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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别冻傻了,小笨蛋。” 身边冬天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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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今也这场病来得急,去得却不算快。高烧退去后,残留的咳嗽和虚弱感像甩不掉的尾巴,缠了他小半个月。
这半个月,付悠悠的生活里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李今也的影子——保温袋里的早餐换成了温热的粥或易消化的面点,那罐标志性的凤梨罐头却从未缺席。
只是,送早餐的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地杵在她桌边,等她来了才放下。
而是变成了她每天清晨走进教室时,桌上早已静静放好的“特供”。
李今也本人,也似乎变得“安静”了些。
他依旧会踩着点进教室,脸色还有些苍白,校服领子拉得高高的,遮住小半张脸。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逮着机会就凑过来没话找话,那双总是盛着星火般光芒的眼睛,在掠过付悠悠时,会短暂地停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观察。
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那天在树林里她崩溃的哭泣和他近乎失态的拥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绵长。
他害怕了,怕自己不顾后果的维护和冲动,反而将她推得更远,再次引向那个他曾目睹的、冰冷的结局。
付悠悠同样在沉默中消化着那场风暴。
教室里的闲言碎语在李今也那天的雷霆暴怒和她自己破釜沉舟般的“闭嘴”之后,表面上偃旗息鼓了。
但那些探究的、复杂的目光,像无形的蛛网,依旧粘稠地漂浮在空气里。
她变得更加沉默,走路时习惯性地微低着头,像一只时刻警惕着外界动静的小动物。
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熟悉的保温袋上,指尖触碰到里面温热罐头光滑的金属罐壁时,心底某个角落,会悄然松动一下。
那罐温热的罐头,成了她沉默世界里一个固执的、带着温度的锚点。
南城的冬天,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后,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寒气,仿佛能钻进骨缝。
付悠悠裹紧了略显单薄的校服外套,快步走进教室。刚坐下,就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
桌角,保温袋如约而至。
她习惯性地打开,里面除了温热的豆沙包,还有那个圆圆的铁罐。
只是今天,罐子旁边,多了一小包东西。
用干净的纸巾仔细包着,方方正正的一小叠。
她疑惑地拆开纸巾。
里面是十几颗……圆溜溜、半透明的淡黄色糖果。每一颗都像凝固的阳光,散发着清甜馥郁的、极其熟悉的——凤梨香气。
没有标签,没有牌子,像是手工做的。
付悠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起一颗,糖体在微凉的指尖显得格外温润。她下意识地看向李今也的方向。
他正趴在桌上,似乎还在补眠,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校服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的座位离暖气片不远,暖风将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付悠悠默默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浓郁的凤梨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清爽不腻,温柔地驱散了口腔里的寒意,一路暖到胃里。
那甜味,和她每天吃的罐头一模一样,却又似乎……更纯粹,更熨帖。
她小口小口地含着糖,感受着那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唇齿间化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个趴着的身影。
他……自己做的吗?
为了什么?
课间操时,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小的、晶莹的冰晶。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发梢、肩头,瞬间就化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下雪了!”
整个操场瞬间骚动起来。
对于地处南方的南城来说,初雪是件稀罕事。
学生们仰着头,兴奋地伸出手去接那些转瞬即逝的冰凉。
原本整齐的队列变得松散,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喧闹和雀跃。
付悠悠站在队伍里,也仰起头。细小的冰晶落在她微凉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感。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些轻盈飘落的白色精灵,眼神有些放空。冬日的寒冷仿佛穿透了并不厚实的校服,让她下意识地环抱了一下手臂。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宽大外套,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突然兜头罩了下来!
付悠悠被裹了个严实,眼前瞬间一片黑暗,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阳光气息——是李今也的味道。
她手忙脚乱地把外套从头上扯下来,露出被闷得微红的脸颊和一双带着惊愕的眸子。
李今也站在她面前,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修长。
他似乎刚从教室跑下来,气息还有些微喘,额发被雪水沾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落了雪的星辰。
“穿着。”他言简意赅,声音□□场的喧闹声盖过些许,却清晰地钻进付悠悠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别冻傻了,小笨蛋。”
又是这个让她又气又恼的称呼!
付悠悠想反驳,可对上他那双在细雪纷飞中显得格外专注的眼睛,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隔绝了外界的寒风,暖意瞬间包裹了她微凉的身体。
“我…我不…的”她想说“我不冷”,或者“还给你”,可身体却诚实地贪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衣襟。
李今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和被外套衬得更加小巧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满意。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飞快地蹭掉了她发梢上沾着的一粒细小冰晶。
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带着指尖微凉的触感擦过她的额角,却在她心湖里投下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看雪。”他丢下两个字,目光转向飘雪的灰白天空,双手插进了裤兜,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利落的侧影。
细小的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碎钻一样闪着微光。
付悠悠裹紧了他的外套,那上面残留的体温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如同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围兴奋吵闹的人群隔开。
她站在他身边,第一次觉得,看初雪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无聊了。外套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她悄悄伸手进去摸索。
是一小包和早上一样的、用纸巾包好的凤梨糖。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她心跳加速,偷偷展开。
纸上是他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天冷,含着糖,别冻得说不出话。 」——LJY
字很霸道,意思也霸道,可那“说不出话”四个字,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是在担心她因为冷而口吃加重?
还是…只是单纯地希望她能“说出话”来?
付悠悠默默把纸条重新折好,连同那包糖一起,紧紧攥在手心。那颗含在嘴里的凤梨糖,甜意似乎更浓了,一直蔓延到心尖。
放学铃声响起,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
付悠悠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肩上那件宽大的男式校服脱了下来。她走到李今也桌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放在他桌上,旁边放着小半包没吃完的凤梨糖。
“外套…还你。”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语速依旧偏慢,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刻意的疏离,“糖…很甜。谢谢。”
李今也正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卷子,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那叠得一丝不苟的外套,落在旁边那几颗金灿灿的糖果上,最后定格在付悠悠微垂的眼睫上。
他伸手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直接丢进嘴里。浓郁的凤梨甜香在口腔弥漫开。
“嗯,”他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还行,下次少放点糖。”
像是在评价糖果,又像是在回应她的“谢谢”。
付悠悠抿了抿唇,没再说话,背起书包转身要走。
“喂。”李今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明天,”他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却又奇异地清晰,“降温,零下。穿厚点。” 顿了顿,又补充道,“…别指望我再借你外套。”
付悠悠的背影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没有回应,只是脚步更快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冷风扑面,吹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身后教室里,李今也看着桌上那几颗圆溜溜的凤梨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毛衣,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低声骂了句:“操,真冷。”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他拿起一颗糖,对着窗外初雪后清冷的暮色看了看,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另一个人的、微不可察的温度。
雪后的夜晚格外静谧。
付悠悠坐在书桌前,摊开的习题册许久没有翻动一页。桌上放着一颗李今也给的凤梨糖,在台灯下折射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那颗糖,指尖感受着它光滑微凉的表面,眼前却浮现出白天操场上,他站在细雪纷飞中,睫毛沾着雪水的样子,还有他飞快擦过她额角的、微凉的指尖。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初雪。
他给了我一件外套,一包糖。
他说糖很甜,下次少放点。
他还说……明天很冷。
——FYY」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脸颊又悄悄热了起来。
她飞快地合上笔记本,像是藏起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进来,照在桌角那个空了的凤梨罐头瓶上,瓶身映着一点微弱的光,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冬夜漫漫,但有些种子,已在冰雪覆盖下悄然萌动。