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湖》東風此来

36、第三十六回 玉碎衡阳 独战无面门

　　此刻，霍无行的目光落在了江之窈的身上，上下打量着。

　　他没曾想此处竟然还有这等人物，不过，方才他也尚未使出全力，于是霍无行并不认为自己会低此人一等，当即展扇，足点地借力跃冲，那直奔江之窈去的铁扇尖端，隐隐闪着寒光。

　　江之窈当即一个后仰避开扇尖，转而直腰运掌就要去擒霍无行的臂膀，被霍无行及时察觉，他跃闪落到一旁，将手中展开的扇面迅速合一，扇在他手中似做了短刃，很快朝江之窈挥劈而去。
　　这掺杂着黑气的狠辣刃风尽数被江之窈的拳法挡下了，而江之窈也并不给人反应的余地，当即抬腿便扫，霍无行肩上顿时遭此扫腿一击，踉跄着后退了好些步去。

　　好快的速度！

　　霍无行皱起眉来，他惊觉与江之窈近身搏斗讨不到一点好，于是霍无行撤步到三丈之外，与江之窈拉开些许距离，铁扇也在此时于他掌心缓缓展开，而源源不断有黑气迅速凝聚于他的扇面，霍无行眼见时机大好，当即将此气挥出，黑气犹如鬼魅索命般的前窜，掀得周遭物什纷乱，直奔江之窈去。
　　这江之窈迅速将双掌成拳，青气顿显，在她出拳的一瞬，青气直直迎上那股黑气，两气相撞间，周遭狂风乍起，粉尘飞扬。

　　而当黑气消去，青波仍在，于是这江之窈的青波直朝霍无行去，霍无行见状，当即横扇于前欲挡，却仍然被青波掀飞到三尺远，咚一声狼狈落地，江之窈并没罢休，她方才见霍无行出手招招狠辣，险些要了她朋友们的命，断定此人不是善茬，于是她蹬地运掌前冲，打算一举擒下。

　　这霍无行眼见不妙，当即乍出青烟而逃，这无面门特意制的窜逃青烟，易扰眼鼻，自然引得江之窈呛咳几声，视线模糊，待她再定睛时，霍无行已然不所踪了。

　　任瑾同周远山这时才跑到江之窈身边来，任瑾四处望着，又是愤愤地：“好狡诈的无面门！又逃了！江姐姐，你没事吧？”
　　江之窈摇了摇头：“我没事。”
　　“无面门为何要上门……”周远山则在一旁细细思索起来，“难不成，事关无相经么……”
　　任瑾不解的接话：“可我们没有啊。”
　　“或许……是那个人。”江之窈忽而想到他们救下的人，她缓缓抬头望去客栈二楼，没曾想，那被她救治的人，竟不知何时已经下榻，此刻正在二楼窗扉边，与几人对望。

　　陈垣方才得江之窈运转内力救治后，已然苏醒，他第一反应依旧是想趁机逃离此地，却没曾想客栈外被一帮蛮人围的水泄不通。

　　如今他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复，只好等候，没曾想，那无面门的杀手也来了，而他更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竟有如此功力，能独自迎下身为四大暗卫的霍弑父。

　　当这客栈大门合上时，几人已在厅堂相对而坐了，周远山此刻笑吟吟地：“这位少侠就是衡阳派的大弟子，游龙枪陈垣吧。”
　　原来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游龙枪！任瑾当即眼睛一亮，就要去看枪，显然，那枪依旧被黑布裹着，他看不见传说的游龙一枪。

　　“那杀手要找的无相经就在你身上？”江之窈尔后问道。
　　“是。”陈垣点了点头，他随即起身，躬身一拜，“姑娘，你救在下两次，在下愿为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姑娘若要此经，恕在下不能交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此番领了师傅之名前来寻经，自然不能将经交付他人，可恩情也要报，陈垣只有如此。
　　“我对无相经不感兴趣。”江之窈摆了摆手，自顾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但我家里有人同此经有关，你只需告诉我，在我来的这期间，你有没有见过一位三十来岁，右眼下有道疤痕的壮年男子？”
　　陈垣有些惊讶江之窈并不抢经，但也很快思索起来这些日子交手过的人，于是摇了摇头：“并未见过姑娘说的人。”
　　江之窈默叹一口气，垂下眼：“好吧。”
　　她很快又讲：“你，就是陈一流的师兄吧。”
　　“是。”陈垣有些惊讶地，“姑娘认识一流？”
　　“岂止江姐姐认识呢！我们都认识，他在君子道习书时，我们经常一起玩。”任瑾很快接话道。
　　“这位少侠是……君子道的人？”陈垣这时的目光落在任瑾的重剑之上，江湖用剑的侠士多，可用重剑的不多，此番提及君子道，想来，这位大概率师承那‘酒中剑’行柏。
　　“是，我是君子道……任瑾，师承长老行柏。”任瑾嘿嘿一笑。
　　“嗯，猜出来了。”陈垣道，“行长老独创的重剑，想来也没有旁的人会用了。”
　　任瑾一挑眉，颇为自豪地道：“那是，我师傅重剑第一人。”
　　江之窈这时开口：“你既是陈一流的师兄，日后不妨同我们一路吧，你身上还有伤，功力尚未恢复，那杀手也不知何时会再来。”

　　陈垣细细思索起来，他眼下确实带伤，白煞的琴毒堵塞他的经脉，全靠江之窈的内力打通才好，而功力一时半会无法恢复，他在五原境界的消息估计早已传遍江湖了，一人属实难行。

　　可是……这里有君子道的人，想是也为无相经而来，他定不会久留，陈垣便是盘算好，待痊愈之日，悄然离开，而眼下，确实需要同行养伤。
　　于是陈垣道：“那就有劳江姑娘、任公子和这位……”
　　周远山笑了笑：“周远山。”
　　陈垣颔首：“周公子。”

　　几人随即点了些酒菜，在用膳相谈间，却又是聊到了陈一流，陈垣听几人说陈一流同他们玩闹的事，便是笑了笑：“一流从小就爱玩，只是我师傅对他太严苛，压着他诸多性子，以至于这小子离开衡阳派，不知道要野成什么样子，没给君子道添什么麻烦吧？”
　　“哪有哪有，一流在君子道可听夫子话了呢 ”虽然偶尔被任瑾撺掇逃课，他嘻嘻一笑，“我们还约定等我们回去了，去衡阳派找他玩呢！”
　　陈垣笑道：“那便到时候由我做东，请诸位尽兴。”

　　彼时夕阳渐沉，几人相谈饮酒，而几人此间话语里提到的陈一流，此时正提着一盏昏灯，往衡阳派后山走去——有弟子来报，陈肃让陈一流即刻前往后山。

　　那时陈一流刚刚用完膳，正在练武场上挑棍子试枪头，得此令也不敢犹豫，将枪头揣进衣兜就往后山去，他也不知陈肃是何意，莫非是这些日子他来后山摘槐花被陈肃知道了？又要罚他？但下午不是才派人给他送一些好菜好饭么……

　　唉，左右不是罚跪挨打，也没什么。

　　陈一流想着想着，很快到了衡阳派后山的槐花林处，只见前方陈此时肃背对着他，旁边立着一杆枪，陈一流将灯盏放下，朝人一拜：“师傅。”
　　“师傅叫弟子来，是有……”

　　陈一流的话音未落，只见有股寒光闪来，他意识想运气来挡，却发现周身疲软，根本无法运气，而下一秒，他的胸膛被那闪着寒芒的枪头刺穿了。

　　发生的太快，陈一流甚至没有感受到疼痛，他只是怔怔的抬首，错愕的目光迎上的是陈肃一双阴冷的眼，当陈肃拔出那穿心的枪，陈一流当即瘫倒于地，天地在他眼中朦胧了，而他闭目的最后一刻看见的只有满天纷白的槐花。

　　槐花……槐花酒……

　　陈一流甚至来不及想起诸多的人脸，诸多的过去，只因那枪尖穿心而过，他便死在了槐花林中，死在了陈肃的长枪之下。

　　枪头白进红出，持枪人的手微微颤抖，会是忏悔后怕么，不，陈肃并不后悔，他甚至有些兴奋，又感到一丝释然，更是一口提着的气彻底松下了。

　　陈一流初入衡阳时，陈肃不以为意，只当是大弟子的善心，养一个乡野孩子，衡阳派并不费力。
　　陈一流学枪时，陈肃亦是不在意，只当小孩子闹着玩，武学枯燥乏味，说不定要不了几日便没了兴趣，而那时陈一流并不入衡阳弟子名册，学与不学武，都无所谓。

　　可陈肃万万没想到，一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会在枪道之上有着惊人的天赋，短短几年间，陈一流的枪法早已经娴熟非常。

　　起初的陈肃对他有刮目相看，也有稀才之心，更有一丝相惜之情，毕竟从前的陈肃也是一位枪法卓绝的少年天才。

　　可当陈一流的枪法渐渐冠绝衡阳派，说是独步天下也不为过时，陈肃内心的情绪早已变了。

　　少年天骄……良才美玉……枪王……这些本该形容出生于用枪世家、颇有天赋的他，怎么会……怎么会全给了陈一流！！

　　他不甘心、不甘心！！！

　　如果他当年没有为了更上一层楼，强行突破境界从而导致走火入魔，以至于道心不稳，境界终身再难突破，如今最年轻的枪仙只会是他！而不是这个野孩子！

　　陈肃收枪，立身于槐花林下，看着陈一流苍白的死貌，一滴泪缓缓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