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靓女，跟我回家吗》辞暮年

30、棉衣 “回家吧，

　　2007年，不平凡年的第一个清晨。

　　昨夜的花火热闹被清洁工扫进垃圾袋里，大街小巷又恢复以往的平缓松弛。

　　姜辞影难得有个假期，于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直到看见窗帘缝隙透进的阳光才慢悠悠爬起床，一把掀开迎接明媚。

　　“喂！你又瞓到呢个钟数！”

　　姜辞影吓得手一抖，呆愣愣向楼下看去，姜文娟正巧提着菜篮子往家赶。

　　她不耐烦叹口气，重重关上刚打开的窗。

　　果不其然，姜文娟的念叨声隔着门就传进姜辞影的耳朵里，下一秒房门打开，声音更是烦的无法逃避。

　　“小姐，讲咗好多次早瞓早起，你就系唔听。”

　　姜辞影瘫在沙发上，无所谓的摆弄姜文娟新买的的花瓶，连眼神都不曾变过。

　　等她讲完，姜辞影才慢悠悠的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盯着她：“姜文娟女士，我也说了很多次不要骑摩托车，你就系唔听啊。”

　　姜文娟听罢，气势瞬间消散，磕磕绊绊给自己找理由：“我只系间中骑下，冇好似以前咁飙车啦。”

　　“你还知道飙车危险啊！”姜辞影重重放下花瓶：“真想我成为孤家寡人直说，我下回不管了。”

　　“唉！你点讲嘢㗎？”

　　姜辞影拍拍手站起身，说话间情绪上涌：“我丑话说在前，你再骑那破摩托，我明天就送到回收厂去。”

　　她此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有些失礼，不过为时已晚，她也只能借此沉默。

　　“系阿妈唔错，我听你话，以后唔再骑车。”

　　姜辞影瞳孔微颤，不自觉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她一言不发，从姜文娟身旁绕开，重新躲进房间里。

　　“你也答应阿妈，不要再喝酒熬夜了。”

　　“阿妈也不想成为孤家寡人。”

　　姜辞影难得听她说一回普通话，不过没有任何反应，仍旧头也不回的离开。

　　最后一句话卡在姜辞影关门时，被重重的摔门声吞没。

　　一大早的争执扰乱两个人的心情，莫名产生的情绪快要将屋内填满。

　　“咚咚——”

　　姜辞影隐约听见外面敲门的响动，不过没等她确认，姜文娟先替她开了门。

　　“哟，怎么是你？”

　　姜辞影后仰椅背，试图听清门外的动静。

　　“姜阿姨，我是来找姜辞影的，她在家吗？”

　　“她……”

　　“我在。”房门猛地推开，姜辞影迅速冒出脑袋。

　　桑映梨见到她，莫名有些局促：“你能出来一下吗？”

　　楼道里，桑映梨站在姜辞影面前，扯出破口袋里一沓零钱。

　　“五十五块，先还给你。”

　　她递给姜辞影，却发现她插着兜，久久没有伸手。

　　而她鼓起勇气抬头，看见的是姜辞影快拧成麻花的眉头。

　　桑映梨茫然的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又粗略的上下打量自己一番，呆愣愣的问她：“我怎么了吗？”

　　“这件衣服都破了，你怎么还穿？”

　　桑映梨更加莫名其妙，拍拍自己身上那件玫红色的棉服：“这不是挺好的？哪儿破了。”

　　姜辞影盯着她沉默半晌，结果只叹了口气。

　　“等我三分钟。”

　　三分钟，姜辞影套了身黑色的风衣，手里捧着另一件小些的羽绒服。

　　“穿上，跟我走。”

　　桑映梨稳稳接住她丢来的衣服，眼神在她与衣服间徘徊片刻，最终还是乖乖听话。

　　姜辞影走的快，桑映梨只得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迈着小碎步朝她跑去。

　　“我们去哪儿？”

　　“去商场买衣服。”

　　“我有衣服穿。”

　　姜辞影无奈摇摇头：“你那些都是什么衣服？质量差就算了，颜色款式一件比一件土。”

　　桑映梨尴尬一笑：“这样啊。可是我觉得那些颜色亮，看着更清楚。”

　　姜辞影脚步忽然像被什么拽住似的停下，转而回头注视着桑映梨，怪异的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又挪开视线。

　　桑映梨等了许久，却没等到姜辞影一句话。

　　于是她只好紧紧跟在姜辞影身侧，悄悄抬眼观察，好在心中猜出缘由。

　　市中心繁华热闹，又恰逢元旦，街道两旁挂满红灯笼，行人摩肩接踵，人人都被欢笑声包裹着。

　　姜辞影走在前面，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扯，回过头发现桑映梨满脸愁容的盯着自己。

　　“商场的衣服挺贵的，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买吧。”

　　姜辞影摇摇头，弯下腰耐心与她解释：“冬天的衣服不能贪便宜，一定要买质量好的，能穿好几个冬天呢。”

　　她拉起桑映梨的手，大步迈进商场大门。

　　商场内热闹氛围不减，桑映梨生怕走丢紧紧跟在姜辞影身后，努力迈着大步追上她。

　　姜辞影全神贯注筛选合适的服装店，终于在桑映梨气喘吁吁时停了下来。

　　“进去挑挑，喜欢哪一件就试。”

　　桑映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木讷的愣了半天才缓过神，下意识缩着手慢悠悠往店里走。

　　导购小姐穿着一身得体的制服，大大方方站在桑映梨的面前，微笑着不断询问她的需求，那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

　　桑映梨缩了缩脖子，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姜辞影刚拿起衣架上的外套要给她试，一扭头竟不见人影，急匆匆丢下衣服就冲出去。

　　“桑映梨！桑……”

　　她还没喊几声，桑映梨忽然从角落里冒出来，仍旧用那种怯生生的眼神盯着自己。

　　“算了吧，我不喜欢这里的衣服。”

　　“为什么？”姜辞影紧紧拽着她的手腕：“这里的衣服哪个不比你那几件地摊货好？”

　　桑映梨面露难色，嘴角微微抽搐着，低下头似乎在隐忍什么。

　　“回家吧，冬天很快就过去了。”

　　最终姜辞影只能站在巷子头，看着桑映梨重新钻进透不进阳光的角落。

　　临走前，桑映梨抬眼静静注视她，松开了拉着的手。

　　“我的那件衣服三十块钱，但是已经陪我过了两个冬天。”

　　姜辞影错愕的微张开嘴，看着桑映梨脱下自己那身羽绒服，重重扔进她怀里。

　　姜辞影抱着残留着余温的外套，不愿再盯着她跑远的背影胡思乱想，于是背着阳光低下头。

　　新年的第二天清晨，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姜辞影坐在窗边向下望，果然在熟悉的时间看到朝学校飞奔的桑映梨。

　　明明此时距离上课仅剩十分钟，她却总是不知道早起，非要等到此时再挎着书包狼狈狂奔。

　　窗外忽然吹起一阵风，吹得姜辞影连连打喷嚏。

　　楼下的桑映梨脚步忽然停下，猛地抬起头朝她看去，惊得姜辞影迅速向后仰去，心跳猛然加速。

　　再次悄悄朝楼下看去，巷子里早已没了人影。

　　她关上窗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一天日升日落如旧，楼下行人缓缓，进进出出嘈杂声钻进姜辞影的耳朵，却早已习惯。

　　信息栏空空如也，歌单也循环了无数遍，姜辞影盯着游戏机看得有些疲惫，于是摘了眼镜翻身钻进被窝。

　　她盯着空白的天花板发呆愣神，脑海中想着想着，眼前忽然出现画面，在天花板上放起了电影。

　　巷子里的人穿着背心拖鞋，一排排坐在榕树下乘凉，一群三四岁的孩子围在一起掰糖块，将细细碎碎的甜洒在花坛上，等待蚂蚁群的到来。

　　穿着薄荷绿裙子的姑娘不知为何拉起红裙子女孩的手，飞快的跑进了最深处的公寓。

　　树下一片欢声笑语，所有人都没发现两个消失的身影。

　　三秒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整个黎港巷。

　　姜辞影闪现到漆黑一片的走廊，扭头看见头顶大大的“六层”提示。

　　深处的622忽然响起哭声，她不可控制的扭头，死死盯着门缝流出的血迹。

　　“叮铃铃……”

　　姜辞影猛地睁开眼，身后早已被冷汗浸湿，惊魂未定的大喘着粗气。

　　“叮铃铃……”

　　她缓过神来寻着声音看去，发现只是正在震动的闹钟。

　　姜辞影烦躁的叹一口气，捂着胸口缓缓坐起身。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姜辞影白着一张脸，故作若无其事的出现在桑映梨学校门口。

　　“睡过头了。”姜辞影僵硬的扯出一个笑，说着就要接过桑映梨的书包。

　　可桑映梨后退了一步，满脸狐疑的盯着她，最后将她上下打量一通。

　　姜辞影朝她看去，眼神划过脖子处时笑容陡然消失，忽然黑了脸。

　　“你的脖子怎么了？这么长一条伤口。”

　　桑映梨没想到她突然转移话题，慌乱伸手掩盖脖子的伤口，谁知露出了青紫一片的手腕。

　　姜辞影赶忙抓住她的手臂，也不顾桑映梨喊疼的挣扎，一把拉开她的衣袖。

　　果不其然，毛衣下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鲜红伤口，有些还渗着血，差点就和衣服粘连在一起。

　　姜辞影脑中的那根弦骤然崩断，只感觉耳边一阵嗡鸣，随后是无法克制的急喘。

　　“谁弄的？”

　　姜辞影的手微微颤抖，桑映梨下意识要挣脱，却被抓得更紧了。

　　“你告诉我谁弄的，我去找他。”

　　桑映梨连连摇头，急得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姜辞影气不打一出来，拉着她就要往学校里走，谁知桑映梨竟死死拽着她疯狂摇头。

　　“不要去。”

　　憋了半天，姜辞影只听到这一句带着哭腔的哀求。

　　姜辞影回头，一眼便看见桑映梨眼底闪烁的泪花，当即松了手。

　　桑映梨久久没有抬起头，默默转过身假装不经意的抬手抹了抹眼睛。

　　气氛沉寂的五秒钟，姜辞影也背过身，低头踹走脚边的石子，看着它砸在不远的树干上啪嗒一声掉进石头堆，才忽然叹一口气。

　　“回家吧。”她回头，重新对桑映梨伸出手。

　　可桑映梨没有伸手，只是吸吸鼻子，眼神亮晶晶的望向她。

　　“我要去陪我妈妈吃饭，你能送我吗？”

　　姜辞影一愣，随后轻轻勾起嘴角。

　　“我们走吧。”

　　姜辞影第一次跟着桑映梨走进疗养院的大楼，好奇的站在病房走廊上张望。

　　前面的桑映梨忽然停下脚步，姜辞影毫无防备的和她撞在一起，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桑映梨眼疾手快拉住她，不过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前面就是我妈妈的病房，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了。”

　　姜辞影乖乖闭嘴，只是十分顺从的点了点头。

　　桑映梨在病房前停留片刻，把衣领向上扯了扯，熟练换上笑容。

　　病房门打开又关上，此刻门外只剩下姜辞影一人。

　　她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坐下，左右摇头晃脑观察来往的人，欢笑的闲谈的，有些甚至外放着自己爱听的戏曲，在走廊上摇摇晃晃散步。

　　“也没什么不一样嘛。”姜辞影自言自语。

　　她看久了也觉得无趣，于是掏出手机，又开始通关简单的小游戏。

　　头顶的时间一点点跳动，姜辞影过了不知多少关，到了最后窗外的天彻底暗下去，走廊变得空无一人。

　　姜辞影伸了个懒腰，总觉得这样过于寂静的氛围有些令人不适。

　　她走到桑映梨进的那间病房门口，却发现不知何时开了条门缝，屋内的白光顺着缝隙透了出来。

　　“啪！”

　　门内忽然传出清脆的巴掌声，吓得姜辞影浑身一颤。

　　“你又去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