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38、酒意 他和萧明月

　　喝酒划拳、笑闹呼和，入了夜营地里欢腾一片，篝火堆里窜起的火光冲天，为这寒凉的冬夜平添了些暖意。
　　萧明月是顾聿梓的贴身婢女，自然是要跟随在他身边伺候着的。
　　围着篝火一圈放了挡寒的团蒲，一众将领围着火堆坐了，说说笑笑，都是出生入死的姐妹，比起平常正规的酒宴，相互间也亲切许多，沙场之人本就豪爽，没了那份拘束，更是热闹欢腾了。
　　篝火上驾着烤肉，要吃的话自己拿了刀去割，酒倒是多，没人身后都放了两坛，肉香酒香，扑面而来。
　　顾聿梓右边坐着的是慕容语岚，左手边是顾平、顾安等一众顾家军将领，而慕容语岚右侧则是征西军将领，萧明月坐在顾聿梓的左后侧，负责添酒切肉。
　　果然如顾元所言，上来向顾聿梓敬酒的将领很多，他也不推拒，任谁都是一碗酒到底，让萧明月止不住的想要抚额喟叹。
　　“大将军智计高妙，此次才能让西煌狼狈退兵，末将佩服，这碗酒敬大将军。”顾家军中一个三十多身形壮硕的岁女人端了碗酒起身，向顾聿梓躬身行了个礼，朗声笑着道。
　　顾聿梓下意识瞥了身旁垂首倒酒的萧明月一眼，端起酒碗略微抬了抬致意，徐声道：“若无将士们的拼杀勇猛，再好的计谋也是无济于事的。”
　　说完陪着那将领仰头喝光了碗中的酒。
　　“聿梓实在是太过谦虚了，若无良计又怎可轻易退敌？在朝野之中就久闻振国将军的大名，此次总算见识到了聿梓的才华谋略，语岚实在是望尘莫及！”坐在右侧的慕容语岚闻言轻声笑道，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对着顾聿梓扬了扬，“我也要敬聿梓一杯。”
　　她说话时放柔了声调，与其她将领的豪迈粗犷比较起来，自有一种温润闲适、高贵优雅的感觉。
　　萧明月循声望过去，一身白色锦袍的女子，细眉大眼、鼻若悬胆、肤光似玉，乌黑浓密的发用白玉簪高高挽起，露出漂亮的额头，眼角微勾含着薄薄的醉意，她说这话时近乎是倚在顾聿梓身边了，亲密非常。
　　“三殿下过讲了。”顾聿梓明显也觉察出了这一点，他往左侧了侧身子，端起酒碗与慕容语岚碰了碰，随即一饮而尽。
　　“非语岚真心佩服的人自是不屑于去夸赞的，聿梓自然担当得起。”慕容语岚看着顾聿梓，脸上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眉宇间却仍带着抹不去的高傲。
　　顾聿梓拱了拱手，仍旧是那一成不变的嗓音：“得三殿下看重是臣荣幸。”
　　这般油盐不进的石头似的人，慕容语岚笑脸僵了僵，微微眯了眼，视线在顾聿梓身上逡巡了一遍，眼眸中带了一分探究。
　　她那样的眸光让萧明月觉得怪异心中升起几分不喜，刚打算想个什么借口分开她的注意力，恰好又有人向慕容语岚敬酒，让她终于转开了视线。
　　军营中的酒十分猛烈，后劲十足，顾聿梓觉得有一股热气在身体中冲撞，周围的吵闹声让他微微觉得烦躁，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想到将领们那一声声称赞，他的心里愈发堵得慌，既尴尬又不能解释什么，仿佛窃取了别人功绩的小人，得了那不应有的推崇，烦闷又羞愧。
　　他一直是脚踏实地高高在上的顾家军统领，又因着是男儿身，所以对自己要求愈发严格，不会也不屑于去撒谎，可自从碰到那个萧明月，他打破了多少惯例，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想到这儿，他不禁侧头去看坐在他左后侧的少女，白皙的面庞，精致秀气的五官，视线撞进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他想要嘲讽她两句，然而还没开口，就听到对方夹杂了关切的温软问候：“将军是哪里不舒服么？”
　　溢满心头的涩然恼恨被这一句轻软的话语全部打了回来，他皱着眉，仔细去看那张脸，那双眸，想要从中读出她惯有的伪装，这关切是否也是她明哲保身不得不做的事情。
　　然而对着这个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萧明月，他分辨不出，就像此刻，即使平淡，她脸上那抹关切竟然让他心底微微发暖，禁不住去相信了。
　　“将军？”看到顾聿梓盯着自己发怔，寒玉似的面庞不知道是因为酒气还是那火光的映衬泛着红，萧明月又轻唤了一声。
　　“没事。”顾聿梓淡声回道，随即侧开头，视线落在不远处几个正拉了手跳篝火舞的兵士身上，有徐徐的歌声传入耳际，带着沙场的豪气，引了很多兵士拍手和着节奏。
　　篝火堆里不时传出木柴燃烧的劈啪响声，红通通的火苗在夜空中摇曳高窜，连带着热浪一波一波涌过来，身体里那股热气愈发膨胀了。
　　难不成真的喝醉了？
　　顾聿梓抿着唇，压下心底那份躁动，又接受了几位将领的敬酒，只不过每喝一碗，身体就灼热难受一分。
　　“将军……”看顾聿梓又饮下一碗酒，那紧蹙的眉宇一直就没有舒展过，萧明月按住他的手，那灼人的热度让她吃了一惊，她不动声色接过他手中的酒碗，对着众人躬身行了一礼，朗声笑道，“众位大人，大将军箭伤痊愈不久，又因为西煌的战事日益操劳，身体疲乏，实在是不宜多饮，还请诸位今日高抬贵手，待到大功全胜之日再喝个痛快可好？”
　　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顾聿梓觉得自己的脑子愈发昏沉，沉声喝道：“萧明月！休得胡言！”
　　如此酒性正酣之时，他身为大将军怎能率先离去？
　　萧明月却不理会他的喝止，继续道：“明月知道自己这话是有些扫兴了，然明月曾为医者，实在是不能放任病人放任自己身体不顾；现又是大将军的婢女，职责更是照顾好大将军身体，还望诸位能体会到明月一片护主之情。”
　　萧明月是何人，其实在场的许多将领都是知道的，当日大将军中箭，众人忧心忡忡束手无策，就是眼前这个少女以命相搏救回来的，那日她的言行举止实在是让人震慑，心底对她自然也生起了丝叹服，更何况，她们心中对顾聿梓自是尊重万分，如今听了萧明月这番言语，都忍不住劝开来。
　　“大将军，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呢，您就先回去休息吧！”
　　“身体要紧，我们是自家姐妹，哪里还会生分？”
　　“还请大将军为我们保重自己……”
　　……
　　顾聿梓看着七嘴八舌争着劝他的众人，挥了挥手止了她们的声音，取过酒坛将面前的空碗满上，徐声道：“有众位的牵挂关切，我会顾好自己的，今日我先自罚三碗，下次定陪着诸位不醉不归。”
　　然而刚端起酒碗的手却被压住，那冰凉的触觉与自己的灼热形成鲜明的对比，若不是此种境况的话，真让他忍不住想要轻叹出声。
　　“明月长这么大还未尝过酒是什么味道呢，闻着这香味实在是勾人得很，不知道今日是否有幸，代了大将军这三碗酒，也让明月有机会体会到什么开怀畅饮的豪情？”
　　手上的酒碗被接过，顾聿梓忍不住侧头去看萧明月，那秀丽小巧的脸上带了明显的笑意，如皎月清辉般让人心情舒畅，却又有一丝初生牛犊的无畏和俏皮。
　　她从来都不是这般不懂规矩爱出风头的人。
　　是为了他么？
　　所以说他才看不懂摸不透，她明明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离开麻烦远远的人，因着那救命之恩么，对他这样处处维护？
　　“你这丫头个性我喜欢！”
　　“代了就代了，不过下次可不是三碗的问题了……”
　　“小丫头竟然不知道酒是个什么滋味，啧啧，这好东西得尝一尝！”
　　“难得你有这份心……”
　　……
　　“好，那明月就多些诸位的体恤了！”萧明月对着众人举了举碗，然后仰头，一干而尽。
　　连着喝了三碗，萧明月觉得胃里有些烧，却也没有多难受，这古代的酿造提纯技术相当的低，所以酒精的浓度也不高，更何况她创业那几年交际应酬也不少，酒桌上不分男女，红的白的啤的，夹杂着喝，久而久之，胃是喝差了，酒量却上了来。
　　放下酒碗，四周一片叫好声，沙场之人，总是用喝酒来论英雄，萧明月抬起衣袖擦了擦沾了酒渍的唇角，对着众人灿然一笑，当做对夸赞的回礼。
　　她的五官本就长得精致秀丽，平常没什么表情时候都带了几分乖巧软柔，这一笑，竟如春日百花竞放，那双烟波缭绕的美丽眼眸愈发波光流转，白皙的脸颊带了绯色，唇也是嫣红如朱丹。
　　顾聿梓心突地一跳，身体里那种感觉愈发怪异，他别开眼，又伸手去按揉着太阳穴，脑子里空茫茫一片。
　　慕容语岚盯着萧明月，眼中锋芒一闪，随即静静的沉下去，露出一抹笑来，侧头对着顾聿梓道：“聿梓倒是找了个忠心耿耿贴心的奴婢，实在是让人羡慕得紧呐。”
　　顾聿梓放下手，顿了顿才淡声道：“她不是我的奴婢，只是在这军营之中暂时料理主帐中的事情罢了，以后她的来去，是她的自由。”
　　“哦？”慕容语岚挑了挑眉，“聿梓这番未免也太放纵了，要知道奴大欺主，还是莫要惯纵的好。”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突然浮现起那日芦苇荡间衣衫凌乱的萧明月，那时她望着他，满脸的倔强与隐忍，还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然，心里微微泛起丝疼痛，顾聿梓眼眸低垂，脸色严肃，连声调都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疏离：“谢三殿下提点，臣会记在心间。”
　　气氛微微有些凝固，慕容语岚眯着眼，脸色明显不愉，但也只是一瞬，随即她又缓缓笑开，丝丝嘲讽掩映在眸底：“聿梓对人，果真是真心相交。”
　　真心相交？
　　顾聿梓微微自嘲，他和萧明月，彼此防范又彼此牵制，她握着他的秘密，而他把她留在身边是为了监视警告。
　　她的想法行为他从来摸不清楚，连是敌是友都不能完全肯定，而自己对她也从来是冷着脸的，这样，也算是真心相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