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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首发晋江文学城 垂拱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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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内,谢紊高踞龙椅,双目微阖,直到刘海碎步进殿禀报,才懒懒掀起眼帘。
谢十七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不知皇兄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谢紊不答话,只死死盯着他。帝王威压如实质般倾泻而下,仿佛要将人压得跪伏在地才肯罢休。
可惜谢十七只当没看见,眉眼含笑的望着他。
两相对峙下来,谢紊冷笑:“朕的好皇弟,是要造反不成?”
谢十七惶恐道:“皇兄说笑了。臣弟若真要造反,又怎会只带三百禁军围个兵部衙门?至少……也该先把皇城九门拿下才是。或是学着皇兄做派,由宣武门至朱雀门,再直捣紫宸殿。”
这话明里暗里都在提醒谢紊,本就是兵变登基,如今大夏内忧外患,若再处置了身后站着江家的谢十七,这摇摇欲坠的龙椅,怕是更难坐稳了。
可听在谢紊耳中,这话却另有一番意味。
那封不翼而飞的遗诏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谢十七究竟知道多少?这话里话外……
当年行事虽周密,但难保没有疏漏。若非如此,谢韩那点人马,怎能在城外千里之外将太子劫走?
谢十七见谢紊神色变幻,心知已戳中要害。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袖,袖中密信的分量让他底气更足。
“皇兄何必动怒?”谢十七展颜一笑,“臣弟不过是开个玩笑。这大夏江山,终究是要靠皇兄来坐镇的。”
“只是北疆军务事关重大,臣弟既领了光禄勋的差事,总得给将士们一个交代。”他自袖中取出密信,“这是兵部林大人冒死截下的证据,还请皇兄过目。”
谢紊盯着信笺,火气又上来了。林宥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谢十七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信递给刘海后便道:“说来惭愧,为取此信可费了不少功夫。自围了兵部后,臣弟身边那个小义……又是钻狗洞又是爬房梁,这才与林大人里应外合,截下这封要送往北疆的密信。臣弟围衙之举……不过是为引开幕后之人注意。皇兄慧眼如炬,选的人个个能干。若非林大人深明大义,这信若真到了北疆,只怕……就死无对证了。”
谢紊接过密信,冷笑一声:“好一个忠肝义胆的兵部尚书。”
谢十七心知谢紊此刻定是恼恨至极,又不得不咽下这口气。这封密信若是公之于众,牵扯的可就不止一个林宥了。所以此时谢紊定会结案。
果不其然,谢紊将密信往案上一掷:“皇弟倒是会替朕分忧。只是朕很好奇,你是何时与林宥这般……默契?”
“皇兄说笑了。”谢十七拱了拱手,“臣弟不过是恰好撞破有人要陷害边关将士。至于林大人……想必也是不愿见大夏边防出什么岔子。”
这话说的实在漂亮。既给自己表了功,又给林宥圆了场,连千里之外的边关将士都照顾到了。唯独没给龙椅上的那位留半分颜面。
这场心照不宣的博弈里,谢十七已然明目张胆地指桑骂槐,而谢紊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谢十七踏出宫门,远远便望见梅清雪一袭素袍立于玉阶之下,银辉洒落肩头,恍若谪仙。
“梅公子好雅兴,来赏月啊?”谢十七此刻心情极佳。方才不仅明里暗里将谢紊骂了个痛快,又想到自己一日便解决了江桦需一月周旋的难题,连带着看这不苟言笑的梅清雪都顺眼了几分。
谁知“赏月”二字一出,梅清雪脸色活像生吞了只苍蝇。
谢十七挑眉,正纳闷间,忽听远处传来银铃声。宗溪那厮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哟,这不是我们梅大人吗?大半夜的,来赏月啊。”
梅清雪脸色愈发难看,唇间似在默念什么,半晌才强自按捺道:“过几日春闱,老师命我来查看禁军布防。王爷深夜入宫,可是有要事?”
谢十七福至心灵。原来“赏月”二字,怕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典故。
他本欲驻足看戏,奈何江桦不在身侧,连个能挤眉弄眼、嗑瓜子说闲话的人都没有。奔波整日又正值长身体的永安王殿下,此刻无比懊恼自己不是根棒槌。若是个棒槌,大可叫小义往腰间一别,自己便能舒舒服服睡去,也省得听那小子整日“世子吩咐”、“世子交代”地聒噪。
眼见宗溪已扯住梅清雪的衣袖,二人就要扭作一团,谢十七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二位尽兴,本王先行一步。”
小义小跑着跟上,嘴里仍不住念叨:“王爷,世子说过……”
谢十七头也不回:“知道了,回府就睡。”心里却想着,等江桦回来,定要好生问问这“赏月”的典故。
那厢宗溪拽袖子落了空,转手就揪住了梅清雪腰间玉佩的流苏穗子。
“不就是些歌舞杂耍。”宗溪撇撇嘴,“你若不爱看,下回不带你去了便是。”
梅清雪气得咬牙切齿:“当初是谁说长公主与驸马争执,无处可归?我看你可怜才收留,你倒好——”他猛地扯回玉佩穗子,“竟给老子下药送去花楼!”
向来端方自持的梅公子此刻连“老子”都骂出了口,可见气得不轻。
“若非我素来不饮酒,怕是真要着了道。再醒来时,怕是连侍妾的名分都定下了!宗枭……宗溪,做人不能这般恩将仇报。”
宗溪笑得更欢:“梅公子这话说的,我这不是看您整日板着脸,想带您去开开眼嘛~”
梅清雪一把拍开宗溪不安分的手:“宗溪!你可知那日若真着了道,我这仕途前程……”
宗溪浑不在意地凑近:“怕什么?大不了我娶你啊。反正我娘早念叨着要给我说亲。”
这句话不知道又碰到了梅清雪的哪根麻筋,他整个人突然沉寂下来,像是连争执的力气都耗尽了:“宗溪,你是天之骄子,自然不懂……我走到今日,如履薄冰。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我没有驸马那般舌战群儒的本事,做不到当庭自辩。宗大人,行行好,就当可怜我,放我一马。成吗?”
江桦与谢十七只道二人不合,却不知其中更深缘由。
梅清雪寒门出身,虽拜在尚书令门下,但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而宗溪生来便是天潢贵胄,昭慧长公主之子,御史大夫宗启亲自举荐入仕。他坦荡承认自己文采平平,只擅拳脚,最是艳羡江桦这般能驰骋沙场的将才。
偏生梅清雪在他眼中,是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捅刀子的伪君子。而梅清雪最看不惯的,正是宗溪这般不知民间疾苦的纨绔。
当年郡王府初遇,不过两日光景,二人便吵得不可开交。一个嫌对方惺惺作态,一个厌对方不知进取。
说到底,他们厌恶的,不过是对方身上那个自己永远无法成为的影子。
自那夜谢十七将密信呈上,翌日早朝,江家的冤屈便洗刷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出宫门时,市井百姓先是一愣,随即该吆喝的吆喝,该还价的还价。倒不是他们不关心朝政,只是守卫大夏百年的江家暗害自家守军,这话说破天去也没人信。百姓虽不知其中弯弯绕绕,但笃信一个理:虎毒尚不食子,何况是世代忠烈的江家?
可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王循规当廷发难:“证据既是永安王截获,为何不见主谋伏法?王爷与兵部尚书这般默契,莫不是要结党营私?”
朝堂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林宥出面打圆场,又是赔笑又是作揖,再加上宗启在一旁帮腔,这才将风波勉强压下。
而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正值长身体的永安王殿下,此刻正在郡王府的锦被里抱着小宝睡得四仰八叉。
昨夜回府时,谢十七困得眼皮直打架,奈何陈氏与江平远仍在厅中等候。陈氏拉着他冰凉的手,细细询问小义:“王爷今日午膳用了什么?晚膳可进了?”得知他一整天水米未进,连忙命人端来温着的鸡丝粥,非要看着他一口口喝完,又叮嘱了好些话,这才放他回房。
谁知回到房中,反倒辗转难眠。这几个月被江桦娇惯得狠了,每晚都有人搂着哄睡,如今独眠,竟是怎么躺都不舒坦。
最后谢十七无法,只得光着脚丫子跑去翻衣柜,把江桦的衣物一件件抱出来堆在床上。整个人蜷进衣物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薄荷香,怀里搂着暖烘烘的小宝,这才勉强合眼。
日上三竿时,只见床榻上一片狼藉。衣物堆里露出半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怀里还紧紧搂着只睡得四脚朝天的小白猫。
乔照野阴沉着脸立在榻边,半晌,伸手捏住了谢十七脸颊的软肉。
“唔……”谢十七迷迷糊糊睁眼,正对上乔照野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顿时一个激灵,“舅、舅舅?!”
小宝被惊醒,“喵”地一声窜到床尾,炸着毛警惕地盯着来人。
乔照野指尖力道又重了三分,捏得谢十七脸颊都变了形:“小没良心的,舅舅给你的零花钱,就是让你拿来算计自己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