条随着四季变幻的人间路上一直走下去,走到那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终点看一看。

      可是这一路上目之所及都是这么单调,令人耳膜刺痛,痛苦万分,似乎求得片刻安宁的方法,只有不断地制造杀戮。重复再重复……

      他是那些人口中十恶不赦的魔,是孩提梦里吃人的妖,是茫茫大千世界里却找不到一个同类的怪。

      没有人教他走路,也没有人告诉他走在路上要注意安全。

      从前不会有,现在不会有,以后更不会有,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依靠类似于兽性的直觉和本能。每天麻木地重复着手起刀落。甚至闭着眼,凭借一丝微弱的杀意就能比意识更快一步祭出迅速且精准的杀招。

      有时当他睁开眼,看到眼前一片模糊的血泊,会愣在原地恍然许久,直至指尖余温唤醒了片刻前的肌肉记忆,这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指尖开始细密颤抖,仿佛在试图唤醒远古嗜血的魔性。

      世人谈及他皆以“魔头”“魔鬼”“杀人魔”代称,花开花落,就连究游都快忘了自己的本名,忘了他也曾有过一位故友,两杯小酒,半晌风月,一枕好梦。然而昔人已乘黄鹤去,摇手不再好前程。

      “魔头,迟早有人替天行道,将你碎尸万段!”

      究游从不为所动,抬手、斜扫,刀剑嗙啷倒地。

      一方既灭,另一方又卷土重来,报捋不清哪一桩的仇,怨算不明哪一笔的恨。纠缠不休……

      何时能休?

      何时能休?

      梅林萧萧下,残枝点点红。

      眼前依稀出现了故人身影,矮身温声唤他名。

      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又落雨了。

      雨点落在身上的感觉就像是缠着厚厚一层浸水的纱布,又冷,又让人喘不过气。

      究游仰着脸,感受着雨点的重量。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从喉间发出一声类似人死时最后的呜咽。

      如果活在世上这么没意思,那他至今为止都在胆小如鼠地期待着什么呢?

      眼前的涓涓溪流被逐渐壮大的雨势砸的像一锅沸腾的汤,究游一脚踩进溪水中,随后笔直地倒下。顷刻间,耳边只剩流水闷响。

      他就像无人掌舵的轻舟,在蜿蜒的溪道中浮沉,与零落的花叶一道顺流而下……

      ·

      ·

      “又下雨了。这些躲雨的精怪就不能到别处看看吗?这里都快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花拾九被闯入家园的妖怪吓得两股战战,强装镇定地挡在篱笆外,试图用那个吵得头耳皆疼的铃铛驱妖。

      “等下进去,你就只能站井棚那儿,不能到处乱走。还有你,只准在屋檐底下站着避雨。”他又挥舞了下另一只手里的桃木剑指挥交通,回头一看,身后柴门的缝隙中已经溜进来了几只草木精怪。

      “啊——你俩丑得吓人,不准进来!喂喂,说了不准进来,是听不懂人话嘛!”

      确实听不懂。

      和花拾九语言不通的精怪们完全无视了他那花哨且不堪一击的作法,但看他气急败坏,站在最前边的那只高大的精怪先是对着他颔首,随后推开了篱笆迈入院内。

      接着,后头的小妖精们也自觉地排着队,陆续跟了进去。

      “讲礼也没用!这是我家,你们都快把我丑哭了,何况屋里柔弱不堪的病人!”花拾九抓着头发追进院子里,像捉逃出鸡窝的鸡一样,拦完这只拦那只。

      这山野柴夫弱小得一无是处,心思却慷慨得不像话,总想着替究游做些什么。砍竹子回来做床,打完猎回来做毛毯,弹得了棉花,烧得了饭菜,似乎没有什么他不会做的,没有什么他不能为究游做的。

      在这个人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究游躺在床上装了足足一个多月的病。

      可若此刻再继续装睡下去,他怕是要被那串恼人铃声烦得走火入魔。

      【吭吱——】

      两扇木门随一道气流倏然打开。

      究游垂曳着半肩青丝站在门中央,掌心凝结出几道微弱流光,如流萤般轻盈地飞向屋外。门外避雨的精怪像听到了命令,不约而同地渐渐隐身,直到肉眼再也看不见,连一丝在这呆过的痕迹都找不出。

      见此情景,原本疯狂摇着铃铛的花拾九呆呆立在原地,看直了眼。

      半月前,他在砍柴路上误打误撞碰见了正躺在山涧溪流里打盹的究游,一见这惊世容貌,便端着下巴臆想了一出救风尘的戏码。

      想来这男子的身世一定艰苦,不得以才出此下策自寻短见吧。

      瞧着究游还有气息,他便好心将他捞出水。不捞还好,一捞出,便好似出水芙蓉一朵,怎么看怎么俊美。鬼使神差下,他居然一鼓作气将这朵芙蓉背回了家,日日夜夜好生照看起来。

      照顾病美男倒是不辛苦,唯一令人头疼的就是那些应当只存在话本里的精怪了。

      从究游住进来的那天开始,那些精怪隔三差五地就来造访,时而在他家门口垒一堆松果,时而在他院子里摆各种各样的叶子,似乎那些是他们的拜帖。

      花拾九不懂妖怪礼节,只知道自己每次都得费好些力气才能将那堆东西清理出去。

      在究游出手前,花拾九还当他是个柔弱不能自理之人,由于阴气太重才吸引了这些那些稀奇古怪的精怪过来。

      谁知他竟是个会术法的仙人。

      一时的震惊让花拾九有些无地自容,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先是放下铃铛,而后捡起靠墙的竹竿走到井边顶去棚顶的积水,手里有活让他找回一些从容。忙完手头这个,又将棚下两个盈满水的木桶聚在一起,歇脚在井边,弯腰挤去裤腿的水,时不时瞟一眼门口那位仿若遗世而独立的仙人。

      “快进屋呀,要是淋了雨,又要生病……”他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赧然一笑,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仙人又岂会因为淋点雨轻易生病。

      听他催促,究游笑了笑,并未挪步,反将花拾九一连串的动作净收眼底。那人的身影映在他的眸子里,来来往往,仿佛酿着两坛蜜,溢出一丝甜。

      花拾九甩了甩残留手中的水珠,提起两桶雨水,仿佛方才无事发生,一路小跑到究游面前,额角还挂着一滴水珠。他眼眸粲然,殷勤道:“我现在去烧水,约莫半个时辰便可沐浴了。”

      “嗯。”究游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花拾九说完,忙提着沉甸甸的水桶去了后院,摘下挂在木架上的葫芦瓢舀起一瓢水,先是潦草地给自己淋洗一番,剩下大桶水则通通倒进炉子里烧。

      即便已经知道究游身体不差,这些事甚至都不需要他做,但他似乎早把照顾究游这件事刻在了心里,一时半会改不掉。

      等到究游沐浴,雨审时度势地停了,屋外灶台逃逸出了饭菜的烹煮气味。

      究游称病期间从没和花拾九一同吃过饭,今天也不例外。

      花拾九把饭菜搁置在了床榻小桌上,盖了顶木板保温,好让他沐浴完回来吃上热乎的饭菜,自己则雷打不动地逛去镇上听书看戏。

      这是花拾九唯一的爱好。他认人,只爱听同一个人讲,一旦换了人就觉得差点意思,回来后嘀咕个不停。

      最近花拾九到镇上听戏有些勤了。

      听说那说书的上了年纪,花拾九担心哪天他就倒下了,是以这段时间几乎一天不落地出门,直到太阳落山再回来。

      究游也不干等着,他自有他这边要处理的事情。

      不知是哪只多嘴的精怪把他的行踪传了出去,自从在这定居下来,那些一直追杀他的仇家便一个接一个出现。

      要是被嫉恶如仇的花拾九知道自己的身份,恐怕这里又不能呆了。

      是夜睡前,他隔着屏风听花拾九絮絮叨叨地讲了今日听的戏段,故事是十多年前傀门华家的灭门惨案。
      说到最后,他用睡意浓重的沙哑嗓音问:“魔头究游杀人如麻,你说他会不会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

      究游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无缘无故的,当然记不得。”

      “那个被灭门的华家呢?”

      “……”究游阖眸,说,“肯定记得。”

      “那,是一夜杀了太多人才记得,还是有缘有故?”花拾九第一次对一个话题穷追不舍,可能是特别喜欢这个故事。

      究游却不太想继续畅聊,“戏里不是说了,他们处决了唯一对究游好的人吗?”

      花拾九情真意切道:“可那是千古罪人。你知不知那人手里沾了多少条人命,华家只是替天行道处决了他……”

      “那又如何?”究游一把将被子掀过头顶蒙住,“在究游眼里,他们就是夺走了他唯一的知己。难道只许他们报仇,不许究游血恨?”

      “…………那你,难道是站在究游这边的么?”

      究游耳朵很好使,一下子听出了花拾九语气的变化,失望的,不解的,以及恼怒。

      他微微掀开些被褥,而花拾九已经起身开门出去解气了。

      黑夜中,他兀自轻叹一声。这世间懂他之人少之又少,他只不过是替自己说了一次好话,在旁人看来却是天理难容。

      不过,即使花拾九夜里气他三观不正,转天却还是待他如初,温情如故。

      究游在人间游历久,见过许多复杂人,自然清楚人的各种欲望。而其中最显而易见的就是花拾九的情和欲。

      他一句挤,花拾九就能连夜背来竹子做新床,一句渴,即使是熟睡也能立刻醒来下床温水。

      要是一个笑,恐怕某人的尾巴都要摇到天上去了。

      花拾九喜欢他,是男人看上小娘子的那种看直了眼的喜欢。

      这点不难理解。
      一个人独居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没点难以启齿的隐情才怪。区区取向和旁人不同而已,根本不足为奇。

      在究游眼里,人不以性别归类,对性取向更是没有概念。他不觉得被一个糙汉喜欢是种负担,相反,如果花拾九不喜欢他,才叫他苦恼。

      因为。
      他好像也蛮喜欢花拾九的。

      呲啦——由血幻化成的剑从血肉中拔出来,倒地声随之而来。

      究游睨着早就断了气息的尸体,瞳孔泛着金色的光亮,微伸舌尖舔去不甚沾在唇上的血珠。

      好不容易才有意思起来的生活,可不能被这些脏东西给糟蹋了。

      山中的落日比以往要绚丽的多,也许是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淡不可闻。

      换了一身宽松素雅装束的究游坐在凉亭里悠闲地煮茶,有模有样地端起竹杯啜一小口试温,等着某人回来。

      其实有一点究游一直很困惑,除去有意无意透露对他的喜欢外,花拾九再无其他出格的行为,甚至从未过问他的身世。唯一过问的就是名字。而他也只是随意谎报了个“九”的名号,还得到了他惊奇的表情,反应过来时,双手已被他握上,对面眼里泛光道:“真巧,我的名字里也有个九,我叫拾九。天意让我捡到小九。”

      回忆往事,究游嘴角一抽,捏了捏眉心。

      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不好奇?花拾九这么喜欢听戏,没道理一点都不好奇。

      不过不问也好,也省的力气杜撰身世。

      究游一贯不会为难自己,吹吹杯面,又轻啜了口茶。

      ·

      和过去日子相比,平淡且珍贵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此时雁群已南飞,天气逐渐变得干燥,鲜少落雨。

      冬日越挨越近,天边晚照提早不少辰光,等到花拾九听戏归来,究游已在门口点上了竹篾风灯。

      烛光葳蕤,拂袖间掀起一丝微风,细焰立刻抖动腰肢,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摇晃明灭。

      “我看到灯光就赶来了……你还没休息啊。”

      “……”究游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像在无声诘难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山脚的饴糖铺还开着,买了些给你。”

      花拾九回来晚了就会买些好吃的,究游原本并不喜欢这种甜滋滋的味道,现在却有些变得期待起来,有时还会因为花拾九没买到他爱吃的颜色小发脾气。

      他双手拨开装着饴糖的布袋,在掌心里掂了掂,找了一番,蹙眉道:“只有一个青的,其他颜色呢?”

      花拾九抱着手,神色紧张道:“对不住啊,今天买的人多,只剩这个味的了……”

      有时候花拾九会害怕自己冷脸,但是今天是不是有些紧张过头了?又不会吃了他。

      “罢了。你买的,你说了算。”究游没去深究,他收好袋口,取下门口风灯提在手里,沿着石板路朝屋里走,特意放慢了脚步等着花拾九跟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见花拾九依旧愣在原地,于是侧过身,问:“你是怕黑么?为什么站着一动不动?”说着,将手里的灯笼往前伸了伸。

      花拾九这才回过神,“没有没有。只是感慨一下时间过得好快。”说完,堪堪跟上来。

      究游深深看了他一眼,未作多想,扭头继续朝房门方向走。

      进门后,他将灯笼轻靠在灯架上,边找了个隐晦的理由说:“秋风吹了一天床榻,又冷又硬,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吧。”

      “呃、好,好……”走在后头的花拾九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究游从没被一个人这么喜欢过,日子一长会认为理所应当,偶尔才会展露出他生疏的关怀。

      被褥下,他悄悄靠过去,脚背贴上花拾九的。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够过瘾,又把手悄悄穿过花拾九的臂下,环住他的身体。

      “你的身子怎会这样冷?”究游问。

      “呃、可能是在外吹冻着了吧……”

      “那下次记得早点回来。这样就不会受冻了。”说着,究游的周身散发出了一层充满暖意的红光。

      花拾九马上就感受到了,鼻尖微微一耸,良久才应声:“嗯……”

      究游又悄悄得寸进尺,将脸埋在花拾九的脖颈间。他本来呼吸就轻,这样凑得近了,再轻的呼吸声落在耳边都会放大。

      花拾九明显木僵住,却也由着他来,没有作任何抵抗,一颗心跳得飞快。究游听到了,长睫簌簌落下,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像在感受什么。

      他不敢回应凡人的心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凡人的爱和欲,浑圆的脚指头在被褥下揉了揉,想着,要是花拾九敢动一下,自己就先把对方踹下床。

      可是等了许久,花拾九都没有别的动静。

      直到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跳逐渐回归普通的律动,究游才困惑地微支起半边身子看去,见花拾九已经睡着,脸上一闪而过了失望。

      刚刚心跳的那么嚣张的气势呢?

      胆小鬼。

      ·

      他对花拾九做的,不说多也不算少,至少是真心相待。因此,饶是究游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任何一个花拾九会背叛自己的理由。

      然而正是这么一介凡夫俗子,明明只砍过几根柴,从没舞过刀弄过枪,有天竟会生疏地拿着与他毫不相称的匕首,抵在究游的脖颈前,怒红着眼睛要他死。

      ·

      花拾九被究游抓着胸前衣襟丢进了四下无人的深林中。

      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树,咳出一口淤积在食道里的气,胃内翻滚犹如被热油浇了一圈,火辣辣地疼。

      他爬起来,提防着朝他步步迈来的满身煞气的人,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我与你什么仇什么怨,至于一直做戏骗我?”

      究游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没出几秒,花拾九整张脸憋成了青灰色。他挣扎了一番,眼看着就要断气,究游那对金色的如蛇眸般的眼珠子一动,蓦地松开了手。

      “咳……”

      花拾九抱着脖子趴在地上,浑身发颤。

      捱了一会儿,他像呼吸不畅,一句话说得极不顺畅,却字字泣血:“你屠我华家满门…将他们的尸骨扒皮抽筋做成灯架挂了满城,咳咳,如此残忍……你问我什么仇什么怨……”

      究游双眸微怔,身形顿住,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之前花拾九问他傀门华家灭门案的那个晚上。

      如果那时候,花拾九就已经知道他是究游……那之后的每一天,这个人都在伪装…………

      “…你就该下地狱。”

      花拾九的声音缥缥缈缈地传进耳朵里,化作刀刃,化作剧毒,化作寒冰,刺痛他。

      几十余年来,无论是“不得好死”,还是“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多少诅咒曾在他的耳朵里安营扎寨巴不得磨出茧来。如今不过再从一个凡人嘴里听到,为什么会是这般锥心刺骨的疼?

      究游面上依旧无动于衷,耷拉着眼皮,半晌,他像是看透了什么、接受了什么,先是冷笑一声,紧接着猛抓起花拾九发顶,逼视下恐吓道:“既然你这么想他们,不如也把你的皮扒下来,做成灯皮,让你们骨肉再会。你看这样如何啊??”

      脑袋被提起来的同时,花拾九脖颈处青筋暴起,痛得表情扭曲,浑身发抖。见他好像有话要说,究游条件反射地稍稍挨近了些。

      谁料花拾九竟猛然从腰间抽出把软剑,赴死般向究游最后奋力一刺。

      “去死——”他嘶吼着。

      出其不意下的进攻往往效果不错,眼看就要成功,却被半路截胡的两指轻松夹住,一拧,卷成了螺旋状,再一个弹指,剑身便抖动着弹开了,末端弹得花拾九的指尖皮开肉绽般疼。

      比庆祝奇袭成功先来的,是力量绝对压制的绝望。花拾九吃痛,在地上抱着手缩成一团。

      “你一个柴夫,玩得来剑吗?不如用那把桃木剑,兴许还能吓到人。”

      究游掌心翻上,勾了勾,从河水中抽出三道晶莹水流,将花拾九的脚踝、手腕以及肩膀三处捆得死紧,让人只能匍匐在地,半点挣扎不得。

      随后,他的手背顺着花拾九的眉眼滑至下颌,感受着来自身前这个人的细密震颤。

      “好胆子。敢骗我。”他莞尔,眼眸如盛着月光。究游平时极少笑,此刻勾唇,美得不可方物。

      往日朝夕如同水月镜花。是一个人在忍辱负重,另一个人在作茧自缚。

      那边花拾九齿冷道:“我横竖不过掉一层皮,而你,迟早会被千刀万剐。”

      究游睨着他,仿佛对他的装腔作势了如指掌。瞧瞧这副身体,都抖成筛子了,还逞口舌之快呢。

      看着看着,强颜欢笑的弯弯的眼眸逐渐变得冰冷无情。

      故人未老,人心已变。原来都没有意义。都是假的。
      眼前人无疑是个祸害。
      心里的声音在强烈抗议着究游此时的无动于衷。
      他会要了你的命。
      了结他,就现在。

      究游身形动了下,衣袂拂过身下挣扎无能的躯体。

      了结他,就现在!

      “那我可得成人之美啊。”

      究游决绝的眼神中划过一丝不忍,随即掌心成爪,直抵花拾九的天灵盖。

      刹那间,花拾九全身经脉窜起,血液纷纷倒流,痛苦地将双手抓嵌进土里。

      究游喉头难忍地一咽再咽,只要再过五秒。五秒之后,这个人就会爆体而亡。这个该死的骗子就会从这世上消失,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的耳力很好,当他听到熟悉的呻吟,手里力度立刻条件反射地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魔尊究游百年未曾有过的心茫然。

      活到现在,他从没遇到过如今这步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时间就连赖以为生的直觉和本能都难以替他下手。

      只不过相处了几天而已,能有什么感情?不过是被这个人的计谋欺骗了而已。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以解你心头之恨!

      究游双手握拳,攥得死紧,最后撒气似的朝着花拾九胸口击去——

      触时已作绕指柔,轻飘飘拨开了花拾九胸前门襟,指头向下一勾就解开了腰带,露出一片肌肉虬实的□□。

      霎时间,花拾九心跳飞快,和其他寻仇的人一样,临死不忘放狠话:“你作恶多端,树敌无数,就算我死,日后也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前来寻仇。”

      究游没理会他,仿佛在为已死之人敛容,最后一次细心地整理衣冠。

      “该死的畜牲”“你不得好死”……花拾九情急下把这辈子最恶毒的话都骂了出来,眼里冒火,“你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直到这句,究游终于回应了他,声音淡然道:“我用得着你提醒吗?”

      究游的指尖触及到胸口那块紧实的肌肉,微微尖锐的指甲顺着中线滑至肚脐,仿佛要在此处钻一个孔。

      然而,花拾九所设想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反倒是大腿忽然一沉。

      原来是究游一个抬腿,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受此胯下之辱,花拾九额角青筋暴起,又开始挣扎起来,旋即被一道强劲的力道压制得更加动弹不得。

      “是。我杀人无数,作恶多端,所有人无不盼着我死,包括你亦是如此。
      “只要我活着,每天都有人过来寻仇,这样的日子,我早就倦了。”究游居高临下俯视,眼神空洞,最终聚焦到花拾九的脸上,“你以为我不想死吗?在你把我从河里捞出来前,我就尝试过不下数百种死法。自刎,上吊,坠崖,甚至是跳进火山,几百种死法,没一个成功。”

      花拾九:“你想说什么?想说杀你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是吗?”

      究游身体后移,触碰到了什么直挺挺的物什。

      “有个办法行得通,我一直知道,只是我不想把命运交给任何人,所以从没有尝试过。”他语气里毫无波澜,“我给你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怎么样?”

      花拾九不知道究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什么?”

      究游将手撑在他的肩头两侧,俯身时,斑驳树影在身上流淌。不知是否阳光照射的缘故,他的眼眸此刻异常的亮:“有次我看到街上大着肚子的妇人,忽然想到了一种极有可能成功的方法。”

      花拾九:“你有病吗?现在不会在想自己和女人一样能怀孕吧?”

      究游认真说:“能。别的魔,我不知道。但我的本能告诉我。我可以。”

      花拾九看晃了眼,他转开脸,不忿道:“这算什么机会,倒不如给一个痛快!”

      究游有一瞬的心伤,但他心意已决,便继续道:“如果你知道魔族向来一脉单传,就不会这么想了。”

      花拾九果然提起了几分兴致:“什么意思?”

      人间对魔族知之甚少。现世唯一的魔只有究游一个,其他都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传说中。因此除了寻仇的人外,有一小部分人在想方设法捉住究游,好送去稀物阁做研究。
      此刻听他提到魔族,花拾九一激灵,竟然暂时忘了恨。

      “人间有句话不是叫……父债子偿么?等我一身修为被腹中继子吞噬架空,届时就算你拿把桃木剑,杀我也是轻而易举的了。”

      究游没念过书,听到的也都不是些什么好词,不知道有比父债子偿更合适的词,比如,子承父业。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半点都听不懂。”花拾九蠕动着袒胸半身,想挣脱开禁锢。

      究游手中略施法术,两个人瞬间便如同榫卯紧密贴合在了一起。

      “啊、你到底想干嘛??”花拾九愤然破音。他为这样的体位感到屈辱。

      “别装了。你们人对这种事不是格外喜欢么?”

      究游的手碰到某个部位后,花拾九瞬间睁大双眼,脸色涨红,他绷直身体,脖颈的经脉根根凸起,咬牙道:“不要……不可。放开我!和你……不可能……别碰、别……”

      “话是这么说。身体倒是诚实。”究游嘲讽道。

      花拾九看着他,表情惊恐,最终屈辱地仰起头,绷紧全身。

      “唔——”

      ·

      ·

      雪落之夜,炭火将炉子照得通红,门口一片雪花都没有飘进来。

      “喂。把结界打开。”花拾九手里握着一壶酒,盘腿坐着,凭栏远眺,像在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一根藤蔓破门而出,在他的腰部缠了八圈,缠到第九圈的同时,风雪立刻扑面而来。

      究游披头散发,赤脚从屋里走出来,双膝跪地,在花拾九后头搂住他,关切道:“不冷吗?对你们人来说,这种天气不应该都躲在屋子里取暖么?”

      “谁想和你共处一室,放开——”

      花拾九眼前闪过一道光亮,酒坛落地,碎裂。

      走廊里的灯笼被风吹得烛火摇曳,两个人影交叠着,时不时有雪飘落在台阶酒渍上……

      花拾九失神地整理着身前领口,视若无睹地从躺在一边的究游身上踩过去,踉跄了一下,而后失魂落魄地往屋里走。

      一晌贪欢后,大脑回归现实,此刻良心正接受着道义的鞭策,让人痛苦万分。

      哈哈。他在心里自嘲。一想到自己又像狗一样控制不住下半身和仇人苟合就觉得羞耻。

      瞧瞧那道铜墙铁壁般的结界吧,放出个消息出去都难,完全的与世隔绝。究游是铁了心想玩弄他一辈子,还扯怀胎这种荒谬的借口,真无耻。

      “我想去听戏。”花拾九坐到桌边,双手盖在额前,避免了与究游对视。

      “不许。”

      “我就想想,想想都不行?”

      “随你怎么想。”究游身上松垮垮地挂着件长衫,他坐到花拾九对面,拿了块蒸糕吃。

      两个人的气氛从那天过后一直如此,一般情况都是一片死寂。

      “问你个事吧。”过了很久,花拾九用商量的语气说。

      究游神情恍惚了一下,花拾九很少主动开口讲话的。

      “什么事?”他问。

      花拾九也是没辙了,就当自己傻了吧,他直言问:“且不说能不能,要是真怀上了,你要把魔种生下来么?”

      究游反问:“我身上的法力不渡过去,你怎么杀我?”

      他一脸认真的样子让人很难再继续质疑下去,花拾九干脆问:“那你是真想死,还是只想戏弄我?”

      究游:“一半一半吧。”

      “……”

      良久,花拾九闷了杯中最后一口酒,哈气道:“也好。我寻仇,你求死。如果你真能生下来……到时我就先杀了你,再把那个孽畜也杀了。”

      “随你。它是死是活,与我无关。”究游仿佛置身事外,专心地将手里的糕点吃完。

      花拾九皱眉。

      他是故意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又激进,好试探出究游对他的真实意图,只是这个结果好像不是他想看到的。

      “只是这样?即使听了那些话,你也不打算杀我?”

      “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究游起身准备回房休息,在路过花拾九时,给了他一个平静而隐晦的侧视,“我一个人呆着无聊。你恨我,却杀不了我,那不如就待在我身边陪我解闷。到时你报了仇,我也得以解脱。想想也算是两全其美了吧?”

      “……”

      哈哈。谁信啊。

      花拾九猜不透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在打什么鬼主意,也不知道这种身不由己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他什么都猜不到,唯一的盼头就是自己只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当个安分守己的禁脔,或许就能手刃了究游,报仇雪恨。

      ·

      ·

      门口的草换了一茬,时间悄然过了一季,某个微风和煦的早晨,究游好端端地在花拾九面前吷了一大口血,像被人从背后灌了一掌,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朝前栽去。

      花拾九堪堪抱住究游,眉间不自觉皱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究游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站稳,抬手擦去嘴边血迹,十分从容地查探自身情况,待查到腹部,他忽然睁眼,神色微愕,脸上还有些许困惑。

      花拾九同样不解地看着他。

      “有个好消息。”

      究游说出这句话后,花拾九几乎立马反应过来。他的嘴角牵强地扯了扯。

      不是吧,真是见鬼了……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不过回头一想确实是好事啊,究游真的怀孕了,表现出的迹象不就是腹中胎儿在吸食究游的魔力么?这不就证明真的可以杀死究游了?

      花拾九顿时转悲为喜。

      只是没快乐多久,他的嘴角又僵住了,心中凭空腾起了一丝不安,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下子将沙漏倒扣下来,进入了倒计时。

      于是他明知故问:“…你真的、怀了?”

      “嗯。”

      “……”指尖一僵,花拾九彻底陷入沉默,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难以接受。

      先前他从没把究游的话当真,是以更不知应该怎么应对当前的情况。

      他只是个无知的普通人,哪里见识过雄性怀胎?连听都没听说过。

      “怀、怀胎的话……大概需要多久?”花拾九生硬地扯了个话题。

      “不知。”

      花拾九愁眉苦脸。“长辈没教过你吗?”

      “我没有同族。从出生起就是一个人。”究游的后半句补充地很快,不过还是被发现了。

      “我当然知道。”花拾九漠道,转而长吁了一口气,“没人教、没人养,难不成你们魔族落地就能跑?”

      “难道你们不会?”究游反问。

      他以为花拾九真的在问他。

      回应他的是花拾九的无视,花拾九对他没有一点耐心,更不想和他说太多话。

      究游觉得一定是因为先前自己回答的不好,不能直接说不知道,于是又自言自语般找补道:“按照人的状况推算,魔族大概要怀个两三年吧。”

      “真是要命。”

      花拾九抱着双臂盖住脸,自闭地趴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究游看在眼里,觉得刚刚的回答果然没错,花拾九理自己了。

      花拾九紧皱眉心道:“我受不了这么长久的折磨。你干脆杀了我吧。魔种身上居然有我的血脉。简直是奇耻大辱。”

      究游一滞,静静地看着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

      魔和人的差别很大,花拾九从没见识过孕吐吐血的情况,而究游几乎每天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急火攻心,喷出一大口血。

      听他描述,这种程度就跟凡人随地吐痰一样不值一提,可照这么下去,就算平日里再怎么刀枪不入,早晚有一天也会元气大损变得虚弱无比。

      也许不等孩子出生,单凭花拾九一个人就能杀了究游。

      是日天晴,花拾九从后山的枇杷林里摘了一箩筐的果子回来。

      这片山林土质不错,结出的果子个头大且甜,而且眼下这个季节漫山遍野的枇杷果,不摘浪费,花拾九有事没事就背着背篓出去摘枇杷,回来后给果子去皮,挖核,将果肉倒在石臼里捣碎。

      究游才刚睡醒,半边外套挂在一条手臂上,露出了半截白衬衣。他闻味出门,边打哈欠边问:“这是做什么?”

      “酿酒。”花拾九言简意赅,余光注意着究游的一举一动,觉得这个人慵懒的跟猫一样,凭什么能活的这么神闲意泰。

      “这么多?你喝得完吗?”究游踩上一级阶梯,半边身子浸润在艳阳中。

      “杀你那天庆祝喝。自然不嫌多。”花拾九不假思索道,同时注意到了究游身影一晃,刚准备落下第二级阶梯,不落反退,整个人又隐退回了檐下阴影中。

      “……那你是该多酿些。”究游瞥了眼那筐金灿灿的果子,没再多问什么,抬手将滑落的外套重新扯回了肩上,识趣地回了屋。

      他走后,花拾九这才扭头,盯着那道背影看了稍稍,默默将捣碎的果肉分坛装好,剩下的都倒在了果盘里端进屋,没有刻意表示什么,只放在了平时吃饭的桌上,随后便又出门埋酒坛子去了。

      等他再次回到屋里,果盘里的东西早被横扫一空。

      “真的跟喂山猫一样。”花拾九收拾了盘子,朝里屋瞄了眼,透过屏风看到一个侧卧在榻上的身影,继而神情一灰。列祖列宗在上,就当我这么做是在喂他腹中胎儿,至少也是华家骨肉,还担着灭魔的重任,绝没有别的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枇杷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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