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湖》東風此来

32、第三十二回 回门遇客 难为天下先

　　在同江之窈几人道别后的第三日，陈一流也回到了衡阳派，按理说，还要呆上四五天，但那夫子提前结了课业，好友都走了，他左右没有旁的事儿，便收拾收拾踏上回门的路。
　　陈一流到门时天色已晚，于是他匆匆将行囊安置后，便很快赶到正阳堂拜礼。
　　衡阳派弟子远行归门后，都需到正阳堂请示长老或者掌门，告知此行，是衡阳派一贯以来的门规。

　　陈一流原以为只用同长老道声即可，但没曾想，此刻正阳堂内，不仅有陈肃，还来了一位客人。

　　陈一流并不认得此人，但那客人同陈肃高座堂上，身着繁服雍容华贵不说，举手投足间尽显散漫，也不知是从哪来的贵人，同陈肃喋喋不休的讲话，陈肃竟也没给脸色瞧。

　　陈一流甫一入内，那客人就很快止音，目光久久停在陈一流身上。
　　“师傅，弟子习书回来了。”陈一流朝陈肃一拜后，亦是朝那客人一礼。
　　“嗯。”陈肃脸色算不得好，沉沉一声，而那客人随即喜笑颜开，伸手指了指陈肃，故意嗔道：“陈掌门，不是说人不在么？幸得我在大比见过这孩子，不然真让你骗过了去。”
　　那人又随即朝陈一流招手：“好孩子，上前来，让我好好瞧瞧。”

　　陈一流于堂下怯怯看了一眼陈肃，得陈肃颔首应允后，才是缓步到贵客跟前，而陈一流也在此时见到了贵客腰间别着的青色令牌，那上面赫然写着百晓堂三个字，他不知道人，但是知道这个掌握江湖所有秘辛、江湖大小事，消息最灵通的百晓堂。

　　这来人正是百晓堂的百事笔，驼青，江湖称人称其为妙笔君子，如今是天下先一榜的执笔人，而这榜单取天下先一名，是自敢为天下先之意。
　　放眼江湖，这来去诸多能人名士，都是公说公理，婆说婆理，但唯独出自驼青笔下的任人物，才可令整个武林信服。
　　毕竟他从不轻易为谁登名，若不入他眼，就算给千金万银、屡次叩拜，圣上亲临……只要是入不了驼青的毒眼，都无用。

　　若说风云榜是花点钱就能自冠号为乐，那么这妙笔君子所撰的‘天下先’，上头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能人，不仅要境界深厚，还得有一极其精妙又登峰造极的长处，更要有前所未有的造诣。

　　此时的驼青将陈一流看了又看，十分欣赏，那眼里尽是笑意：“看看这孩子，如此年岁就有这等能力，陈肃啊陈肃，怎不早点带到百晓堂来给我瞧？”
　　驼青这时瞥了陈肃一眼：“要我说，他可比你当年意气多咯，知道江湖现在怎么说他吗？说他是你们衡阳派的‘良才美玉’呢，他可真真是配得上这四字。”
　　陈肃不发一言，驼青只顾自个闷笑，他转而又对陈一流道：“小子，‘天下先’要你上榜，你可愿意？”
　　陈一流少闻这些，自是有点疑惑，但陈肃神色却在此刻一僵，目光阴翳。
　　天下先为江湖第一榜，里面不乏有年轻的能人，但大多都已弱冠或及笄，陈一流如今十二三的年岁，算得是前无古人了，甚至可以说后无来者。
　　“我……”陈一流虽不了解天下先，但他知道，百晓堂作为武林消息最多的地方，他名字在那里，定会传遍江湖。

　　他也想扬名，但他不能，先前大比之上有所名气，已被陈肃收了枪，连带着陈垣师兄也被责备管教不当，这一次……
　　陈肃于此时缓缓开口：“弟子愚笨，怕是担不起重名。”
　　驼青笑眯眯地：“陈掌门自个自谦也就罢了，怎对自己弟……”
　　“驼先生，天色很晚了，不如先休息。”陈肃再一次开口，面色沉沉，“门中有为你备厢房。”
　　驼青听出来了逐客的意味，他挑眉，好整以暇地往椅上一靠，眼风扫过陈肃周身，打量起来。
　　姑且别说这上榜对陈一流的好处，就连对衡阳派也算得添些脸面，陈肃何以阻挠至此？难不成是当年他没邀陈肃入榜，此人心生芥蒂？但那会儿江湖人才辈出，有自立门派一剑凝霜的段宫主，有独闯绝境山连斩四虎的三刀魔……怎么排，也排不到只一枪独秀的陈肃呢。

　　这走火入魔过的人呐，性格真是古怪，但既然已下逐客令，驼青也不再多言，缓缓起身，道：“就不劳烦陈掌门了，我还有些旁的事，不多叨扰了。”

　　他走下去时，不忘拍了拍陈一流的肩，在他耳边低语：“小子，想好了可以随时来百晓堂找我哟，我名驼青，报上我的名姓便无需等候。”
　　驼青走远以后，陈肃这才对着陈一流冷冷吐出两个字：“跪下。”
　　陈一流随即跪下，而陈肃也缓缓行至他的身边，每一步都踩得沉，连同那声音，也沉沉：“叫你去君子道，是让你好好学学这规矩，我没记错话，你该是三日后才归门罢。”
　　“夫子提前结了课业，弟子就赶回来了……弟子已……”陈一流低声回着，却被陈肃厉声打断：“谁让你顶嘴的。”

　　下一秒，一道雄劲的掌风击在陈一流的后肩，他闷哼一声往前倒去，以手撑地，这掌风是被卯足了气力又过于强悍，以至于陈一流喉间顿时漫上一股铁腥气，他强咽下，道：“弟子知错。”
　　“去聚英堂罚跪。”陈肃丢下这句话后，迈步离去。

　　聚英堂是历代衡阳派掌门牌位的供奉处，陈一流早已不知道来此处多少次，自他记事起，罚跪已是最简单的惩罚。
　　而他在来的路上，早已听门中其余弟子说陈垣的下落了——陈垣去了五原。
　　陈一流知道这个地方，他还知道五原有个英雄城，那里天下群英荟聚不说，还有一擂台常年开设，武林中人皆可以凭自身武学来论道，而英雄城中亦有诸多锻造武器的铺子，铁匠们技法最是精妙，这天下有名的兵器十中有八皆来自英雄城的铁匠铺。

　　陈一流也很想去，以至于他开始想，自己若到了英雄城，肯定要先去打擂，结识更多的朋友至于兵器么，他想陈垣既去了那处，那肯定会给他带来好器，就不用他跑一趟啦……陈一流想着想着，忽而自己笑了起来。

　　但笑着笑着，他又有点忧愁了，也不知道罚完跪以后，自己能不能去五原，而陈垣又几时回来呢？那边鱼龙混杂，陈垣会不会有危险？
　　陈一流手抠着膝下蒲团，思绪早已飞得十万八千里远。

　　晚些时候，衡阳派有一弟子来给陈一流送膳食，他支支吾吾的想说什么，却一直犹豫未出言，但也没走，在旁边彳亍着。
　　这小弟子陈一流记得，叫庄平，初来衡阳派时也被欺负过，陈一流那会儿帮过他。
　　陈一流见他这样，笑问：“你是有什么事吗，你若不好说，也可以不说的”

　　庄安曾受过陈一流的恩，他斟酌再三，还是一咬牙，开口道：“二师兄他……他把你带回来的东西都扔了 。”
　　陈一流顿时自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独身去君子道时，没带什么，只有一些换洗的衣物，而从君子道带回来的物什，都是之窈姐姐他们送的！
　　陈一流很快就要往外跑，但在门口时，他忽而停下了——他想到这事儿是庄平告诉他的，如果他这下就跑过去，庄平岂不是因此会被陈裕刁难？

　　他搭上门框的手缓缓攥紧，指尖都用劲到泛白，庄平这时候走到陈一流身边，他从怀里摸出来一个枪头，昔日闪着银光寒芒的头尖，此刻有些污泥，还有些缺口了：“我，我瞧着这个你应该会很在意，我就趁着二师兄他们走了，悄悄捡回来了。”
　　“其余东西……都坏了。”
　　陈一流接过那枪头，一时凝噎：“谢谢你。”
　　庄平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不用谢，你也帮过我嘛。”
　　陈一流鼻子一酸，又问：“你替我捡这个……他们会不会为难你。”
　　“不会，不会，他们走了我才去捡的。”庄平很快说，他紧接着拉开带来的食盒，拉开最下层，“一流，我还给你悄悄藏了桂花糕，你记得吃！”

　　陈一流喜欢吃甜食这件事，衡阳派也算都知道，毕竟那陈裕经常克扣他，无论是过节发的月饼、糕点，陈裕都不会跟陈一流留，只说早分完了。
　　陈一流：“庄平！谢谢你！”
　　庄平嘿嘿笑：“没事的，我也是顺道而已，一流，我先走了啊，伙房里面还有事。”
　　庄平入门晚，资质平庸，是一直在伙房里打杂，伙房忙，庄平呆不了多久，而陈一流同庄平告别后，缓缓靠着门坐下，望着衡阳派的天。

　　这天广阔无边的，明明该是无比自由开阔的，可他总觉得，压抑，这里的一砖一瓦砌起来的楼宇，把杂事杂人隔绝，也将他困住了。
　　陈一流不免突然想，自己好像那会君子道后山里被笸箩盖住的鸟，怎么挣扎也飞不出。

　　他缓缓低下头，开始用衣角擦拭着枪头上的尘泥。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上班有点忙，暂时不申榜了，一周更新三章，可能集中周末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