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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枇杷行·上 ...

  •   抬手,收拢五指,几秒钟前还生龙活虎地叫嚷着“我要杀了你”的人,顷刻间便如同断头花般坠落在地,掀起一阵黄沙,死不瞑目。

      这已经不知道是究游杀的第几条人命了。

      素面谋面之人几次三番前来挑衅,何其激昂地叫嚣着要取他性命这种事,竟可笑地变得司空见惯。他始终不明白自己何错之有,可是求得片刻安宁的方法,似乎只有不断地制造杀戮,重复再重复……

      或许是生来就附庸的直觉早早就告诉自己,他不能死。
      人也许还能忘记一切,转世重来,可他不能。他既下不了地狱,也入不了轮回,一旦身死就是真正地归为虚无,连魂魄也不知何往。
      可是要想活着,就只有剥夺别人的性命这一种方法么?

      每天手起刀落,甚至闭着眼,凭借一丝微弱的杀意就能比意识更快一步祭出迅速且精准的杀招。
      当他看到眼前一片模糊的血泊时,还会愣在原地恍然许久,直至指尖余温唤醒了片刻前的肌肉记忆,这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

      报捋不清哪一桩的仇,即使面对挑衅也从不为所动。
      抬手、斜扫,刀剑嗙啷倒地,一方既灭,另一方又卷土重来,茫茫然不知尽头在何处……

      又落雨了。

      雨点落在身上的感觉就像是缠着厚厚一层浸水的纱布,又冷,又让人喘不过气。

      究游仰着脸,感受着雨点的重量。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从喉间发出一声类似人死时最后的呜咽。

      如果活在世上这么没意思,那他至今为止都在胆小如鼠地期待着什么呢?

      眼前的涓涓溪流被逐渐壮大的雨势砸的像一锅沸腾的汤,究游一脚踩进溪水中,随后笔直地倒下。顷刻间,耳边只剩流水闷响。
      他就像无人掌舵的弃舟,在蜿蜒的溪道中浮沉,与零落的花叶一道顺流而下……

      ·

      “又下雨了。这些躲雨的精怪就不能到别处看看吗?这里都快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明明被闯入家园的妖怪吓得两股战战,却还强装镇定地挡在篱笆外,试图用那个吵得头耳皆疼的铃铛和那把逗小孩玩的桃木剑驱赶。

      “你你你,进去以后就站井棚那儿,不要到处乱走。

      “还有你,只准在屋檐底下站着避雨。

      “你俩太丑,不准进来!我说了不、准、进、来,听不懂人话嘛?!喂!喂喂——你们到底有没有礼貌!”

      精怪们完全无视了花拾九花哨且不堪一击的作法。站在最前边的那只高大的精怪先推开了篱笆,接着,后头的小妖精们自觉地排着队陆续跟了进去。

      “啊啊啊,就算礼貌也没用!这里是我家,你们不觉得很冒犯吗?何况屋里还有病人!”花拾九抓着头发,无从下手。

      明明弱小地一无是处,却总想着替究游做些什么。

      “哈——”

      或许这就是究游苟活至今一直在等待的,一个稀疏平常的清晨。

      【吭吱——】

      两扇木门随一道气流倏然打开。

      究游垂曳着半肩青丝站在门中央,掌心凝结出几道微弱流光,如流萤般轻盈地飞向屋外。门外避雨的精怪像听到了命令,不约而同地渐渐隐身,直到肉眼再也看不见,连一丝在这呆过的痕迹都找不出。

      见此情此景,原本疯狂摇着铃铛的花拾九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直了眼。

      半个月前,他在砍柴路上误打误撞碰见了正躺在山涧溪流里打盹的究游,一见这惊世容貌,便端着下巴臆想了一出救风尘的戏码。
      想来这男子的身世一定艰苦,不得以才出此下策自寻短见吧。

      瞧着究游还有气息,他便好心将他捞出水。这不捞还好,一捞出,便好似出水芙蓉一朵,怎么看怎么俊美,鬼使神差下,他居然一鼓作气将这朵芙蓉背回了家,日日夜夜好生照看起来。

      照顾病美男倒是不辛苦,唯一令人头疼的就是那些应当只存在话本里的精怪了。从究游住进来的那天开始,那些精怪隔三差五地就来造访,时而在他家门口垒一堆松果,时而在他院子里摆各种各样的叶子,似乎那些是他们的拜帖。

      但花拾九才不懂妖怪们的礼节,他只知道自己每次都得费好些力气才能将那堆东西清理出去。

      在究游出手前,花拾九还当他是个柔弱不能自理之人,由于阴气太重才吸引了这些那些稀奇古怪的精怪过来。

      谁知他竟是个会术法的修士,没准还是个仙人呢。

      花拾九放下铃铛,捡起靠墙的竹竿走到井边顶去棚顶的积水,忙完后,又将棚下两个盈满水的木桶聚在一起,做完这一系列才歇脚在井边,弯腰挤去裤腿的水。

      “快进屋呀,要是淋了雨,又要生病……”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说着说着觉得多此一举,修行之人又岂会因为淋点雨轻易生病。

      听他催促,究游笑了笑,并未挪步,反将花拾九一连串的动作净收眼底,仿佛在品尝什么可口的餐前点心。

      那边的花拾九甩了甩残留手中的水珠,提起两桶雨水,仿佛方才无事发生,小跑到究游面前,殷勤道:“我现在去烧水,约莫半个时辰便可沐浴了。”

      说罢,忙提着沉甸甸的水桶去了后院,摘下挂在木架上的葫芦瓢舀起一瓢水,潦草地给自己淋洗一番,剩下的水通通倒进炉子里烧,好像不亏待究游就是他的行动准则。

      等到究游沐浴时,雨审时度势地停了。

      按照惯例,花拾九会雷打不动地逛去镇上听书看戏。这是他唯一的爱好,而且他还认人,只听同一个人讲,一旦换了人就觉得差点意思,回来后嘀咕个不停。

      最近花拾九到镇上有些勤了。

      听说那说书的上了年纪,花拾九担心哪天他就倒下了,是以这段时间几乎一天不落地出门,直到太阳落山再回来。

      而究游也不干等着,他自有他这边要处理的事情。

      不把那些偷偷跟过来的尾巴除掉,他实在放心不下。

      他在人间游历甚久,见过许多复杂人,自然清楚人的各种情感。不管是爱还是恨,亦或是别的什么情感,他一眼就能凭借直觉辨别出来。而这其中,究游再清楚不过的就是花拾九的感情。

      他一句挤,花拾九就能连夜背来竹子做新床,一句渴,即使是熟睡,也能立刻惊醒下床温水。要是一个笑,恐怕某人的尾巴都要摇到天上去了。

      花拾九很喜欢他,是男人看上小娘子的那种看直了眼的喜欢。这点不难理解。毕竟一个独居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的人,只是取向和旁人不同而已,根本不足为奇。究游还曾猜测过花拾九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呢。

      在究游眼里,人不以性别归类,对性取向更是没有概念,他不觉得被一个粗汉子喜欢是什么负担,如果花拾九不喜欢他,反叫他苦恼。
      因为。
      他好像也蛮喜欢花拾九的。

      呲啦——由血幻化成的剑从血肉中拔出来,倒地声随之而来。

      哼嗯……

      好不容易才有意思起来的生活,可不能被这些脏东西给糟蹋了。

      究游睨着早就断了气息的尸体,瞳孔泛着金色的光亮,微伸舌尖舔去不甚沾在唇上的血珠。

      花拾九,要知道不止你一个人在付出,我这边可是也在费心费力地守护着呢。他暗带邀功自赏的心情心想,即使知道这种事绝对不能告诉他。

      山中的落日比以往要绚丽的多,也许是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淡不可闻。

      换了一身宽松素雅装束的究游坐在凉亭里悠闲地煮茶,有模有样地端起竹杯啜一小口试温,等着某人回来。

      其实有一点究游一直很困惑,除去有意无意透露对他的喜欢外,花拾九再无其他出格的行为,甚至从未过问他的身世。

      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不好奇?花拾九这么喜欢听戏,没道理一点都不好奇啊。

      呼。不问最好,也省的力气杜撰身世了。

      究游一贯不会为难自己,吹吹杯面,又轻啜了口茶。

      平淡珍贵的日子又过了几天,此时雁群已南飞,天气逐渐变得干燥,鲜少落雨。

      许是冬日越挨越近,天边晚照提早不少辰光,等到花拾九听戏归来,究游已在门口点上了竹篾灯笼。

      烛光葳蕤,拂袖间掀起一丝微风,细焰立刻抖动腰肢,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摇晃明灭。

      “我看到灯光就赶来了……你还没休息啊。”

      “……”究游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

      “山脚的饴糖铺还开着,买了些给你。”

      花拾九回来晚了就会买些好吃的,究游原本并不喜欢这种甜滋滋的味道,可是最近却有些喜欢上了,有时还会责怪花拾九没把每种颜色都买一份。

      他双手拨开装着饴糖的布袋,在掌心里掂了掂,找了一番,蹙眉道:“只有一个青的,其他的颜色呢?”

      “对不住啊,今天买的人多,只剩这个味的了……”花拾九抱着手,神色紧张。

      有时候花拾九会害怕自己冷脸,但是今天是不是有些紧张过头了?又不会吃了他。

      “罢了。你买的,你说了算。”究游没去深究,他收好袋口,取下门口灯笼提在手里,沿着石板路朝屋里走,特意放慢了脚步等着花拾九跟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见花拾九依旧愣在原地,于是侧过身,问:“你是怕黑么?为什么站着一动不动?”说着,将手里的灯笼往前伸了伸。

      花拾九这才回过神,堪堪跟了上来。“只是感慨一下时间过得好快。”

      究游深深看了他一眼,依旧未作多想,扭头继续朝房门方向走。“秋风吹了一天床榻,又冷又硬,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吧。”进门后,他将灯笼轻靠在灯架上。

      “呃、好,好……”走在后头的花拾九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除了对究游予取予求就是认错,这就是花拾九笨拙又细心的喜欢。究游从没被一个人这么喜欢过,日子一长就轻易地认为理所应当。

      “你的身子怎么这样冷?”究游习惯性地搂抱住花拾九,随口一问。

      “可能是在外吹冻着了吧……”

      “那下次就记得早点回来。”

      究游的周身散发出了一层充满暖意的红光,花拾九一下就感受到了,鼻尖微微耸动了下,唇瓣蠕动了一下,应声。“嗯……我尽量吧。”

      时间证明,不管哪方面他们两个都非常合得来。

      饶是究游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任何一个花拾九会背叛自己的理由。

      然而,正是这么一个懂他、喜欢他的人,正是这么一介凡夫俗子,明明只砍过几根柴,从没舞过刀弄过枪,有天竟会生疏地拿着与他毫不相称的匕首,抵在究游的脖颈前,要他死。

      ·

      花拾九被究游抓着胸前的布丢进了四下无人的深林中。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树,咳出一口淤积在食道里的气,胃内翻滚犹如被热油浇了一圈,火辣辣地疼。

      他爬起来,提防着朝他步步迈来的满身煞气的人,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我与你什么仇什么怨,至于一直做戏骗我?”究游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没出几秒,花拾九整张脸憋成了青灰色。

      他挣扎了一番,眼看着就要断气,究游那对金色的如蛇眸般的眼珠子一动,蓦地松开了手。

      “咳……”
      花拾九抱着脖子趴在地上,浑身发颤。“你屠我满门…还将他们的骨头做成灯架挂在门口,咳咳,手段如此残忍……咳。你还问我什么仇什么怨……去死吧…你就该下地狱。”

      几十余年来,无论是“不得好死”,还是“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多少诅咒曾在他的耳中安营扎寨巴不得磨出茧来?如今再从一个凡人嘴里听到,应该不过是轻描淡写的轻轻一击吧,可…为什么?

      究游无动于衷地耷拉着眼皮,半晌,冷笑一声,像是看透了什么、接受了什么,他猛抓起花拾九头顶的发,恐吓着逼视:“既然你这么想他们,那不如就把你的皮扒下来做成灯皮,让你们骨肉再会,你看如何啊?”

      脑袋被提起来的同时,花拾九脖颈处裸露的肌肤像是连成了一道桥,脸上整个表情皱在一块,浑身发抖着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嘶吼了句“去死——”,随即赴死般向究游最后奋力一刺。

      出其不意下的进攻往往效果不错,眼看着就要成功了,正在他松开两根紧拧的眉毛而露出一脸得逞的庆祝表情时,却被半路截胡的两指轻松夹住,一拧,卷成了螺旋状,再一个弹指,剑身便抖动着弹开了,末端弹得花拾九的指尖皮开肉绽般疼。

      “你一个柴夫,玩得来剑吗?不如用那把桃木剑,兴许还能吓唬到人。”

      比庆祝奇袭成功更先到来的是力量绝对压制的绝望。

      究游盯着他,掌心翻上,勾了勾,河水中抽出来三道晶莹水流,将花拾九的脚踝、手腕以及肩膀三处捆得死紧,只能匍匐在地,半点挣扎不得。

      他的手背顺着花拾九的眉眼滑至下颌,感受着来自身前这个人的细密震颤。“好胆子。敢骗我。”他用低沉到像是在鬓边呢喃的宠溺口吻说。

      花拾九冷笑一声:“我横竖不过掉一层皮,而你,迟早要被千刀万剐。”

      究游睨着他,仿佛对他了如指掌。

      瞧瞧这副身体,都抖成筛子了,还逞口舌之快呢。

      那对透着强颜欢笑意味的弯弯的眸子逐渐变得冰冷到看不出情绪。

      得了吧。过去种种全都是这个骗子假装的,他和那些追杀自己的人相比,无非就是多了段和他朝夕相处的时光而已!他是个隐患。他是个祸害。他会要了你的命!

      了结他,就现在。

      一想到自己自作多情地被一个凡人忽悠了这么久,究游就气打不着一处。

      了结他,就现在!

      “那我可得成人之美啊。”

      杀了他!

      究游决绝的眼神中划过一丝不忍,随即掌心成爪,直抵花拾九的天灵盖。

      刹那间,花拾九全身经脉窜起,血液纷纷倒流,痛苦地将双手抓嵌进土里。

      究游喉头难忍地一咽再咽,再一次,及时收手。

      他随心所欲惯了,从没遇到过如今这步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时间连直觉和本能都难以替他再做出抉择。

      真可笑,只不过相处了几天而已,能有什么感情?不过是被这个人的计谋欺骗了而已!

      魔怎么可能会有人那样的感情,他只不过是有点喜欢而已,还不到那种不见他就不行的程度吧!

      办了他,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解你心头之恨!

      究游撒气似的用指尖拨开花拾九胸前门襟,轻轻一勾就解开了腰带,露出一片结实的胴体。

      霎时间,花拾九心跳飞快,垂死挣扎着嘴硬:“你作恶多端,树敌无数,就算我死,日后也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前来寻仇。你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我用得着你提醒吗?”

      究游的指尖触及到胸口那块紧实的肌肉,微微尖锐的指甲顺着中线滑至肚脐,仿佛要在此处钻一个孔。

      然而,花拾九所设想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反倒是大腿忽然一沉。

      原来是究游一个抬腿,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

      “正好我也倦了。”究游居高临下俯视,“不如我给你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怎么样?”

      “什么……”

      受此胯下之辱,花拾九额角青筋暴起,又开始挣扎起来,旋即被一道强劲的力道压制得更加动弹不得。

      究游的语气听上去毫无情绪起伏。“事已至此,我也不会天真地幻想着你曾对我交付过哪怕一次的真心。嗯,是,我是杀人无数,所有人无不盼着我死,包括你也一样。可你有没有想过,全世界都想要我死,到最后为什么我还活得好好的?是因为根本没有神来降罪于我吗?”

      花拾九喃喃:“为什……”

      “我就大方告诉你吧。因为,”究游凑近了些,用近似气声说,“我无人能敌,死不了啊。”

      花拾九看晃了眼,他转开脸,不忿道:“既如此,你还给什么机会,倒不如给一个痛快!”

      “嗯~”究游摇摇头,将手撑在他的肩头两侧,俯身时,斑驳树影在身上流淌,“如果你知道魔族向来一脉单传的话就不会这么想了。”

      “什么?”

      不知是否阳光照射的缘故,究游的眼眸此刻异常得亮:“你以为我不想死吗。我实话实说吧,在你把我从河里捞起来带回到这里之前,我就尝试过不下数百种死法。无论是自刎,上吊,冲进火堆,还是被毒蛇咬上百口,甚至跳进火山,我都死不了。直到有次看到街上大着肚子的妇人,才忽然想到有一种极有可能成功的方法。”

      “你不会是在想自己和女人一样能怀孕吧?”

      “如何不能?届时等我一身修为被腹中继子架空,到时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你,杀我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你究竟在胡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花拾九蠕动着袒胸的半身,“要杀就杀,何必这样羞辱我!卑鄙、无耻……”

      果然,即使听到他曾自杀过,这个人也不会为他心疼了。

      究游手中略施法术,两个人瞬间便如同榫卯紧密贴合在了一起。

      “啊、你想干嘛??”

      待究游的手碰到某个部位,花拾九瞬间睁大双眼,脸色涨红。此时此刻哪怕是再耿直老实的柴夫也要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绷直身体,脖颈的经脉根根凸起,咬牙道:“不要……放开我!!不可能,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别、别碰、别别、别……啊——”

      嘬~啾啾~

      ·

      ·

      雪落之夜,炭火将炉子照得通红,门口一片雪花都没有飘进来。

      “喂。把结界打开。”花拾九手里握着一壶酒,凭栏远眺,像在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一根藤蔓破门而出,在他的腰部缠了八圈,缠到第九圈的同时,风雪立刻扑面而来。

      究游披头散发,赤着脚从屋里走出来,跪在花拾九后头搂抱住他,关切地问:“不冷吗?对你们人来说,这种天气不应该都躲在屋子里取暖么?”

      “谁想和你共处一室,放开我,呃呃啊——”

      走廊里的灯笼被风吹得烛火摇曳,两个人影交叠着,时不时有雪飘落在台阶酒渍上……

      花拾九失神地整理着身前领口,视若无睹地从躺在一边的究游身上踩过去,踉跄了一下,而后失魂落魄地往屋里走。

      一晌贪欢后,大脑回归现实,此刻良心正接受着道义的鞭策,让人痛苦万分。

      哈哈。他在心里自嘲。一想到自己又像狗一样控制不住下半身和仇人苟合就觉得羞耻。

      瞧瞧那道铜墙铁壁般的结界吧,放出个消息出去都难,完全的与世隔绝。究游是铁了心想玩弄他一辈子,还扯怀胎这种荒谬的借口,真是无耻。

      “我想去听戏。”花拾九坐到桌边,双手盖在额前,避免了与究游对视。

      “不许。”

      “王八蛋。想想都不行?又不是在跟你说话。”

      “随你怎么想。”究游身上松垮垮地挂着件长衫,他坐到花拾九对面,拿了块蒸糕吃。

      两个人的气氛一直都是这样,一般情况下都是一片死寂。

      “问你个事吧。”过了很久,花拾九用商量的语气说。

      究游神情恍惚了一下。“什么事?”

      花拾九也是没辙了,就当自己傻了,他直言问:“且不说能不能吧,要是真怀上了,你要把魔种生下来么?”

      究游反问:“我身上的法力不渡过去,你怎么杀我?”

      他一脸认真的样子让人很难再继续质疑下去,花拾九干脆问:“那你是真想死,还是只想戏弄我?”

      究游:“一半一半吧。”

      “……”

      良久,花拾九闷了杯中最后一口酒,哈气道:“也好。我寻仇,你求死。如果你真能生下来……届时,我就先杀了你,再把那个孽畜也杀了。”

      究游仿佛置身事外,专心地将手里的糕点吃完。

      “它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花拾九皱眉。

      他是故意把话说得那么激进,好试探究游对他的真实意图,只是这个结果好像不是他想看到的。

      “只是这样?即使听了那些话,你也不打算杀我?”

      “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究游起身准备回房休息,在路过花拾九时,给了他一个平静而隐晦的侧视,“我一个人呆着无聊。你恨我,却杀不了我,那不如就待在我身边陪我解闷。到时你报了仇,我也得以解脱。想想也算是两全其美了吧?”

      “……”

      哈哈。谁信啊。

      花拾九猜不透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在打什么鬼主意,也不知道这种身不由己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他什么都猜不到,唯一的盼头也许就是自己只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当个安分守己的禁脔,或许就能手刃了究游,报仇雪恨。

      ·

      ·

      门口的草换了一茬,时间悄然过了一季,某个微风和煦的早晨,究游好端端地在花拾九面前吷了一大口血,像被人从背后灌了一掌,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朝前栽去。

      “这怎么回事?”花拾九堪堪抱住究游,眉间不自觉皱起。

      究游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站稳,抬手擦去嘴边血迹,十分从容地查探自身情况,待查到腹部,他忽然睁眼,神色微愕,脸上还有些许困惑。

      花拾九同样不解地看着他。

      “有个好消息。”

      究游说出这句话后,花拾九几乎立马反应过来。他的嘴角牵强地扯了扯。呵呵,不是吧,这算哪门子好消息,真是见鬼了……

      不过回头一想确实是好事啊,他真的怀孕了,不就证明离杀仇人的日子更近了么?

      花拾九转悲为喜。

      只是没快乐多久,他的嘴角又僵住了,心中凭空腾起了一丝不安,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下子将沙漏倒扣下来,进入了倒计时。

      于是他明知故问:“…你真的、怀了?”

      “嗯。”

      “……”指尖一僵,花拾九彻底陷入沉默,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难以接受。

      先前他从没把究游的话当真,是以更不知应该怎么应对当前的情况。

      他只是个无知的普通人,哪里见识过雄性怀胎?连听都没听说过。

      “怀、怀胎的话……大概需要多久?”花拾九生硬地扯了个话题。

      “不知。”

      花拾九愁眉苦脸。“长辈没教过你吗?”

      “我没有同族。从出生起就是一个人。”究游的后半句补充地很快,不过还是被发现了。

      “我当然知道。别把自己的身世说得那么可怜,你一点都不值得同情知道么。”花拾九漠道,转而长吁了一口气,“没人教、没人养,难不成你们魔族落地就能跑?”

      “难道你们不会?”究游反问道,他以为花拾九真的在问他。

      回应他的是花拾九的无视。

      等了许久,究游自言自语道:“按照人的状况推算,大概要怀个两三年吧。”

      “真是要命。”花拾九抱着双臂盖住脸,自闭地趴在了旁边的石桌上,“我受不了这么长久的折磨。你干脆杀了我吧。魔种身上居然有我的血脉。简直是奇耻大辱。”

      究游静静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

      魔和人的差别很大,花拾九从没见识过孕吐吐血的情况,而究游几乎每天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急火攻心,喷出一大口血。

      听他描述,这种程度就跟凡人随地吐痰一样不值一提,可照这么下去,就算平日里再怎么刀枪不入,早晚有一天也会元气大损变得虚弱无比。
      也许不等孩子出生,单凭花拾九一个人就能杀了究游。

      是日天晴,花拾九从后山的枇杷林里摘了一箩筐的果子回来。
      这片山林土质不错,结出的果子个头大且甜,而且眼下这个季节漫山遍野的枇杷果,不摘浪费,花拾九有事没事就背着背篓出去摘枇杷,回来后给果子去皮,挖核,将果肉倒在石臼里捣碎。

      究游才刚睡醒,半边外套挂在一条手臂上,露出了半截白衬衣。他闻味出门,边打哈欠边问:“这是做什么?”

      “酿酒。”

      “至于准备这么多么?当心——”

      “杀你那天庆祝喝。自然不嫌多。”

      “……哦。那你是该多酿些。”究游瞥了眼那筐金灿灿的果子,没再多问什么,抬手将滑落的外套重新扯回了肩上,识趣地回了屋。

      他走后,花拾九这才扭头,盯着那道背影看了稍稍,默默将捣碎的果肉分坛装好,剩下的都倒在了果盘里端进屋,没有刻意表示什么,只放在了平时吃饭的桌上,随后便又出门埋酒坛子去了。

      等他再次回去屋里,那果盘里的东西早被横扫一空。

      “搞什么。跟喂山猫似的。”花拾九收拾了盘子,朝里屋瞄了眼,透过屏风看到一个侧卧在榻上的身影,继而神情一灰,就当自己这么做是在喂他腹中的胎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枇杷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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